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老旧电台的杂音，那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最终汇聚成了某种……更具体、更恼人的噪音。
“嗯……？这动静……”绥亦一脸懵圈地从硬邦邦的床板上挣扎着坐起，睡眼惺忪地挠了挠被粗糙被单磨得发痒的肚皮。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太阳还在地坪线底下赖床，只有一线惨淡的微光勉强透进来，给冰冷的铁栏镀了层死气沉沉的边。
（淦……想起来了……我现在是人形展品来着……）他混沌的大脑终于连上了线。
噪音的源头很快被锁定——隔壁。绥亦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循声望去。只见伊瑞娜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紧闭着眼，小脸皱成一团，表情狰狞得仿佛在跟什么深仇大恨搏斗。
最醒目的是她那张小嘴，两排小白牙正无意识地、极其用力地来回摩擦着，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嘎吱——嘎吱——”声，活像在啃一块无形的花岗岩。
（这家伙……）绥亦心里那点被吵醒的烦躁，在看到对方那副痛苦表情时，微妙地掺进了一丝别扭的同情。（是梦到悲伤的事了？怪可怜的……）
他下意识地挪到铁栏边，压低声音，带着点试探性地嘀咕：“喂……做恶梦了？”
仿佛回应他的疑问，伊瑞娜紧抿的唇瓣艰难地翕动了几下，一串含糊却异常清晰的梦呓，如同断线的珠子般滚了出来：
“……放……下……筷……子……”
“……”
绥亦脸上的同情瞬间凝固、碎裂。
“哈？！居然是护食啊！！！”他的咆哮在狭小的空间里嗡嗡回荡！
这石破天惊的一嗓子，效果拔群！
“噗嗤！”伊瑞娜鼻子底下那个随着呼吸起伏的小鼻涕泡应声炸裂。她浑身猛地一哆嗦，如同受惊的幼兽般弹开眼皮，眼神涣散，嘴角还挂着一缕亮晶晶的、可疑的透明液体。
“呃……干嘛啦……”她迷迷糊糊地嘟囔着，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被吵醒的极度不满，小眉头拧成了疙瘩，“大清早的……就在这鬼吼鬼叫的……”抱怨完，她甚至连擦擦口水的意思都没有，极其自然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硬邦邦的枕头里，呼吸声很快又变得绵长起来。
（是谁害我这个点就爬起来的啊！）绥亦盯着那个瞬间切换回“睡眠模式”的小小背影，一口气堵在胸口。他白了个眼，气呼呼地转身，把自己摔回那张硌人的破床上。
（算了算了……眼不见心不烦……接着睡！）
他紧闭双眼，努力放空大脑。然而，那诡异梦境残留的冰冷触感，如同跗骨之蛆，总在不经意间悄悄爬上脊背。荫苓落那清甜的香气、最后消失的空洞感、扭曲的蝉鸣、还有那句萦绕不去的疑问……
（……算了……那梦也太诡异了……万一真有鬼蹦出来了怎么办？）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狠狠扎进他试图宁静的思绪里。
“不睡了！不睡了！”
他认命地再次坐起身，环顾这个比出租屋还寒碜的“单间”——冰冷的铁栏、空荡荡的墙壁、唯一的娱乐设施大概就是那个带挡板的“厕所”。
（这鬼地方……真是……要啥没啥啊……）一股巨大的空虚和无聊感瞬间将他淹没。他叹了口气，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那片还算宽敞的水泥地上。
（行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绥亦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努力在记忆的犄角旮旯里翻找着。
（……就它了！小学时代被强制要求的运动……广播体操！）
他走到空地中央，摆出一个极其不标准、甚至有点歪歪扭扭的预备姿势，清了清嗓子，用一本正经的语气低吼：
“开始咯！早上好，异世界！第三套全国小学生广播体操——七彩阳光，预备……起！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在绥亦运动发出的窸窸窣窣声中，他在脑子里给自己画了个自律的大饼：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每天稍微活动活动筋骨，好像也不错？嗯，就这么定了！）
他一边上下跳动，一边煞有介事地点头，仿佛在给自己颁发“最佳自律奖”。
这自得其乐的“运动交响曲”成功穿透了薄薄的枕头壁垒，把好不容易再次沉入梦乡的伊瑞娜硬生生拽了回来。她烦躁地在床上蛄蛹了几下，小脑袋死死埋在枕头底下，试图隔绝这恼人的噪音，可惜收效甚微。
最终，她忍无可忍，猛地一掀枕头，顶着乱糟糟的浅紫色头发，睡眼惺忪地转过头，用那双还蒙着水汽的紫瞳，向噪音源投去一记饱含怨念的“死亡凝视”。
“喂……你到底在干什么啊……”她的声音黏糊糊的，带着没睡醒的沙哑，身后那条细细的黑色尾巴也无精打采地耷拉在床沿，“吵得我……连觉都睡不安稳了……”
“哈哈！这叫‘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绥亦非但没停下，反而跳得更起劲了，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大仇得报”式笑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刚才是谁用磨牙交响曲把我从美梦里拽出来的？嗯？”
伊瑞娜气鼓鼓地鼓起腮帮子，像只小河豚，努力眨巴着沉重的眼皮，试图让模糊的视线聚焦在绥亦身上。看着他那套说不上名字但充满规律的动作，她眼中的烦躁渐渐被一丝纯粹的好奇取代。
“你……”她歪着头，像在研究什么珍稀动物，“是在进行什么……召唤用的神秘仪式吗？”她索性侧坐在床沿，双手撑在身体两侧，晃荡着两条细瘦的小腿，那双紫色的眼眸像追踪激光笔的光点一样，紧紧跟随着绥亦上下蹦跶的身影。
“啊？”绥亦动作一顿，差点没站稳。他看向伊瑞娜那副煞有介事的探究表情，一个恶作剧的念头如同泡泡般“噗”地冒了出来。他嘴角一咧，露出一抹狡黠的灰心笑容，“啧……这都被你看穿了？厉害啊！那你觉得……我这仪式像在召唤什么？”
伊瑞娜立刻正襟危坐（虽然只是坐在床沿），学着大人的样子抱起双臂，紧紧闭上双眼，小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似乎在调动她所有的智慧储备进行一场深奥的推演。几秒钟后，她猛地睁开眼，瞳孔放大，脸上瞬间切换成“震惊！我发现了惊天大秘密！”的表情。
“是……是召唤能带你逃出生天的上古恶魔吧？！”她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绝密情报的紧张感，“我以前……在魔王大人那里见识过类似的！”
她的思绪瞬间飘回了某个记忆片段——年幼的她，曾无意间从门缝窥见那位威严的魔王大人，正对着巨大的落地镜，摆着一个极其古怪的姿势：一手死死捂住左眼，另一只手如同甩飞镖般奋力向前挥出，嘴里还抑扬顿挫地高喊着：“吾乃魔王，魔族之父也是未来的统治者！”喊完，魔王大人似乎觉得差了点什么，陷入了沉思，直到他锐利的目光捕捉到了门外那道小小的、充满好奇的视线……
伊瑞娜努力模仿着记忆中魔王大人那低沉而神秘的腔调，对着绥亦压低声音，煞有介事地说道：
“啊！这……这可是召唤上古恶魔的无上秘仪！万万不可外传啊！——魔王大人当时就是这么跟我说的！”她的小脸上写满了“我在泄露天机，你可要保密”的郑重其事。
“噗……”绥亦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出声，连忙抿紧嘴唇，憋得肩膀都在微微抖动。
（好家伙……原来高冷的魔王大人……私下里也是个资深中二病晚期患者吗？！）这个惊天发现让他内心疯狂吐槽。
“对……对对对！差不多就这意思！”绥亦好不容易压下笑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严肃一点，但眼睛里闪烁的促狭光芒怎么也藏不住，“而且啊，这仪式不仅能召唤……呃，帮手，还能强身健体！怎么样？要不要一起来试试？包教包会，童叟无欺！”
（嘿嘿嘿……让你吵醒我！我的童年可是天天被这玩意儿“折磨”，现在轮到你入坑了！）绥亦内心发出低沉的、计划通式的坏笑。
然而，预想中的拒绝或犹豫并没有出现。只见伊瑞娜那双漂亮的紫瞳瞬间迸发出惊人的光彩，仿佛看到了逃出生天的曙光！她“蹭”地从床沿跳下来，小脸上满是激动和跃跃欲试：
“要啊！当然要！等我学会了这个秘仪，掌握了力量，我就要用它——打穿这破笼子，逃出去！！”她的小拳头用力在空中一挥，充满了不切实际却又无比坚定的豪情壮志。
“诶……？”
绥亦脸上的坏笑瞬间凝固了，整个人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愣在原地。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睛发亮、仿佛真的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的小小身影，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说……逃出去？”绥亦的动作停了下来，惊讶地瞪大眼睛，“等等！你之前说的‘在哪都能横着走’……该不会指的不光是这破展馆吧？！”
“哼哼~当然！”伊瑞娜的小下巴扬得更高了，几乎是用鼻孔对着绥亦，紫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自豪光芒，“怎么样？是不是心动了？现在想跟我合作还不晚哦！”
“完全没有……”绥亦扶额，长长地叹了口气。
（就凭这小身板……外加这不太聪明的样子……怎么可能逃得出去啊……）他心里嘀咕着，但看着她那副“我能行”的倔强模样，一丝玩味的笑意又悄悄爬上嘴角。
“呵呵……不过嘛，”他话锋一转，故意拖长了调子，“既然你有这么‘宏伟’的计划，那这‘秘仪’——你就更要好好学，加倍练了！”
（毕竟真跑路的时候，没点体力可不行啊！）绥亦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伊瑞娜立刻把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充满了干劲。
绥亦见状，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架势，用勉为其难的口吻说：
“唉……好吧好吧，看在你我这份‘孽缘’的份上，我就大发慈悲，指点你几招吧……”
“是！绥……不！师——傅——！”伊瑞娜的声音瞬间拔高，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崇敬！在她那双闪闪发亮的紫瞳里，绥亦的形象瞬间完成了惊天逆转——从一个连小孩都要“报复”的屑人，升华成了深藏不露、值得她顶礼膜拜的绝世高人！
“师……师傅？”绥亦被这称呼砸得一愣，随即一股奇异的、飘飘然的满足感如同暖流般涌上心头，瞬间冲散了刚才那点装出来的勉强。他立刻顺杆爬，摊开双手，肩膀一耸，用一种“真拿你没办法”的语气说：
“行吧行吧~既然你都这态度了，那我还能说啥？来来来，跟着为师的节奏，律动起来！一——二——！”
于是，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两个身影在相邻的铁笼里，开始了他们那套旨在“召唤上古恶魔兼强身健体”的神秘早操仪式。
半小时后——
“哈！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仪式’啊！”绥亦喘着气停下动作，抄起桌上的水杯，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感觉浑身都舒坦了不少。
一旁的伊瑞娜也有样学样，抓起自己的小杯子（绥亦之前给她的），仰头“吨吨吨”地猛灌，水珠顺着嘴角滑落。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小脸上洋溢着运动后的红晕，活像一只晒饱了太阳的慵懒小猫。
“啊~酣畅淋漓！”她学着绥亦的语气，奶声奶气地喊道。
看着小家伙这副元气满满又带点憨态的模样，绥亦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真心的笑容。
（嗯……抛开那些麻烦事不说……这小徒弟……倒还挺可爱。）
窗外的阳光彻底驱散了黑暗，毫不留情地照亮了整个展馆。随之而来的，是各展室内此起彼伏的兽吼禽鸣——笼中生物们的“晨间交响曲”开始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熟悉的、令人心安的轻盈脚步声。
“绥亦先生~我来给你送早餐啦~”
蒂奈温柔的声音如同清泉般流淌进来。
“等你好久啦~”绥亦眼睛一亮，瞬间把“仪式”抛到脑后，满怀期待地搓了搓手，“今天是什么好吃的？”
蒂奈将一个散发着麦香的小纸袋放在桌上，目光扫过绥亦汗湿的额发和微红的脸颊，不禁掩嘴轻笑：“怎么了？一大早就把自己弄得满头大汗？”
“哦，没啥，就做了点……嗯，晨间运动，活动活动筋骨。”绥亦随口应着，迫不及待地拆开纸袋，露出里面金黄松软的面包。他拿起一个，目光下意识地瞟向隔壁正眼巴巴望着这边的伊瑞娜，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他咬了一口面包，含糊不清地问蒂奈，“你们送餐时间……不是统一的吗？隔壁那位……”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伊瑞娜的方向。
蒂奈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她飞快地瞥了一眼伊瑞娜房间紧闭的铁门，凑近绥亦，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那孩子……可能是被‘禁食’了。她……经常受到这种处罚呢。”
“禁食？为什么？”绥亦皱起眉，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蒂奈又警惕地看了眼门口方向，才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因为她……总是跟来参观的客人顶嘴，还……还会故意吓唬那些贵族带来的小孩子。”她无奈地叹了口气，“馆主觉得这样会影响……呃，‘顾客体验’。”
“啊……这……”绥亦咀嚼着面包，无奈地笑了笑，“嗯……这确实像是她干得出来的事儿……”他脑中瞬间闪过伊瑞娜对着贵族龇牙咧嘴的样子。
话音刚落，蒂奈却忽然毫无征兆地向前迈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
“唔？！”绥亦吓了一跳，心脏猛地一跳！一股清雅、如同雨后新荷般的淡淡香气，毫无防备地侵袭了他的鼻腔。他的脸颊不受控制地“腾”一下变得滚烫，大脑甚至空白了一瞬。
“等……”他刚想后退，却感觉自己的衣兜里被飞快地塞进了一个小小的、硬硬的东西。
“如果可以的话……”蒂奈温热的、带着芬芳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耳廓，声音轻若蚊呐，“……请帮帮她吧。”说完，她迅速退后一步，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无可挑剔的职业微笑，对着绥亦礼貌地欠了欠身，然后像一阵风似的，转身离开了房间。
“……”
绥亦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个被施了定身法的木偶。足足过了一分钟，他才像被解冻似的，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还带着蒂奈体温的小盒子。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某种散发着奇异清香的、半透明的膏状物，闻起来有点像草药。
（蒂奈……她……）绥亦看着药膏，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果然是个好人啊……）
“哼~一大早就跟别人挨那么近，还咬耳朵~”隔壁传来伊瑞娜拖着长腔、酸溜溜的调侃，小脸上写满了“我都看见了”的促狭。
“才！才不是你想的那样！”绥亦的脸更红了，下意识地大声反驳，但看到伊瑞娜那副“我懂我懂”的表情，他顿时觉得解释都是徒劳。索性不再纠结，他拿起自己那个还没吃完的面包，干脆利落地掰下了一半。
“去！把手洗干净！”他故意板起脸，用师傅的口吻命令道，但眼底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准备开饭！”
“哦！师傅万岁！”伊瑞娜眼睛一亮，刚才那点小醋意瞬间烟消云散。她欢呼一声，立刻像只小兔子般蹦到水槽边，认认真真地洗好手，然后伸出洗得干干净净的小手，一脸期待地凑到铁栏边。
“很好！赏！”绥亦笑着，将半块金黄松软的面包稳稳放在她摊开的掌心。
“还有这个，”他把蒂奈给的那个小药盒也递了过去，“吃完饭，记得把伤口的地方用水冲干净，然后把这个涂上去。应该能让你的伤好得快一点？”他的语气带着点不确定，但更多的是关心。
“是！遵命！”伊瑞娜立刻挺直小身板，像模像样地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然后像捧着宝贝一样，把药盒小心地收进了枕头底下。
又过了约莫半小时，一阵由远及近、不同于野兽嘶吼的喧嚣声浪，如同潮水般涌入了展馆区域。那是许多人交谈、说笑、甚至指指点点的嘈杂声响。
伊瑞娜尖尖的耳朵警惕地抖了抖，像雷达般捕捉着声源。她身后那条细细的黑色尾巴也瞬间绷得笔直，如同拉满了弓弦。
“啧……烦人的‘灌馆客’又来了！”她皱着小鼻子，一脸嫌弃地嘟囔。
“‘灌馆客’？”绥亦挑了挑眉，纠正道，“是‘观光客’吧？”
话音未落，一群穿着五彩斑斓、华丽得晃眼的服饰的人影，已经出现在了他们玻璃墙外的走廊上。那极尽奢华的打扮和趾高气扬的神态，无一不在宣告着他们的身份——贵族。
而在这群色彩斑斓的“孔雀”中间，一道格外醒目的身影正用欣喜的目光锁定着绥亦。一条蓬松的、蓝白相间的大尾巴在她身后惬意地摇晃着，头顶一对同样蓝白毛色的猫耳灵活地转动着。
“呀~这不是绥亦弟——弟~喵？”栗喵橘那标志性的、带着甜腻尾音和一丝狡黠的嗓音，隔着玻璃清晰地传了进来，“昨晚……在咱帮你找的这‘新家’里，睡得还香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