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李存听到动静,白鹿在拘留室外跟什么人交谈。虽然不知道她的目的是什么,但是似乎被拒绝了,因为李存听见她很不满意地发了一通脾气。或许与此有关,这一晚的梦中,李存梦到了十年前的自己和白鹿。
醒来后,他看向自己的右手手腕。那里先前经由一条手铐,与白鹿连在一起。
李存再次与铁池见面,是在第二天的下午。
铁池的办公室后方有一扇宽大的落地窗。此刻铁池魁梧的身躯像一堵墙般站在窗前,整间屋子都变暗了。而他背对着阳光,让李存更加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你就是李存吧。”
铁池开门见山地说。
李存立即陷入一阵慌乱,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对他而言,身份被揭穿无疑是最糟糕的结果,自己非法佣兵的身份也大概暴露无遗了。
如果把所有的罪名一起清算的话……
“不要紧张,我们能够这么快锁定你的身份,都是因为白鹿的缘故。”
李存没能立即理解对方的意思。白鹿?难道她已经看穿了自己的伪装?但是,在与她短暂的相处中,李存并没有察觉任何迹象。
铁池依旧用平稳的语调继续讲述。
“四年前她跟随我来到重建后的青木市,第一件事就是调查你的下落。虽然没能找到你,但整理出的资料塞满了一整个档案箱。”
原来还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李存的内心五味杂陈。
得知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分量,这让李存不可避免地在心底感到欣喜,可是这份感情立即被不可避免的难过压倒了。现在她知道了自己曾经找寻的儿时好友,居然就是自己亲手逮捕的嫌疑犯,会产生怎样的感想呢?
“别担心,白鹿目前还不知道你的身份。”铁池说。
李存花了几秒钟才消化掉这句话。
……为什么?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将你转交给公安零部,作为多起犯罪行为的嫌疑人接受审判;或者加入青木骑士团,接受改造。”铁池一本正经地念出这个奇怪组织的名字,并且用了“改造”这个字眼。
在李存眼中,这个选择显得十分可疑。因为从字面意思理解的话,只要“改造”是劳动改造,而不是残忍的人体手术,那么与第一个选项相比,后一个选项实在太优渥了。
“你们究竟是谁?”李存问。
“公安零部的外围组织,这样说的话,你这样的人应该能明白吧。”铁池始终保持着严肃的神情。在非法佣兵的群体中,确实流传着“公安零部会在暗中吸纳发展边缘组织,替他们做些见不得人的活计”之类的轶闻,但李存从未接触过。
“原来这种组织真的存在?”
“审查标准要比你想象的严格,青木市仅此一家。那么,你的选择是?”
李存吐出一口气。
“……我加入。”
“很好,”铁池点点头,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你需要与我本人签订仪式,来保证你不再行违法乱纪之事。不过在此之前,你需要切断与过去的联系。”
魁梧的男人转过身注视着窗外,身体一动不动。
李存不明白对方的意思。“过去的联系”指的是什么?
他正疑惑时,铁池向他招手,示意他走近窗口。
三层小楼并不比街道两旁的梧桐木高多少。从窗口向下望,可以看到宽大的手掌状的绿色树叶、粗壮的青绿色树皮、和零散琐碎的光斑。
翠绿的树冠之下,阳光难以触碰的地方,一抹人影几乎与树荫融为一体。她身形高挑,绝大部分皮肤都隐藏在厚实的黑色长裙中,斜戴的黑色宽檐礼帽之下,苍白的面孔仰视着,显出微弱又神秘的神情。
女人的形象像是穿越了时间,从十八世纪的油画中走出一样。
她就是悠远,李存的接头人。
毫无疑问,此刻黑色长裙中的女人正在注视自己。李存产生了一种被从头到脚观察着的不适感。他想起昨天,自己也几乎在同一时刻打量过这栋建筑,看到的只有窗户的强烈反光。
这次任务自己失手了,她会怎样看待自己呢?不,多半不会有任何表示吧,只会微笑着点头,一周之后交待自己另一个任务。悠远的出现,让李存忽然回想起自己过去经历过的、并且以为会永远持续下去的另一种生活。
那是一种不义的自由。
跟踪、安装窃听器、偷拍、偷窃、威胁、绑架、偶尔杀人。每个人终将死去,自己也不例外。那么,死亡最终会如何降临在自己头上呢?在那种生活中,李存时常会想到这个问题。但这两天,自己居然一次也没想起过这件事。
内心的某一角正在期盼着什么。李存有一种预感,如果自己向着悠远挥舞双手,请求对方救出自己,这个愿望或许真的会变为现实。
李存替白鹿感到难过。这种心情让他最后什么也没有做。
像是知道了李存的选择,黑色长裙中的女人转过身,向街道的深处走去。她与这栋小楼、与李存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某一片耀眼的绿叶之后。
当天,李存的身份便立刻由目击者、嫌疑人转变成了青木骑士团的临时员工。他分配了一张二楼办公室的桌子,而白鹿作为铁池的嫡系,办公室位于三楼,与铁池在同一层。
在此之前,他接受了铁池的仪式。
铁池从保险柜里取出一大堆莫名其妙、毫无特异气质可言的道具——其中大部分是一些看上去稀松平常的石头——摆放在房间四周,接着要求李存把手按在一块厚铁板上,仪式便完成了。
仪式的作用是强制签订契约,契约内容李存无法亲眼确认,但据铁池描述,它的内容极其简单:无论因何种原因,当铁池失去行动能力时,李存都会立即死亡。
听起来完全是一边倒的不平等条约,铁池对此毫不掩饰。但与移交零部相比,似乎变得可以接受了。而且当时李存完全处于一种饱含惯性的情景之中,已经答应了加入骑士团,那么添加再多的附加条款也都不痛不痒。
总之,是一个由不得李存说“不”的状况。
虽然这样一来,自己的性命就完全交由对方掌控了。即便离开铁池的办公室之后感到后悔和惋惜,也无济于事。或许这样的结局,在遭遇白鹿——或者更早一些,在抵达青木市之时——就已经注定了。
虽然很想怀疑仪式的真实性,但在那过后,李存确实感受到自己身体里多了一道难以言明的枷锁,这比零部的手铐更结实。他不得不意识到,自己确实已经失去了自由。
这几天里,李存再没碰见过白鹿,询问其他员工后得知其正在出差。同样的,李存也没有再见到过悠远。
作为一个数年居无定所、只会利用自己的进化能力做一些原本属于流氓或是私家侦探的工作并以此谋生的人,突然进入到一种稳固、热闹、生硬的生活,李存感到一种迷路一样的不适。
第三天下午,李存提交了舞厅后巷的目击报告,正在无所事事地在笔记本上画画,电话突然响起来,听筒传出铁池的声音。
“有任务给你,来我办公室。”
李存出门,在楼梯间迎面碰到个陌生的中年白人男性,一件灰西装被他拎在手上。他在衬衫之外穿着两条西装背带,相当惹眼。
男人看向李存,随后转向他胸前挂着的工牌,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下楼去了。
李存莫名其妙,他从未见过这个男人。铁池喜欢穿西装马甲,现在又来了一个穿西装背带的家伙吗?是铁池的兄弟吗?这个念头让李存稍微轻松了一点。
半分钟后,他敲响铁池办公室的门。
“这个任务与舞厅后巷的案件有关。”铁池身体后倾,倚在椅背上。阳光从他身后的落地窗射进来,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天你与剑客争夺过的手提箱,知道里面装着什么吗?”
李存回想起在舞厅里投去的一瞥。
“我只知道它的样子,血红色的半透明液体。”
他确实不清楚那是什么,但悠远说过那东西价值很高,有组织对它开价一百万。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神秘的表情。可是按照惯例,接头人不会透露这种多余的信息。
李存突然察觉到一种可能。悠远当时的举止似乎含有某种诱导的意图,自己确实听说过,有同行为了争夺高价值的目标失去性命,也有人与高价值的目标一同销声匿迹。
“它的代号是‘进化’,一种可怕的杀伤性武器原型,零部有专案组在调查这件事。白鹿一直在尝试回收它,虽然回收行动失败,但也不算一无所获。”
李存感受到铁池正用一种奇怪的眼光审视自己。
“就在刚才,我们得到消息,塞壬酒吧有与此案有关的知情人。”
铁池推来一张照片,是室内拍摄的,亮度不足所以显得有些模糊。照片上是一名紫色长发的女性,站在长长的木制柜台后面,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右手比了个耶。她的身材凹凸有致,看起来是个很有魅力的女性。照片背面是一串手写的地址。
“你的能力是消除自己的存在感,很适合这次任务。把它当成委托,就跟从前一样。”
“另外,”铁池补充了一句话:“绝对不要对其他人使用你的能力。”
对其他人使用,那是什么意思?李存有些疑惑,这句话与前面的话分明毫不相干。
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白鹿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她背着那把蓝白配色的贝斯,额前贴着汗涔涔的几绺头发。
李存和铁池同时看向她。
“你好,啊,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她手足无措,脸蛋红扑扑的。
“你们两人组成临时小组,负责这次任务。”
连任务内容都不清楚,片刻的愣神之后,白鹿高兴地几乎跳起来。她活泼地举起右手,敬了个礼:“保证完成任务!”
少女充满活力的侧脸几乎丝毫未变。李存愣愣地看着这一幕,明明已经是十年前的记忆,此刻却鲜活地浮现在这间办公室的空气中。
这股怀念几乎令他感到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