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难已经是发生在十年前的事了。
技术发展在十年间并未完全停滞,但超长时间、超大范围的灾后重建工作不可避免地造就了部分地区陈旧的建筑规划与低质量的落成。
但也正因如此,这座自下而上、在文明的残骸上野蛮生长而出的新城市显得生机勃勃,街头随处可见大声吆喝的青年、鲜艳的涂鸦,不再是李存最后印象中那个灰蒙蒙的废墟。
由于驾驶的是骑士团的公务车辆,二人最终将车停在一个街口之外,步行最后一小段路。虽然努力表现出一副淡漠的样子,李存依旧不能自已地左顾右盼。这条街他曾无比熟悉,灾难发生前,整条街都是小吃店和小超市,现在则被按摩店、酒吧和歌舞厅占据。
在困顿的时候,人们需要更多安慰身体和心灵的东西,哪怕只是暂时的麻痹。
白鹿不时偷偷观察李存。李存的理性告诉自己,与白鹿过多的接触迟早会让自己暴露。他搞不懂铁池为什么偏要自己和白鹿搭档。可他又难以抑制地、带着几分沾沾自喜地享受着这份视线,这种感情是他过去十年间不曾感受过的。
“你来过这条街吗?我对这条街可熟了,小时候我经常在这里买零食,总被阿姨教训,说地沟油不卫生。不过灾难之后这条街重建了,”白鹿补充道:“我也是四年前才回到青木市的。”
此刻她换了一套干净的衬衫,别着一枚小熊发卡,看起来心情很好。
阿姨?不是父母,而是阿姨,难道是保姆吗?李存想起,过去白鹿家中确实雇佣了一位保姆,在父母不在时照顾白鹿。在他的印象中,见到这位阿姨的次数比见到白鹿父母的次数多得多。
“我以为你已经被移交给三科了。老师说他没有,但我要亲眼看到才放心……”白鹿口中的老师指的就是铁池。说话的时候,她的视线在各处停留,店铺的招牌、行人的帽子、蓝天白云,不过这些视线都特意避开了李存。
李存察觉到少女对自己超出寻常的关心。她依然认为自己是李存吗?可她记忆中的李存已经不复存在了。为了生存而变得冷漠无情……不,或许自己本来就是一个冷漠无情的人,所以才会毫无负担地做出违法犯罪的事情吧。如果是柔软善良的人,是绝对无法在新的世界里独自生存下去的。
李存始终没有回话。像是为了弥补尴尬一样,白鹿滔滔不绝地一个人讲话。
“你怎么会成为骑士团成员的?啊哦,我知道了,一定是老师在乎你的能力。如果是让自己消失的能力,在刺探情报和监视目标时确实很方便,说不定我也可以学会。”
出发前,白鹿主动介绍了自己的能力“术式亲和”。简单来说,她可以使用一些幻想作品中的术式,比如魔幻作品中的召雷术,又或者志怪小说里的穿墙术。但并不是只见过术式的名字就可以使用,而是必须要有真实可信、或者至少看起来真实可信的咒语或符文,严格照其进行才可以。
唯一可疑的是当李存指向她用作武器的贝斯时,少女做出的反应:“这个是……法杖!对,是我的法杖,只不过恰好是贝斯形状而已,绝不是什么青春期少女的幻想……”虽然这样解释,但白鹿的目光四处乱瞟,一副心虚的模样。
回想起这一幕,李存没忍住笑了出来。
“什么啊,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李存连忙转移话题:“说到加入骑士团的缘由,我与铁池签订了契约,至于契约的具体内容暂时不能告诉你。其实,我比较担心他会不会隐瞒了什么……”
“不会的,”少女斩钉截铁地回答。她站在原地,甚至看起来有几分生气:“绝对不可能,就算是对待敌人,他也不会有任何隐瞒,因为老师是我见过的最正直的人。”
李存沉默下来。自己失去意识时,另一方就会死亡……这怎么看都是单方面的倾轧,与正直应该不太沾边吧。如果白鹿还是自己印象中的少女的话……莫非,她其实并不清楚铁池与李存之间的契约内容吗?
白鹿张着口,忽然顿了几秒:“你是想解除契约,所以才从我口中套话吧?”她挺直身体,露出一个洋洋得意的神情:“死心吧,老师根本不会契约法术。如果他跟你签订契约,用的一定是公安零部特制的契约道具,除了总部的相关人士,没有任何人能解除,就连一级进化者也做不到。”
随能力性质、强度不同,进化者大致分为三级、二级和一级。通常来说,像李存这种在特定情况下能够起到一定作用的进化者可以被评定为三级,一级则是移山断河的强者。评定工作由官方组织进行,所以李存这种非法进化者通常是没有评级的,他们只能通过横向对比,得出一个粗略的结论。
值得一提的是,除了恢复能力之外,进化者的身体素质并不会显著地超越常人。李存的百米冲刺时长是14.3秒,仅仅是比缺乏运动的宅男略强一些,而白鹿先前展示过的卓越运动能力是由于使用了能够增强身体素质的“猛者变身”术式的缘故。只有极少数的进化者能力会与身体素质有关。
“你是一级进化者吗?”李存尴尬地试图转移话题。
“我?我差得远呢。但老师确确实实是记录在册的首批一级进化者,我从来没见他输过任何一场战斗。”白鹿骄傲地说。
“有没有更高级的进化者,比如特级,S级,或者战略级?”李存突发奇想,有些流言在地下圈子里流传已久。在大部分时候,这类流言都显得毫无根据,但既然机会难得,李存想要趁机求证一下。
“唔……”少女皱了皱眉:“确实有些研究者认为一级进化者之上,还存在着更加强大的力量。他们将之命名为根源级实体,但这只是个假说。”
二人继续向名为塞壬的酒吧走去。
现在是下午五点,初夏的太阳仍明亮地悬在天边。拉着乱糟糟电线的低矮楼房之间,熟悉的红色天体缓缓爬上晴空。
李存忽然感受到一股令他怀念的别样情绪。哪怕是他走出车站、真正踏上阔别十年的故乡土地上时,也不曾感受到这样的情绪。他一度以为,故乡对他而言,已经变成另一座寻常的城市了。
然而,在稀微的红色月光之下,当他与白鹿并肩行走在早已变了模样的街道上时,却猛然体会到这股汹涌且酸涩的情感,这让他突然哽咽起来。
白鹿察觉到李存的异样。顺着对方的视线,少女看见了缓缓升起的红月亮。清凉的风吹过街道。
“小心!”
下一刻,白鹿脸色一变,将李存扑倒在地。
背部结实地撞击地面,此时李存才迟来地感受到陌生的视线与恶意。
少女迅速爬起,把贝斯的琴颈当作握把,口中发出了一个类似“波普”的音节。贝斯被迅猛地挥动,少女的动作简直像击出棒球那样,几乎同时,在她身前发生剧烈的碰撞,一团黑影被迫退出好几步。
李存撑起上半身,碰撞发生后,他看清了袭击者的面目。
被白鹿化解攻势的敌人,并不是见过的盲眼剑客,而是一名穿着黑色警员制服的短发男性。他的双眉浓密、面容相当俊朗,但此刻他表情扭曲,脸上刻满仇恨,双眼中像是燃着火焰。
虽然被白鹿击退,但却没有将注意力集中在白鹿身上,而是恶狠狠地盯着李存。但白鹿挡在李存之前,毫不客气地用琴尾指向袭击者。
“我记得你,你是三科的人。为什么袭击我的同僚?请做出解释!”
少女的发梢在空气中鼓荡,自从她念出那个简短的音节,便拥有了一种令人惊心动魄的强大气场。
这让李存想起舞厅后巷的那场战斗。对面的男人绝不是白鹿的对手,李存做出判断,因为男人给李存的印象远没有盲眼剑客那般强烈。
但是,如果不是白鹿在场的话……
男人对自己的深重恶意,就连路人都能感受得到。如果自己战败,等待自己的一定不会是什么好的下场。
换句话说,自己被身边的少女保护了。
“为什么没有把李存移交给我们?”陌生男人咬牙说道。
李存从地上爬起来。他听出男人声音里的怒火,但不清楚他为什么愤怒。他不认得这个男人。
男人把视线移到白鹿身上,没有立即再次进攻,而是站在原地。他右手握着一根黑色的短棍,李存察觉那是只警棍。
“李存?你是说……”白鹿脸上浮现出一闪而逝的错愕。
“他已经是青木骑士团的成员了,是老师亲自签订的契约,有任何意见请提出书面报告。”
“……你以为这样,过去做过的事就可以一笔勾销吗?”警服男人把视线转回到李存身上,他咬牙切齿,脸上的肉一颤一颤,那副神情简直是想把李存生吞活剥。长达十二秒的对峙之后,他满脸不甘地退进一家按摩店的阴影里,在二人的注视下,穿着警察制服的身体,像沉入水面那样沉入了覆盖着阴影的水泥地面。
白鹿小心地戒备了一会儿,直到确定袭击者已经离开。她不顾好事的围观人群,一把拉起李存的手,快步向目的地走去。
李存听到她在不断地小声咒骂。
“那个人是谁?”李存知道现在提问有些不合时宜,白鹿的心情很糟,但他觉得现在不是保持沉默的时候。如果沉默继续下去,气氛还会进一步恶化,这让他非常尴尬。
“是零部三科的人,跟我们合作行动过几次,真是的,没想到是个神经病。”白鹿掏出手机,向骑士团报告了这起袭击,并且描述了袭击者的相貌。
“都说了我不记得他的名字,就那个能力是操纵阴影的,脸很帅的那个!好了,我们到任务地点了,先挂了。”白鹿没好气地挂断电话。
名为暗血的男人从墙角的阴影探出脑袋,这是一座早已荒废的小学,周围人迹罕至,围墙残缺不全,没有人注意到他。他从覆盖着阴影的水泥地面爬出来,像从泳池的水中爬上岸。
暗血倚着墙,缓缓滑倒在地上。他掏出电话,才发现自己右手虎口已经震裂,血流到了手腕上。
快到自己值班的时间了。
但是一点站起来的念头都没有。发现李存之后,立即向其发起袭击,好像已经把自己的勇气全部消耗空了。
连自己也没有预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陌生女人在电话中告诉自己“发现了杀害哥哥的凶手”,起初对女人的话并不在意,但对方提到了哥哥,所以只是抱着“证明对方是恶作剧”的心情来到了这条街道。
然后就看到了与卷宗里凶手照片一模一样的脸。那一瞬间,所有过去自己重视的规则、理性、正义……统统被抛在脑后,想都没想就对李存发动了袭击。
脑子里只剩下“如果这次放过他,就再也不可能为哥哥报仇了”这一个念头。
太阳正在落山,天空中的光线暗了下去。暗血抬起头,看见了红色的月亮。
看来这并不是梦啊。如果是梦该有多好。
他保持着仰头的姿势,一动也不动。现在该去执勤了吧,轮班的同事一定已经等急了。如果哥哥还活着,会对自己说些什么呢?毕竟自己考入警校,也是受了已经当上警察的哥哥的影响。
自己一直喜欢着、崇拜着的哥哥,看到现在的自己,一定会失望透顶吧。
为什么还不回去执勤呢?刚才拦下自己袭击的,好像是那位铁池大人的宝贝学生,她一定会将这起袭击上报。就辩称以为对方被嫌犯李存劫持,所以自己才会进行攻击……这样来减轻处罚吧。
没错,就这样做。
暗血倚着墙,身体始终没有动。虽然已经想好了全部需要的借口,但依然一点行动的动力都没有。他在这里坐了很久,直到夕阳最后的余晖为一片意料之外的深厚阴影所阻隔。
视野中的是一位陌生的,身着黑色长裙的苍白女子。女子脸上有深沉神秘的笑意,当她开口的时候,暗血意识到对方的声音与自己先前在电话里听见的声音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