绥亦听到这声音，浑身一个激灵。
“啊！是你！”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托您的‘洪福’！”
“哎呀哎呀~这不是应该的吗？”栗喵橘晃了晃手中沉甸甸的钱袋，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格外刺耳，她脸上是纯然的无辜，“你有了落脚处，我得了佣金，双赢呀喵~”她似乎完全屏蔽了绥亦语气里的冰渣子。
“所以，专程跑一趟，就为看我笑话？”绥亦没好气地抱臂。
“别这么凶嘛~人家可是来报喜的喵！”她故作神秘地贴近冰冷的玻璃，压低声音，“偷偷告诉你，只要你乖乖呆着，好好‘表现’，馆主一开心，说不定就给你换个带软垫的‘豪华单间’哦~”
说着，她狡黠地朝一旁努了努嘴：“喏，反面教材在那儿呢喵——”
绥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只见隔壁的伊瑞娜，正像个炸毛的小兽，对着玻璃墙外一个衣着光鲜的小男孩龇牙：
“闭嘴！臭小鬼！把你那脏爪子收回去！再指一下试试？！”
那孩子被她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一哆嗦，“哇”地一声嚎啕大哭，一头扎进旁边大人的裤腿。
“爸爸……呜呜……魔物凶我……”
“喂！你这孽畜！”那贵族打扮的男人瞬间黑了脸，指着伊瑞娜怒吼，“敢吓哭我儿子？信不信我立刻投诉，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面对暴怒的成人，伊瑞娜非但不惧，反而叉起小腰，发出响亮的嘲笑：
“哈哈哈！去啊！快去投诉啊！给本大人记住了，臭人类！”她挺起瘦小的胸膛，声音拔得老高，“本大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伊瑞娜·佳娜！将来要把你们统统吃掉的魔！！”
吼完，她还得意洋洋地朝绥亦这边瞟了一眼，小脸上写满了“快看我多厉害！快夸我！”。
绥亦皱了皱眉，果断移开视线，假装没接收到那邀功的信号，目光重新落回栗喵橘身上。
“——喏，看到了吧？就因为总把那些贵族老爷气得跳脚，”栗喵橘摊手，猫尾轻摆，“都蹲了半年大牢了，还住在这种‘入门级’单间喵。你可千万别学她。”
（……一个人……被关了半年？难怪……）绥亦心中闪过一丝恍然，难怪这小鬼头对他这个“邻居”如此热络。
他挑眉看向栗喵橘，故意拖长了调子：“呵~我说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原来不是好心提醒，是怕我砸了你‘优质货源’的绩效奖金吧？”
栗喵橘的猫耳尖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被抓包的、略带尴尬的笑，爪子挠了挠脸颊：
“喵哈哈哈……被你看穿啦~”
（我就知道……）绥亦内心毫无波澜。
“理解一下嘛~讨生活不容易喵~”她试图萌混过关。
绥亦无奈地摇了摇头。算了，跟这奸商猫置气也没用，自己目前确实……呃，住得还算安稳？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沉了下去：“对了……”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魔王……布扎尔·凯奇，真的……死了？”
栗喵橘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嘴角向一边扯了扯，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死了哦~祠勇泽那家伙的惨状，当时在广场，你应该也听到了吧？”
绥亦的脑海中瞬间回响起那个激昂的宣告——“以牺牲半边身躯为代价换来的胜利！”
“要不是那个魔王，”栗喵橘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天气，“现在那小子肯定还活蹦乱跳地到处撩妹呢喵~”
“你这态度……是该说你看得开呢，还是……压根没长同情心那根筋？”绥亦看着她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忍不住吐槽。
栗喵橘却已转身，蓬松的蓝白尾巴在空中划了个弧线。
“你好像搞错了什么，”她脚步未停，声音清晰地传来，“我可不是什么勇者小队成员。我只是个——拿钱办事的雇佣兵而已。”
留下这句冷淡的撇清，她的身影便没入了走廊上色彩斑斓的贵族人流中，消失不见。
绥亦挠了挠头，没去深究栗喵橘话里可能的弦外之音，目光转向隔壁。
那位气呼呼的父亲正拽着抽泣男孩的手准备离开。小男孩却猛地扭过半边身子，带着哭腔朝伊瑞娜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等着瞧吧！勇者大人一定会来收拾你的！”
喊完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被拖走。
伊瑞娜明显愣了一下，小小的身体僵在原地。但下一秒，一种近乎盲目的骄傲感瞬间冲散了那丝迟疑。她挺直腰板，冲着那对父子消失的走廊尽头，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你们才等着呢！等魔王大人来了，就把你们统统抓进来关着！让你们也尝尝坐牢的滋味！”
喊完还觉得不够解气，两只小手扒开眼皮，吐出粉嫩的舌尖，朝着空气做了个大大的鬼脸，小脸上洋溢着一种打了胜仗般的、纯粹而耀眼的得意。
（看来……她还不知道魔王的事……）绥亦默默收回视线，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了一下。（……还是……别告诉她了吧。）
他有些疲惫地坐回那把吱呀作响的破椅子，目光无意识地投向玻璃墙外。走廊上，那群所谓的“观光客”依旧熙熙攘攘。清一色华服锦袍，珠光宝气，像一群开屏的孔雀。不少人还捏着镶金缀银的丝帕，姿态优雅地掩住口鼻，眼神里却混合着毫不掩饰的猎奇兴奋和居高临下的嫌恶。
（啧……被当成动物园里的猴子围观……这感觉真他喵的糟透了……）
绥亦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仿佛想把这些黏腻的视线从身上甩掉。
“诶……”
他长长地、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般地将自己瘫进椅背。接下来的整个上午，他就像一件被摆在橱窗里的新奇展品，在那一声声此起彼伏、充满廉价惊叹的“哇！快看！那就是异界人！”的声浪中，度过了一段漫长又索然无味的光阴。
“听说了吗？魔王被讨伐了，坪民区昨天为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的。”
“哦？上面那群老家伙又想整什么幺蛾子？”
两个身材瘦削、衣着考究的男性贵族从绥亦的玻璃窗前踱步而过，谈话声清晰地飘了进来。
“不过既然没正式通告咱们，八成又是假消息吧？这也不是头一回了。”
“谁知道呢……风言风语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还说连魔王的脑袋都给提溜回来了……”
两人的话题如同蜻蜓点水，在绥亦最想听的关键处轻轻一掠，便迅速滑向了更“重要”的领域：
“比起这个，听说过下周王国的第二公主要在宫里办庆功宴？”
“她？嗤……谁乐意去捧她的场？尽是一帮俗不可耐的玩意儿，去了纯属脏眼睛污耳朵——”
（喂喂！搞什么啊？！）绥亦的耳朵几乎要竖起来，内心无声呐喊，（国家大事还没个准信呢，就惦记起晚宴了？！你们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啊！）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台生锈的老旧机器，伴随着刺耳的“咔咔”声，艰难地开始转动：
（魔王死了是假消息？那只奸商猫在骗我？可当时……那个邪道勇者祠勇泽，在魔王城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连魔王一根手指头都伤不到！怎么可能反杀？难道……提回来的那个魔王头是假的？）
一个更惊悚的念头冒了出来：（那勇者半边身子被打残……其实是逃命时被重创的？可……不对啊！如果魔王赢了，怎么可能放那几万大军毫发无损地撤回来？！除非……）
绥亦的瞳孔猛地收缩：（除非魔王和王国……其实是一伙的？！他们联手演了这场戏？！）
纷乱的思绪如同乱麻，瞬间塞满了他的脑袋。他双眼放空，视线茫然地定格在冰冷的玻璃上。
（可恶！越想越乱！）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等等！还有一个可能！）另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迷雾：（如果……是那个邪勇祠勇泽，在绝境中突然觉醒了什么不得了的外挂能力呢？就像……）
绥亦的脑海中瞬间回响起那个自称“霉菈赫比”的坑爹神，塞给他的所谓“新手礼包”：
“一把破木剑……现在还丢在魔王城废墟里吃灰吧……”他下意识地低头，摊开自己的手掌，目光聚焦在掌心，仿佛能穿透皮肤看到某种无形的力量，“……还有那个听起来玄乎其玄的‘元能适应性’……”
（如果……那个祠勇泽，也拥有类似的东西……甚至……是更强大的“武器”加“能力”的组合呢？）这个想法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缠绕上绥亦的心头。
“呵……呵呵呵……”低低的笑声从指缝间漏了出来，绥亦捂着脸，肩膀微微耸动，“这才有意思嘛……这才是我梦寐以求的、充满无限可能的异世界啊！”
一股莫名的热血（或者说中二之魂）猛地冲上头顶！他“唰”地站起身，右臂如同宣誓般高高举起，朝着虚空奋力一挥！同时，用他所能模仿出的最深沉、最具力量感的嗓音，饱含期待地吼出了那个梦寐以求的词汇：
“——元——能——！！！”
空气……凝固了。
没有炫目的光芒，没有澎湃的力量感，没有空间震颤，甚至连一丝微风都欠奉。只有窗外走廊上，一个被这声突如其来的呐喊吸引的小男孩，好奇地扒着玻璃，奶声奶气地问：
“妈妈！那个哥哥在喊什么呀？”
他身旁衣着体面的贵妇立刻像避瘟神一样，用手掌严严实实捂住孩子的眼睛，拽着他就快步离开，只留下一句清晰无比的嫌弃飘进绥亦的耳朵：
“别看，乖宝贝，那是个脑子不正常的疯子。”
“……”
绥亦高举的手臂僵在半空，整个人如同被极寒的冰霜魔法瞬间冻成了雕像。几秒钟的死寂后，一股滚烫的热流“轰”地一下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猛地收回手，像只被开水烫到的虾米，抱着脑袋“咚”一声重重坐回那把破椅子，脸颊连同耳朵尖都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来，鼓着腮帮子，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
（可恶啊啊啊！！！我就知道！！！）他在内心发出无声的悲鸣，（说到底我连元能是个什么玩意儿、怎么用都不知道啊！！！那个坑爹神连说明书都没给！！！）
“师……师傅？”隔壁传来伊瑞娜小心翼翼、带着浓浓困惑的声音，显然是被他这惊天动地的一嗓子给惊动了，“你……你刚才在干什么啊？”
没等绥亦从羞愤欲绝的状态中缓过神解释，就听见伊瑞娜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她似乎也站到了房间中央，模仿着绥亦刚才的姿势，努力绷着小脸，用她那清脆稚嫩的嗓音，同样饱含期待（甚至更加虔诚）地朝着空气大喊：
“——元——能——！！！”
喊完，她停顿了两秒，似乎在细细感受，随即发出一声惊喜的轻呼：“哦！师傅师傅！好像……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觉醒了耶！”
（孩子……）绥亦把脸埋得更深了，绝望地想，（你觉醒的那个东西……它叫羞耻心啊！！！）
这下，绥亦的脸彻底红成了熟透的番茄，他连头都不敢抬，只是慌乱地朝着伊瑞娜的方向用力挥手，声音闷闷地从臂弯里传出来：
“停停停！禁止迪化！别学！那不是什么正经招式！忘掉！赶紧给我忘掉！！！”
就在这羞耻感爆棚、大脑因极度尴尬而高度紧绷的瞬间——
视野中的一切，毫无征兆地发生了变化！
他视线所及范围内的所有物品——冰冷的铁栏、吱呀作响的破椅子、角落的水槽，甚至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它们的轮廓边缘，竟都无声无息地延伸出了无数纤细、半透明的奇异丝线！这些丝线如同拥有生命般，在虚空中轻轻摇曳、交织，构成了一张常人无法窥见的、笼罩万物的无形之网！
“诶……？”绥亦瞬间忘记了羞耻，猛地抬起头，惊愕地转动脖颈，目光在房间的各个角落飞速扫视，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世界。“这……什么东西？！”
“师傅，怎么啦？”隔壁的伊瑞娜被绥亦突然的动作和声音吓了一跳，困惑地歪着小脑袋，紫色的眼眸里满是问号，“你看到什么啦？”
“你看不见吗？！”绥亦难以置信地指着空气中那些密密麻麻、若隐若现的丝线，“这些！到处都是的！这些半透明的线！”
“线？”伊瑞娜茫然地眨巴着眼睛，小脑袋像拨浪鼓一样左看右看，最后目光锁定在玻璃窗外一只正在泥土里蠕动的蚯蚓身上，恍然大悟般用小手指着它：“啊！师傅说的是那个吧？！”
“啊，不，不是蚯蚓……”绥亦的声音低了下去，一个惊人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他：（她……看不见！只有我能看见？！难道说……）
就在这时，伊瑞娜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啊！师傅！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在闪着白光诶！”
“成……成功了？！！！”
巨大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残余的尴尬和羞耻！绥亦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血液仿佛在血管里沸腾！
（歪打正着！真的是歪打正着啊！那个坑爹神给的“元能适应性”……就是这个？！）
他猛地转向伊瑞娜的方向，脸上绽放出前所未有的、近乎狂热的光彩，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伊瑞娜！多亏了你！我的剧本——”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世界，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要翻天了！！！”
面对师傅这突如其来的、气势磅礴的宣言，伊瑞娜完全懵了。她呆呆地张着小嘴，最终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代表终极困惑的、短促的音节：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