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四四年。
青木市。
嘈杂的电音拥有强烈的节奏感,令人心脏砰砰直跳。镭射灯球发出五彩的光线,划过舞池中尽情扭动的男男女女。
距离席卷全球的灾难发生已经过了十年。无论当时造成的伤痛是否平息,幸存下来的人们总还要继续生活。于是,有些人选择放弃思考,用激烈的方式度过余生。
远离嘈杂的舞池中心,相较而言,墙边的位置要安静一些。
靠墙的弧形沙发里坐着两个人,左边的男人穿着花衬衫,戴着对金耳环,右边的男人看起来年老一些,皱巴巴的西服上留着油渍。沙发后面还有四五个年轻人松垮地站着,分成泾渭分明的两方。
“钱带来了?”
戴耳环的年轻男人沉不住气,首先开口。
“先验货。”西服男说。
戴耳环的男人招手,跟班递上一只银色的手提箱。他把手提箱放在桌子上,解开锁扣,转了半个圈,好让对面的买家看清箱子里的东西。
黑色天鹅绒衬底和泡沫塑型之上,安静地躺着一只试管,里面是血红色的半透明液体。
单是看到用于盛放它的箱子,就让人感觉这一定是什么珍贵的东西。西服男从口袋掏出个仪器,对着液体扫了扫,随后从桌子下提起一只帆布包。
戴耳环的男人拉开拉链,掩饰不住地咧开嘴,身后几个同伴也兴奋地怪叫起来。从布包一角,舞厅里的不少人都看见成沓的百元钞票。
跟班用眼神询问,西服男摇了摇头,提起箱子走向舞厅后门。如果是平时,他或许会好心提醒对方,但此刻却感受到一种难以言说的不安。无论如何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也无法找到不安感的来源,只有直觉让他始终保持着“要尽快远离这里”的念头。
进入员工通道后,男人依然没有放松。这是一条笔直的走廊,与人多眼杂的舞厅不同,如果有可疑的人出现,很轻易就能注意到。
“组长,箱子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经验尚浅的跟班问。
“知道越多,命越短。”
其实西服男自己也不知道手提箱里的液体到底是什么,唯一知道的是这东西名叫“进化”。这场交易的起因,只不过是有个外地组织开出很高的报酬寻找遗失的货物,同时自己的地盘上又恰好有人想要出手相似的物品而已。
看上去是一场稳赚不赔的轻松买卖,但此刻他的心里已经开始后悔了。
不安感一直没有消退。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西服男很清楚,自己正被什么人跟踪着。
加快步伐,推开员工通道尽头的铁门。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舞厅后门外是条狭窄的巷子,墙角堆放的垃圾桶散发着恶臭,道路凹处的水洼飘着大片的油花,一辆没挂牌的桑塔纳轿车停在几米外。
要乘上轿车立即离开吗?
西服男做出了另一个选择。走出后门之后,他安静地示意跟班躲到铁门的另一边。自己则是紧靠着油腻的墙壁,将手伸进西服内侧。
“组长,有人跟踪?是那伙儿卖家,还是别的人?我早就觉得那群小子……”先前提问的跟班低声询问。他好像是个话很多的人,之前不被允许说话大概被憋得很惨。
西服男严厉地看向他,跟班不得不放弃提问。
从西服内侧掏出手枪。他打定主意,向下一个从这门里走出的人开枪,无论他是谁,哪怕是无辜的人也不例外。
毕竟现在是你死我活的情景。
西服男曾经与进化者打过交道。进化者的能力千差万别,毫无踪迹可循。人们唯一的共识是,大部分进化能力其实并不适合战斗。
被子弹命中的话,哪怕是进化者也会死。相反,如果一味逃命,反而容易落入奇怪能力的陷阱。他之前的搭档就是这样死的,明明已经开车远离了敌对的进化者,却像是喝醉酒一样一头撞上行道树,身体被挤压到惨不忍睹。
如果果断进行战斗,只要运气不是太差,胜利者会是首先发起攻击的人。无论是进化者还是普通人,事实都是这样。
铁门之后传来脚步声。
西服男屏住呼吸。虽然没有意识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但是一种近似生物本能的反应让他紧张起来。
“吱呀……”
铁门被推开,走出来的是位穿着黑色卫衣、毫不起眼的年轻人。就像完全没有注意到戒备和敌意似的,他没有左顾右盼,而是向左转,直到走过停着的轿车才回过头。
枪没有响。
西服男紧张地盯着正“吱呀”尖叫着、缓缓合拢的铁门。
小心地换了一口气。
只要铁门打开,就向开门的人射击。他这样告诉自己。这扇门非常老旧,打开时会发出刺耳的噪音,所以绝对不可能注意不到这件事。
“组长,门什么时候开的?”跟班疑惑地问。
“……操,把东西丢下,分头跑!”西服男当机立断,向小巷的东头拔腿就跑。
“哎?真的?花了二十万……”虽然嘴巴一刻不停,但跟班很听话地丢下手提箱,向小巷的另一头狂奔而去。
直到两个人都跑出小巷,完全消失,李存才垂下握枪的手。
并非出于怜悯或是同情,而是没有必要。
事实上,他根本毫不关心。
迟来的紧张感。心脏砰砰直跳,短时间内无法安静下来。对于这件任务,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至少刚才的西服男似乎经验丰富,自己只差一点就会被他发现。
以目前的状态和能力,是无法继续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的。换句话说,现在的李存与普通人没有丝毫区别。
如果每次任务遇到的目标,都能做出这种理智的选择就好了。可大部分情况却是,落入下风的人会像无法接受失败的赌徒那样,明知不可能赢,却还是会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孤注一掷。
不过,转败为胜的希望实在太渺茫了。有什么东西是值得冒着放弃一切的风险也要紧抓不放的吗?
李存想不出来。
他收起枪,然后弯下腰去,伸手去捡地上的手提箱。
这样一来,任务就算完成了。
……
“小心!”
不知何处传来少女的声音。李存的身体顿时绷紧,条件反射地向后一缩。
眼前一抹寒光闪过。
那是一柄长剑。圆柱形的古朴剑柄,剑格很短,剑身有鱼鳞纹,银白的剑刃冰冷且锋利。任何人只要看一眼,就不禁会幻想出自己被斩断的样子。
如果刚才没有那声警告,自己的左手此刻一定已经离开身体了。李存感到一阵后怕。
长剑被一名陌生的男青年双手稳稳握住。他腰上挂着剑鞘,眼球浑浊。李存拿不准他有没有视力,但毫无疑问,这是名进化者,而且是很强大的进化者。
剑客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为一秒前的失手感到遗憾。他低下头,目光转向地面上手提箱的方向,随后双手举剑,与眉齐平,剑尖指向李存。
四周的气息为之一窒。
就连躲闪的念头都像被冻结了。
如果说世上真的有杀意这种东西,那么现在自己体会到的东西一定就是杀意吧。同为进化者,自己的能力可以勉强用来战斗,但眼前的剑客,绝对是进化者中的战斗专家。
减慢呼吸,减慢呼吸。
自己的身体素质并不比普通人强多少,与持剑的进化者近距离肉搏无疑是送死行径。自己甚至没能看清对方是如何出剑的,那么,唯一的存活机会,就是发动能力逃跑。
首先要让心情平静下来,把自己想象成不存在的。李存尝试使用过去摸索出来的技巧发动能力,但同时,他的牙齿却在咯咯打颤。越是想要平复紧张之情,反而越是无法平静。
这样下去的话,一定会死的……
不知为何,对手迟迟没有发动下一次攻击。但是,不能奢望处于优势的对手主动放弃。
一定存在着某种能够存活下去的方式……
李存紧张地观察着眼前的一切。他知道,这或许是自己最后一次观察这个世界,因此格外认真。
他看到剑客的眼球,像磨损的玻璃弹子一样发白;
他看见剑客戴着一只陈旧的手环,老旧到看不出颜色;
他看见剑客脸颊旁边的天空悬挂着的一轮红色月亮。
红月……李存的心中突然生出怀念之情。
对了,他终于回想起来。
这里是青木市啊。
十年前自己第一次见到红月亮,就是在这座城市。
同一时间,他也回想起了那时的心情。就像是完成了某种壮举之后,连庆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感到一种极致宁静的喜悦。
“嗯?”
像是察觉到李存心跳节奏的变化,剑客发出疑惑的声音。
沉入水中,将自己用这个世界隐藏起来……
与此同时,剑客动了。
出乎李存预料的是,剑客没有向前发起进攻,反而向后一跃。他的动作轻巧至极,像打水漂的石子在水面弹开。
“轰——”
一声巨响,猛烈的爆炸发生在李存眼前。就像是被陨石撞击了一样,只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李存甚至是首先看到一抹白色的影子,然后才听见迟来的空气压缩产生的轰鸣。
接着,没能及时做出反应的李存、被空气剧烈压缩产生的冲击波狠狠打飞出去,狼狈地摔在围墙上。
碎裂的砖块和水泥渣从半空落下来,几乎将李存掩埋。
身体好痛……
在飞扬的尘土中,李存勉强睁大眼睛。他感觉有液体流进自己的眼睛,用手去擦发现是血。大概是自己的脑袋被砸破了。
减慢呼吸,他想。但这让他猛烈地咳嗽起来。
肋骨……肋骨也断了吗?但是,现在不是在意自己身体状况的时候。
两个人影自烟尘中缓缓显现。
远处是举剑的青年,而近处,自己身前,身着白色衬衫的短发少女背对着自己,正与剑客对峙。她的右手握在一把修长吉他的琴颈上,琴尾斜向下指。
少女并不高大,但身姿挺拔,站立在晴朗的废墟之上。或许是因为可爱的少女天生便容易获得他人的好感,李存没来由的产生了某种一厢情愿的联想。
眼前少女的背影,简直就像是在保护自己。
……真是一个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念头啊,李存自嘲了一下。可是不知为何,在看到这幅画面之后,先前面对剑客时强烈的危机感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疲倦。
如果在这里睡着,那么结局不就全凭运气了吗?
带着这个念头,李存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