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暴的雨点疯狂抽打着玻璃窗,发出永无止歇的轰鸣。天空被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彻底遮蔽,明明是下午时分,室内却昏暗得如同深夜提前降临。只有闪电偶尔撕裂厚重的云层,惨白的光芒瞬间照亮野比家死寂的客厅,映出蜷缩在地板上大雄。
他的脸颊紧贴着冰冷粗糙的榻榻米,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眼睛红肿酸涩。仿佛还残留着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让他和雪乃姐姐都陷入巨大恐慌的意外接触,反复灼烧着“污秽”二字。比企谷的短信,雪乃姐姐的日记,她最后那空洞绝望的目光……所有的一切都在他脑中尖叫、盘旋,他的行为彻底玷污了他心中唯一珍视的存在。他不是笨拙的学弟,他是一个犯下不可饶恕错误、内心肮脏的、无可救药的亵渎者。
“污秽……我果然……是最污秽的……”大雄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他刚刚越过了无法挽回的界限,那随之而来的毁灭感如同剧毒的蜜糖,在他体内疯狂流窜,让他既恐惧又……沉沦。他无法原谅自己,却又无法抑制那可怕的、哪怕坠入更深黑暗也在所不惜的渴望。
就在这时,比企谷八幡那条如同诅咒般的短信,再次在他脑海中尖锐地回响:
“我的判断没有错。你照顾大雄的眼神,和看我时不同。承认吧,你已沉溺于那孩子的依赖。没有人能去除心中的污秽”
沉溺……污秽……
“不是的!不是的!”大雄猛地抬起头,对着昏暗的空气嘶吼,“雪乃姐姐没有沉溺!她讨厌我!她恨我!都是我不好!”他语无伦次,巨大的痛苦和矛盾撕扯着他。比企谷的指责像一把双刃剑,一方面加深了他的负罪感,另一方面,那“沉溺”二字,点燃了他心中某种绝望的疯狂。
他让她觉得自己污秽。那么,他这污秽的存在,是否还能……
他像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双腿如同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却又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他走向雪乃紧闭的房门。那道门,此刻成了他心中唯一的圣地与地狱的交界。
“雪乃……姐姐……”他停在门前,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近乎虔诚的哀求,“对不起……我知道……我是个混蛋……是个污秽的混蛋……”他把滚烫的额头抵在冰冷的门板上,仿佛这样能汲取一丝她的气息。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只有窗外永无止境的暴雨声。
“我……我控制不了……”大雄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又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炽热,“看到雪乃姐姐……这里……”他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就痛得要裂开!比摔跤、比考零分、比被胖虎揍……都要痛一千倍!”他越说越激动,声音拔高,“我知道我很脏!很恶心!配不上雪乃姐姐!可是……可是就算这样……就算雪乃姐姐觉得我是垃圾……是污秽的虫子……”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那扇冰冷的门,发出了灵魂深处的嘶喊:
“——我也想要温暖雪乃姐姐啊!”
喊声在暴雨的喧嚣中显得微弱而绝望,却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在门内死寂的空间里激起了无法想象的涟漪。
门内。
雪之下雪乃背靠着门板,身体无力地滑落在地。她蜷缩在门后的阴影里,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试图隔绝门外少年那绝望的嘶喊。但那些字句,每一个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耳膜上,烫进她早已一片狼藉的心底。
“……污秽的虫子……想要温暖雪乃姐姐……”
温暖?
这个词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穿了雪乃精心构筑的最后一道防线。比企谷的“污秽”指责,日记里自我厌弃的“污秽”烙印,浴室事件的“污秽”记忆,数学辅导时失控的“污秽”瞬间,暴雨夜那个界限崩坏的“污秽”,还有刚才……那意外的屈辱和恐慌……所有的“污秽”层层叠加,早已将她压得喘不过气。
她本该感到更加恶心,更加愤怒,更加憎恨这个不知天高地厚、胆敢一再践踏她边界的混蛋!
然而——
当门外那个绝望的声音,不顾一切的喊出“想要温暖雪乃姐姐”时,雪乃的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松开!一股尖锐的、混杂着巨大酸楚和难以言喻的悸动,如同决堤的洪水,猝不及防地冲垮了她所有的防御!
温暖……这个词,在她的世界里,是何其奢侈?何其陌生?
父母给予的是冰冷的标准和要求;姐姐给予的是居高临下的审视和竞争;比企谷……那个她刚刚接受告白的男友,给予的是一种基于“同类”理解的、带着自毁倾向的共鸣。而“温暖”……这种纯粹、笨拙、想要给予的温暖……
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更浓烈的血腥味。冰封的心湖之下,那被压抑已久的、对温暖的渴望,如同岩浆般疯狂地翻涌上来!它冲破了理性的堤坝,冲垮了道德的栅栏,与巨大的羞耻、负罪感和自我厌弃感猛烈地撞击在一起!
“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终于冲破了雪乃紧咬的唇瓣。她松开捂着耳朵的手,指尖颤抖着,无意识地抓挠着冰冷的地板。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门外,大雄的额头依旧抵着门板,滚烫的泪水混合着额头的汗水,在冰冷的木板上留下湿痕。他的嘶喊如同石沉大海,门内死寂一片。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果然……连听他忏悔都不屑了吗?
他缓缓滑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最后的力气仿佛也被抽干,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
就在这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如同惊雷般的门锁开启声,在死寂的暴雨背景音中清晰地响起!
大雄猛地僵住,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难以置信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身后的门,被拉开了一条缝隙。
雪之下雪乃站在门内昏暗的光线中。她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短暂地照亮她的身影。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睡裙,墨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有几缕黏在潮湿的脸颊上。她低着头,长长的刘海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紧紧抿着的、毫无血色的唇瓣。
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双手紧紧攥着睡裙的下摆,指节用力到发白。没有愤怒的斥责,没有冰冷的命令,只有一种无声的、巨大的脆弱和……一种近乎献祭般的绝望姿态。
窗外的暴雨声、风声、雷声,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大雄只能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以及雪乃那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抽气声。
他忘记了思考,忘记了恐惧,忘记了“污秽”的枷锁。他挣扎着爬起来,双腿发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了雪乃的脚边。
他没有站起来,而是跪在了她的面前。他伸出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轻轻抓住了雪乃睡裙的下摆,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将自己的额头抵在她冰凉的小腿上。
雪乃的身体猛地一颤!但她没有动,没有推开,只是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大雄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他将滚烫的脸颊紧紧贴在她冰凉的小腿上。
“雪乃姐姐……雪乃姐姐……”他一遍遍地、如同梦呓般低唤着她的名字,声音里充满了卑微的祈求和无尽的依恋。他攥着裙摆的手指收得更紧,仿佛要用自己所有的“污秽”和“温暖”去填补她内心的空洞与冰冷。
雪乃依旧低着头,凌乱的长发遮掩着她的表情。只有那攥紧裙摆的、用力到骨节发白的手,和身体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泄露着她内心正经历着怎样翻天覆地的风暴。
窗外,一道前所未有的惨白闪电猛然劈下!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在屋顶轰然炸响!
“轰隆——!!!”
整个房屋剧烈地摇晃!书架上的书本噼里啪啦地掉落!墙角那盏应急灯闪烁了几下,最终彻底熄灭!
在黑暗吞噬一切的刹那!在震耳欲聋的雷声和房屋剧烈的摇晃中!大雄感觉到一只冰冷颤抖的手,带着一种决绝的巨大力量,猛地按在了他紧贴着雪乃小腿的后脑勺上!
紧接着,一股冰冷、带着泪水的咸涩和巨大绝望气息的力量,从上方压了下来!带着不顾一切的气息,重重地、狠狠地撞在了他的额头之上!
雪乃的额头,带着冰冷的汗水和滚烫的泪水,沉重地抵在了大雄的额头上!剧烈的碰撞感清晰传来!
这是灵魂在深渊边缘的绝望碰撞!混杂着泪水、绝望、自我厌弃的疯狂!她不是在表达亲密,她是在献祭!是在用这最彻底的“共堕污秽”的姿态,将自己和这个她认为被自己玷污、却又在绝望中给予她唯一“温暖”念想的少年,一同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在黑暗、雷暴和房屋的剧烈摇晃中,在这与世隔绝的、如同末日降临般的狭小空间里,雪之下雪乃用一个绝望的、充满自我毁灭意味的方式,主动踏过了那道深渊。
她选择了拥抱“污秽”,拥抱这绝望中唯一的、扭曲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