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红砖白墙的小洋楼安静地坐落在宽敞的街道一侧。这条街道历史悠久,是青木市第一批规划修建的主干道之一,市政府、党委会等机要部门均分布于此。然而,这片区域在十年前的灾难中受损严重,重建后主要交付给了非职能部门,气派的大楼不复存在,只有移栽过来的行道树——两排三十年树龄的粗壮梧桐木风貌犹存。
李存还记得这条路。
他站在浓重的树荫下,抬头向小洋楼的窗口张望,但玻璃窗强烈的反光令他无法看清房间里的任何东西。这栋楼只有三层,门口没有任何标识牌。
李存记忆中并不存在这栋建筑,也就是说,它是灾难之后才搭建的。
即便是行走着,李存也努力保持右手不动,这是由于他的右手正与白鹿纤细的左手拷在一起。如果不小心碰到对方的手,那就太尴尬了。
“这里是青木骑士团的驻地,其实就是青木市的自警团。团长想要见你,所以等下他提出问题的时候,记得替我作证。”少女摇了摇手,看着李存。由于被手铐链着,李存的右手也不自觉地摇晃。
在灾害发生之后几年的权力真空中,不少聚集地产生了诸如自警团一类的民兵组织。李存点点头。
他始终没有放弃逃脱的打算,但一路上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现在既然已经来到白鹿的大本营,逃脱的机会无疑更加渺茫。
凉意从洋楼的大门缓缓渗透出来,与初夏的热量交锋。他哆嗦了一下。
“不用担心,团长虽然看起来有点可怕,但其实是个很好说话的人。只要如实回答就可以了。”少女这样安慰对方,轻轻扯了一下手腕,然后迈进建筑物的大门。
李存跟随其后,黑暗短暂地占据了他的视野,随后逐渐退开。视线中浮现出宽敞明亮的大厅,办事员抱着材料来来往往,熙熙攘攘、充满生机的各种声音涌上来。
这里看起来就是寻常的公安办事处,要说有什么特别,门厅摆着不少高大的盆栽,种满挺拔的、有着箭一般叶片的兰花。
白鹿向穿着便服的值班人员打了招呼,领着李存走上三楼。最后他们停在一间办公室前,掩上的木门刷着过时的白漆,就像是从什么地方卸下来的。
房间里很安静。李存知道,房门后面的“团长”,是能够决定自己命运的人。往好处想,如果只是非法持枪的罪名,在这个进化者的时代,就算被公安零部抓到也最多判处半年监禁。
但如果这位“团长”是个正义狂魔,顺藤摸瓜查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凭借自己先前作为非法佣兵犯下的罪行,判处死刑也不是不可能。
李存看了眼白鹿,少女正低头整理白色衬衫的领口。如果是她信赖的人……
李存稍微放松下来。白鹿伸出手,木门安静地打开。李存首先看到的,是正对着房门的巨型落地窗。窗外的阳光有些晃眼。
这是间很小的办公室,一名套着黑色西服马甲的男人俯身在办公桌上。他大约四十岁,头发是木炭燃烧一般的暗红色,鼻梁上架着副方形无框眼镜。听到脚步声,男人直起上半身,李存才意识到他的体魄极其魁梧,简直像一头雄狮——而且上过大学。
充满力量,但与“野蛮”一词毫不沾边。
“团长,我来汇报任务进展。”少女一本正经地说,随后简单讲述了在酒吧后巷发生的事,还有李存在这起事件中的身份。
“我知道了,你去写报告吧。”魁梧的男人放下笔,走到李存面前。男人没有做任何威慑性的动作,甚至连目光也不在李存身上,李存却完全生不出反抗的念头。
他感受到一股与先前剑客完全不同的压力。如果说剑客的威胁像一柄出鞘的利剑,感受到的是寒冷和血,那么眼前的男人就像一座山岳。
巍然不动,只能仰望。
门被轻轻掩上,白鹿的脚步声远去。
“我叫铁池,青木骑士团的团长。”男人向李存作了自我介绍,他的声音显得沉稳又可靠。
魁梧的男人回到办公桌后坐下,要求李存复述现场案情。李存隐瞒了自己的蓄谋,谎称自己只是偶然经过,发现被遗留在地上的手枪和提箱。随后拿剑的男人和白鹿依次到来,自己被二者战斗波及导致昏迷。
铁池神情不变。短暂的思考过后,李存被带到了拘留室。当然,手铐没有被取下。
李存迅速接受了这一结果,并为自己感到唏嘘。他将这一切归结为坏运气,因为此时事态的发展完全不由他自己掌控。倒霉地卷入两个强大进化者的战斗、在不知名组织的拘留室里等待宣判,比他设想过最荒诞的结局还要荒诞。
他在单人床上躺下,枕头上既没有人的气味,也没有洗涤剂的味道。随着太阳落山,大部分职员都已离开,四周陷入寂静。拘留室的灯永远是亮的,没有窗户,无论是白月亮还是红月亮都看不到。
李存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先前与剑客对峙时,短暂看见的一轮红月。由于那时候是白天,所以红月显得式微,不刻意观察很容易被忽视,就像是被贴在鲜艳的图画上的、一片半透明的贴片。
但是,这幅场景让他清晰地再次认识到,自己回到了青木市。
这天晚上,在拘留室里,他久违地做了一个梦。
深夜。
青木市的街头一片萧条。路灯都还亮着,偶有人影也行色匆匆,埋头赶路。青木市不属于政府公布的一级灾难预警城市,因此并未进行整体转移,而是就地避险。
临时安置在十字路口的扩音喇叭重复着避险通知。道路一侧,两个孩子从街角探出脑袋。
“它出来了吗?”女孩子问,她只有十岁,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脚下是一双凉鞋。
男孩子脑袋转了个圈:“没有,红月亮还没出来。”
这是十年前的白鹿和李存。
二人年龄相仿,但李存要比白鹿矮半个头,需要努力拉长步幅才能跟上他的朋友。“发现我们不在,爸爸妈妈会担心的……”李存小声说。
街道上又脏又乱,满是落叶、废纸和塑料袋,好多天没人打扫。两个孩子沿着街边拉下卷帘门的店铺前进,脚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你说他们要把红月亮怎么办?”白鹿回过头来,她的额头上戴着一只卡通小鹿发卡。
“你真笨!是联合国,联合国要用原子弹把红月亮炸烂,就在今天晚上!”李存把临时避难所告示栏里张贴的新闻按照自己的理解复述了一遍。面对突然出现在月球轨道以内、向着地球缓缓坠落的自然天体,地球联合紧急wei员会迅速成立。当然,在孩子眼中,这个名称复杂的组织与“联合国”没有什么区别。
听到对方说自己笨,女孩子好像生气了,一句话不说地走在前面。但是没过多久,就自己忘了生气这回事。
又走过两个街口,两个孩子停在一条长长的坡道前,坡道顶端有一座废弃疗养院。这是他们的秘密基地,每个孩子都喜欢“秘密”和“基地”这两个词。
“白鹿……”走在后面的李存迟疑地停下脚步。
“我觉得……我们还是回避难所吧。”
“我只看过它两次!再让我看一次吧,求你了!“白鹿拉起李存的手,左右摇晃。李存觉得被捉住的右手不再属于自己了,他像个绅士一样放弃了这条手的控制权。
“好吧。但是你要保证,看一眼我们就回去。”李存勉强地说。
“我向你保证,它一出现我们就回去!”白鹿活泼地举起右手,向他敬了个礼。
两个孩子向坡道上方跑去。疗养院破败不堪,墙皮已经部分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他们从东侧栅栏的破口处钻进去,爬进建筑物一楼窗户,轻巧的脚步声从花花绿绿的水磨石楼梯间传出来。
他们如愿以偿地看到了红月亮。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强烈的地震波几乎摧毁了整座青木市,包括这座废弃疗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