“井上同学!井上同学!”
一只白色粉笔精准地砸在千寻的脑袋上,在乌黑的发丝间留下一个醒目的白点。
“嗯!?”千寻猛地从睡梦中惊醒,茫然地眨了眨眼,才意识到自己竟在课堂上睡着了。
戴着啤酒瓶底般厚的近视眼镜的女教师面色严肃,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大概是因为千寻那始终不见起色的糟糕数学成绩,这位老师成了少数不会因她好看的面容而对她格外宽容的人。
“对不起!”千寻急忙道歉,脸颊上泛起羞赧的红晕。
女教师的脸色稍缓,推了推眼镜,转身继续在黑板上讲解函数公式。
下课铃声一响,海铃便一屁股坐到千寻的课桌上,晃着双腿调侃道:“我看你都能荣获花咲川‘睡美人’的称号了,千寻。”
“没办法啊,”千寻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水,“每天早上都要做兼职,累得要命。晚上又做了噩梦,凌晨三点多就醒了,上课想不睡着都难。”
“话说回来,你找到愿意雇佣你的乐队了吗?”海铃俯身问道。
“算是找到了……吧?”千寻含糊地回答,“不过雇主希望我保密。”
“那恭喜你了。”海铃了然地点点头,在乐队圈子里,为了避免原创纠纷,签保密协议是常有的事,她并不意外。
“还有保密要求,看起来是支相当专业的乐队,报酬应该不低吧。”
“报酬还可以吧,不过专业不专业……就不太好说了。”千寻瞥了眼前方立希去洗手间留下的空座位,语气略带迟疑,“总之,这事还得麻烦海铃帮忙保密,别跟其他人说哦。”
“当然。”海铃随口答应。
“话又说回来,海铃你是因为什么想去当雇佣乐手的?也是经济上的原因吗?”千寻顺势把头靠在海铃搭在桌上的大腿上,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兴趣而已,”海铃揪起一撮千寻的长发在指尖绕圈,语气漫不经心,“当然能赚钱更好。”
“那为什么不常驻一支乐队呢?”
海铃摇了摇头,回答:“乐队停止活动实在是司空见惯的事,这种事我见过,也经历的太多了。与其将精力和情感都投入到一支乐队里,最后落得一场空,不如多进行一些投资。这样一来,就算某支乐队突然解散,也不会太难受。”
她忽然话锋一转,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不过,也可能是……我还没找到能让我付出真心的真正归宿吧。”
又是熟悉的字眼。
“归宿吗……”
千寻的心轻轻沉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一道冷冽的声音打断。
“别聊什么归宿了,睡美人。”立希走了过来,随手将两盒饮料放在千寻的脑袋上,随后一屁股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再睡下去,下节课的老师该请你去办公室喝茶了。”
“那立希的乐队呢?”千寻取下头上的饮料,“就是和那个叫高松灯的孩子一起组的乐队。”
立希猛地吸了一大口饮料,随后长长叹了口气:“早就散了,大概吧。”
“诶?”千寻直起身,惊讶地追问,“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事吗?”
“解散了就是解散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立希别过脸,语气里透着明显的不耐烦。
千寻想了想,试探着开口:“你们的乐队……是不是叫「CRYCHIC」?”
“哈?你怎么知道的?”立希猛地转头,眉头一扬,眼里满是惊讶,“是长崎素世那家伙告诉你的吗?”
千寻摇了摇头:“不是,我捡到了高松同学的笔记本,从上面看到的。”
“你这家伙,捡到别人的东西不还,还偷看里面的内容?太恶劣了。”立希皱着眉嗔怪。
“嘿嘿,只是还没来得及还给她嘛。”千寻吐了吐舌头,随即认真道,“不过高松同学写的歌词真的很不错,很感人,立希乐队以前曲目的作词应该就是她负责的吧?”
“……”立希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摆摆手,“算了,回头你要是还去RiNG,能遇见那个臭粉毛,就让她把笔记本带给灯。要是实在找不到那个臭粉毛,就把笔记本给我,我来帮忙还给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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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轮到千寻去便利店打工,不过因为提前接到了素世的邀请,所以放学后她直接前往了RiNG。
“咦?”
走到第一次遇见高松灯的地方,千寻忽然顿住脚步——那个熟悉的、像小动物般畏畏缩缩的身影,正在附近探头探脑地四处张望,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和她同行的立希一眼就认出了那人,立刻快步冲了上去。
“灯!”
灯听见声音转过头,看到立希时,怯生生地应了一声:“立希……”
“灯,在这里做什么?”立希走到她面前问道。
“我……来找笔记本,大概之前是掉在这里了。”灯的声音细若蚊呐,手指紧张地绞着书包带。
一提到笔记本,立希的目光立刻朝千寻射来。千寻也反应过来,连忙从书包里取出那本带着红豌豆花图案的笔记本,递到高松灯面前。
“我们见面那天,后来我在草丛边意外看见了这本笔记本,我本来是想让爱音帮忙带给你的,结果一忙就忘了。现在还麻烦高松同学特意跑一趟亲自过来找,真的很抱歉。”千寻微微躬身,语气满是诚恳的歉意。
“不……那天撞到你,该道歉的是我。”灯接过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捧着什么珍宝。
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忙翻开书包,从里面拿出一个金属小盒子。
打开一看,里面整齐地摆满了各种各样带图案的创可贴。
灯双手捧着盒子,小心翼翼地递到千寻面前,声音低低的:“这是道歉的礼物……请选一张吧。”
是让我随便拿一张吗?
“不好意思,那我就自己选了哦。”千寻伸手从盒子里挑了一张印着企鹅图案的蓝色创可贴,“我挺喜欢企鹅的。”
“真的吗?”这句话像是点亮了灯眼里的光,原本有些畏缩的她脸上绽开纯真的笑容,兴奋地从盒子里一张张挑出不同款式的创可贴,举到千寻面前介绍,说着还想往千寻手里塞,“这里还有斑嘴环企鹅和冠企鹅,国王企鹅也有的!”
“高松同学不用给我那么多啦。”千寻连忙摆手,有些无奈地笑道。
听到拒绝,灯脸上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嘴角微微下垂,眼里蒙上一层失落——或许是为没能送出礼物而沮丧,又或许是为失去了同好分享的机会而难过。
“当然啦,如果高松同学愿意割爱的话,我也想稍微贪婪一下呢。”千寻敏锐地察觉到灯的情绪变化,立刻笑着补充道。
效果立竿见影,灯脸上的失落一扫而空,连忙将手里的三张企鹅创可贴塞进千寻掌心,小脸上又重新泛起雀跃的红晕。
“灯同学也很喜欢企鹅呢,连那么多种类都这么清楚。”千寻把创可贴小心地揣进口袋,笑着说道。
“嗯……嗯。”灯快速地上下点头,“企鹅,很可爱。”
“对了,灯同学,还有一件事我得向你道歉。”千寻忽然微微躬身,语气诚恳,“我之前偷偷看了你的笔记本,真的很抱歉。”
“唔……没关系的。”灯慌忙摇手,脸颊泛起薄红,似乎对自己的小秘密被戳穿感到有些害羞。
“不过灯同学写的歌词真的很棒,特别有感染力,一下子就打动我了。”千寻直起身,眼里带着真诚的赞叹,“《春日影》是首很美的歌呢。能找到给予自己温暖的珍重之人,一定很幸福吧。灯同学在乐队是……”
话音未落,千寻突然顿住——她突然想起立希说过她们的乐队早已解散,再看先前立希谈及此事不耐烦的态度,显然那段过往藏着不少难言之隐。
意识到自己踩了雷区,她慌忙闭上嘴。
“乐队……”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乐队……解散了,”她的声音更低了,精致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说着就往后退了一步,肩膀微微瑟缩着,仿佛想躲进身后的阴影里,“都是……我的错……”
说罢,她就像初见那天一样,猛地扭头,几乎是踉跄着逃离了此处。
“灯!”
立希狠狠瞪了千寻一眼,那眼神里满是责怪,随后立刻迈开腿追了上去。
坏了,真的说错话了!千寻在懊恼地拍了下额头,脸颊发烫。
立希追出去快一条街,才把拼命往前跑的高松灯拦下来。好说歹说半天,总算把垂着脑袋、满脸沮丧的灯带回了RiNG的咖啡厅,此刻正站在吧台后,低头为灯调制着饮料。
不远处的另一张桌子旁,千寻正和赴约的素世、爱音坐在一起。
因为刚才的事情,千寻被立希勒令不准再和灯说话,让千寻有些受伤。
“原来是这样。”听千寻讲完事情的经过,素世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指尖轻轻划过杯沿,“乐队的事对小灯来说,果然还是道很深的伤口啊。”
“乐队,是指「CRYCHIC」吗?”千寻问道。
素世有些惊讶地抬了抬眉,没想到千寻会知道这个名字,转念一想,或许是立希无意中提起的,便点了点头。
“是的,是我们以前的乐队,叫「CRYCHIC」。”她垂眼望着桌面,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惆怅,像是沉浸在遥远的回忆里,“立希、小灯,还有我,都在那个乐队里。”
素世打开手机,从相册里翻出一段视频,转向千寻和爱音:“视频拍得有点粗糙,画面会模糊些,请见谅。”
视频里最先出现的是四名穿着校服的少女,由于画质模糊,面容看得不太真切,但能看清离镜头最近的那个女孩穿着千寻不认识的绿色校服,正是高松灯;画面右侧架子鼓后坐着个黑发少女,虽然看不清脸,千寻猜那大概是立希。
而画面左侧最远处,又是两名少女,穿着千寻再熟悉不过的月之森初中部制服——其中一名抱着一把眼熟的玫红色吉他,有着浅绿色的头发;另一名少女的头发是少见的淡蓝色,正站在电子琴后方调试着设备,看样子她是乐队的键盘手。
好熟悉……千寻心里微微一动。
随后,同样穿着月之森初中部校服的素世挎着贝斯进入了画面,似乎在调整拍摄角度。因为离镜头太近,产生的图像形变让少女的面容变得有些奇怪。
视频继续播放,那名蓝发少女忽然从远处走近,与灯低声说着什么。
看清她侧脸的刹那,千寻的呼吸骤然一窒。
这是……丰川祥子!?
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被她死死咽回喉咙。
为什么祥子会穿月之森的校服?她也曾是月之森的学生吗?
那为什么作为月之森大小姐的她会和自己一样,沦落到栖身于破败的公寓?
丰川……
一连串疑问在脑海中翻涌,使得她的思绪有些混乱,但千寻却强迫自己按捺住——此刻并非深究之时,她暂且将这些困惑敛入心底,留待日后再慢慢梳理。
“我们是「CRYCHIC」,我们要演唱的是《春日影》……”
视频末尾,是灯带着几分沙哑与颤抖的演唱,虽因略显拘谨导致不少地方不够完美,却已经足够动人。
在《春日影》播放结束后,千寻仍有些怔忡。尽管能听出乐队各声部的配合尚显青涩,或许是对以乐队形式的团队演奏还不够熟稔,使得演出存在着些许瑕疵,但成员间那份已有隐约雏形的默契,尤其是灯歌唱时迸发的强烈情感张力,仍让她暗自惊叹。
平日里那个畏畏缩缩、带着怯懦的女孩,竟能通过歌唱释放出如此充满力量的呐喊,着实让千寻刮目相看。
花了好一会儿才从《春日影》的余韵中抽离,千寻将目光重新投向画面中的五人,向素世问道:
“请问另外两位月之森的女生是……”
“浅绿色头发的是我们乐队的吉他手,若叶睦,”素世的话语忽然一顿,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过那抹蓝色身影,“蓝色头发的是键盘手,丰川祥子。”
千寻的神色几经变幻,终于确认视频里的人正是自己才认识不久的邻居——丰川祥子。
而另一个让她惊讶的名字,是作为吉他手的若叶睦。
千寻没想到会以这种绕了一圈又一圈的巧合方式,再次与这位熟人的身影相遇。
千寻的思绪飘回过去,想起了那个从童年在芭蕾舞培训班相识起,就非常喜欢坐在她怀里,和她亲密接触的可爱女孩。
自己的不辞而别,会不会让她感到迷茫与难过?
一阵强烈的愧疚悄然爬上千寻的心头。
或许我的消失对她来说并不是坏事,少女心想,如果睦看到昔日闪闪发光的“秋山千寻”跌落凡尘,在名为社会的泥泞之中挣扎打滚的模样,恐怕只会让她幻灭吧。
收起纷乱的思绪,千寻的注意力再次落回「CRYCHIC」的事情上来。
从视频里成员的对话能清晰感觉到,这支乐队曾有过多么温馨的氛围——成员们彼此关照,亲昵得像个友爱的大家庭。很难想象这样的乐队会走向分崩离析,尤其是那个在镜头前格外耀眼的祥子……
想到这里,结合自己已知的零星信息,千寻心里很快勾勒出一个可能的轮廓——
作为乐队核心的丰川祥子,或许是因为经济原因无力再继续乐队活动。失去核心的乐队,自然很可能走向解散。
那么,这位丰川祥子的「丰川」,会是和自己有关联的那个吗?
换句话说,让祥子落到如今这个境地的,会是自己吗?
“诶?这不是挺好的乐队吗?为什么会解散呢?”千早爱音眨着圆圆的眼睛,满脸不解地问道。
“因为一些挺复杂的原因吧。”素世的声音轻了些,像是藏着难言之隐,“这件事让大家都很难受,立希是,小灯也是……”
她没有将最后的——“我也是”,说出口。
千寻却注意到,说话时素世的右手食指正不停地摩挲着左手食指的指甲,就像母亲用手轻轻抚摸孩子的背,以此来安抚因犯错而感到惶恐的孩子。
很久以前就和素世相熟的她清楚,这是素世紧张或忧虑时会表现出来的小习惯。
那么,素世此刻在紧张什么?又在忧虑什么呢?
千寻望着素世脸上那抹略显刻意的笑容,心里悄悄打了个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