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一丝光。
四面是折断的混凝土和裸露的钢筋,李存凭借触感做出确认。活到现在已经是一个奇迹,但他还想继续活下去。
救援人员呢?为什么还不来?爸爸妈妈呢?
谁来救救我,无论是谁都好……
李存睁开眼睛,眼前是白色但阴沉的天花板。看来是个阴天。
左右两边各有一张病床,但都空荡荡的,床单整洁。
李存发现自己也躺在一张病床上,栏杆上的油漆有些脱落,露出灰扑扑的钢管。旁边吊着一瓶药液,标签上的成分是护士手写的,认不出来。
他动了动身子,左手传来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才发现左手被银色的手铐跟病床锁在一起。他尝试发动能力,立刻有轻微的刺痛感从左手手腕上传来。
李存叹了口气,八成是公安零部特制的进化者手铐。公安零部是七年前官方正式承认进化者的存在之后,才首次对外公开的处理进化者相关犯罪的官方组织。
每年额外获得接近灾后重建工作半数拨款的资金支持,不仅拥有大量人力和新式装备,而且积累了大量的进化者处置经验,是李存这种非法佣兵的头号大敌。
没想到重返青木市没几天,就被零部逮住了啊……有没有什么工具可以打开手铐的锁,或者干脆把铐在一起的栏杆切断……
李存刚刚开始盘算如何逃跑的时候,病房的门忽然打开。
他曾见过背影的少女背着吉他走了进来。少女身穿白色衬衫和墨绿色工装裤,双眼闪闪发亮,额头上戴着只卡通青蛙发卡。面部没有化妆,让五官略显平淡,但有一种少女的可爱感。外表看起来大概只有十八岁,或许实际要更年长一些。
明明经历了一场战斗,少女看起来丝毫不显狼狈,就连短发也听话地低垂着。也就是说,她要么会魔法,要么刻意整理过自己的外表。
但不管怎么说,少女的努力明显收获了成效。虽然看上去她就是趁自己昏迷时、给自己戴上手铐的家伙,但李存却始终无法对她产生明确的敌意。
这种好感是毫无来由的,连李存自己都感到讶异。
“你醒了?医生说没有大碍,醒来就可以出院了。”
“虽然能力千差万别,但恢复力总要比普通人强一截。进化者真方便,是不是?”
少女没什么表情,背着手站在门边。她讲话的声音明亮又清脆,像一抹白色的阳光。
先前见过的吉他放在墙角。
不,李存发现那其实是一把贝斯,只有四根弦,蓝白配色,琴箱前端是近似半个橄榄球的椭圆曲线,琴头写着“Rickenbacker”。
“谢谢,我现在可以走了吗?”李存晃了晃手腕,手铐发出脆响。他不想呆在医院,尤其同时戴着手铐,这代表他现在处于任人宰割的状态。
他总觉得自己没有多少想要的东西。但事实是,大部分东西只有失去了才会知道珍惜。比如现在,当失去了自由时,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对自由的重视。
同样的,虽然没有敌意,但他也无法信任眼前的少女。理性告诉自己,少女很可能是零部的官方人员,哪怕自己的身份尚未暴露,但相处的时间越久,暴露的概率也就越高。
虽然李存确实想知道装有“进化”的手提箱的下落,还有少女与剑客的身份,不过比起继续待在这里的风险,这些信息完全可以放弃。
“很抱歉,你得跟我回团里做笔录,毕竟当时你在现场。”少女的语气中有几分为难。
“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路过。”李存辩解。
“……哎?”少女很不好意思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李存的手枪。
“真不好意思,既然从你身上搜到了这种东西,就必须做笔录才行。”
“而且你是进化者吧?当时我以为只剩下他一个,所以才会用那么大力气的。如果我的猜测没错,你的能力大概就是让别人意识不到自己,我说的没错吧?”
她一边自顾自说出自己的推论,一边目光炯炯地盯着李存的反应。
虽然在陌生人面前一本正经地推理显得很傻,但她的推理一点儿没错。
抵赖看起来行不通啊。什么也不说的话,对方失去兴趣之后会把自己放出来吗?可是,手枪的来源自己无论如何也是解释不了的。
如果说是先前带着手提箱的西服男丢掉的呢?他们会相信吗?如果自己的接头人悠远知道自己要去团里做笔录,会为自己作证吗?
大概率是不会的吧。
……等等,团里?
“你说的团里是什么地方?不是零部?”李存突然意识到,对方似乎并不是零部警员。
“团里……就是……”少女突然扭捏起来,小声地快速说了句什么。
“你说什么?”李存满脸疑惑。
“就是青木骑士团!”少女涨红了脸,猛地拔高音量。
李存痛苦地捂着耳朵,脑袋向另一边扭过去。
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青木”代表“青木市”,这点毫无疑问,那么“骑士团”又是什么意思?不论如何,既然对方不是官方人士,自己逃脱的机会便增大了。
偷偷让医院的护士报警?不行,即便零部进场,自己依旧无法脱身。而且她有这把手铐……他们与官方有关系,还是通过非法渠道弄到的?
李存回想起先前的战斗,那一记将自己击飞的重击无疑是眼前的少女制造的,依靠蛮力制服她绝对不是明智的选择,但自己的能力又被手铐封锁。如果想办法卸下手铐,倒是有信心凭借降低存在感的能力逃脱。
过了好久,少女依然没有讲话。李存转过头,发现她出神地注视着自己正在输液的右手。在他右手手背上,有一条十年前灾难发生时留下的伤痕。
很奇怪吗?不,一点也不奇怪吧。那场灾难波及全球,死伤无数,不如说,没受影响的人才是少数。
可是少女分明是沉浸在回忆中。隔了很久,她才再度开口。
“我想起了一位熟人,所以你的名字……可以告诉我吗?”少女的声音轻轻颤抖着。
李存愣住了。他尽量不把自己的惊愕表现出来,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你认错人了。”李存尽量平静地说。
这样的回绝不够果断。
这是因为,在这一瞬间,李存认出了眼前的少女。自己手上的伤痕,此时正如新鲜的伤口般令他不自在,可他不得不装作一切寻常的模样继续展示它。他甚至感觉到早已痊愈的伤痕开始发烫。
“我叫白鹿,你呢?”少女一边说,一边用复杂的神情盯着李存的脸,在那里面有忐忑、胆怯,还有一丝希冀。
白鹿,没错,少女的名字在李存的脑海中清晰起来。
自记事起,李存就与白鹿住同一个小区,年龄相仿的孩子们自然而然地成了朋友。李存几乎没见过白鹿的父母,据说他们都是大忙人,常年在外地忙于工作,因此李存的父母有时会把这个无人看管的小姑娘一并接来吃饭。
灾难发生时,李存和白鹿只有十岁。在那之后,李存再也没见过她。没想到如今那这个小女孩已经变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一个名字,随便说一个名字。不能让她知道自己是谁。
李存张了张嘴,说:“我叫悠远。”悠远是李存的接头人的名字。对方一定不会介意,不如说,如果她在场的话,说不定反倒会饶有兴趣。
他尽量摆出真诚的表情,来等待对方的判决。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欺骗眼前的少女。她知道真相又会怎样呢?在接下来的几分钟,他们或许会寒暄几句,气氛会稍微尴尬一些,但归根结底,不会发生任何特别的事。
但他依然下意识地在自己的名字上面说谎。只是随口说一个无关紧要的谎言而已,明明已经做过无数遍,此刻他却觉得自己的脸上火辣辣的。
几秒钟的沉默被拉长了上百倍。
白鹿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眨眨眼,叹了口气,露出既失落又庆幸的神色。
李存同样松了口气,虽然搞不清对方的想法,但自己此刻确实不想与对方扯上关系,特别是处在这样对立的立场下。
很久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谎报姓名时感受到窘迫的原因。
原来自己还从没有对白鹿说过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