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数日的舟车劳顿,叶岚一行人终于踏上了艾格兰特的土地。疲惫几乎刻进了骨头里,但下车的第一瞬,叶岚只有一个念头——查看姐姐的情况。
沉重的大门缓缓开启。门后,那张他朝思暮想的脸庞映入眼帘,带着盈盈笑意。
“你回来了……小岚。” 不是孩童般的雀跃,也不是久别重逢的激动,那声音里沉淀着一股极为熟悉却又截然不同的平静。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攥紧了心脏,叶岚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那一刻凝固了。
一阵剧烈的眩晕感袭来,那个笑容不再是慰藉,它像一柄沉甸甸的钝器,狠狠砸在他的颅顶。
不合时宜的强烈违和感,混杂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本能厌恶,像冰冷的漩涡,瞬间将他拖拽回记忆的深渊。
眼前的身影与多年前放学后推开房门看到的景象重叠——浑身缠满绷带的姐姐,也是这样空洞地望向他,说着同样的话:
“你回来了……小岚。”
那麻木的眼神、死寂的神情,每一次都像一把冰冷的利刃,精准地贯穿叶岚的心脏,带来窒息般的剧痛。
而此刻,叶冰的眼神,与记忆中那片令人心悸的空洞,毫无二致。
几乎是失控般地,叶岚一把将叶冰紧紧箍入怀中。他的手臂收得那样用力,指节泛白,仿佛要将眼前这个身影嵌入骨髓,又像是绝望地想抓住一缕即将消散的幻影——害怕那个如孩童般天真烂漫的的姐姐就此彻底消失。
“你想起来了吗?” 这句话几乎是撕裂喉咙才挤出来的,每一个音节都裹挟着巨大的恐惧和脆弱的希冀。他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审判。
“姐姐烤了些饼干,小岚要尝尝看吗?” 叶冰的语气依旧是与表情割裂的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底发寒。
可说出的话却完全悖逆了叶岚认知中那个伤痕累累、麻木且扭曲的叶冰会有的反应。这不像是她,绝不应该出自她的口。
叶岚不由自主地松开怀抱,双手紧紧抓住叶冰的双肩,几乎是强迫性地逼视着她的眼睛。
他需要再次确认,在那双熟悉的眸子里,是否真的残留着过去的痕迹。
拇指轻轻拂过他不知何时濡湿的眼角,动作带着一种陌生的温柔:“小岚怎么哭了?”
下一秒,更让叶岚僵住的情景发生了。
对方竟极其自然地将他的脑袋轻轻按向自己的胸前,手掌带着安抚的节奏,梳理着他的头发,声音依旧维持着那份特殊的平静:
“小岚是想姐姐了吗……姐姐就在这哦。”
错愕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叶岚。紧随其后的是更深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
眼前的叶冰,她的神态、语气、周身萦绕的气息,分明就是那个曾以彼此伤害为相爱方式的姐姐——那个一触即碎的灵魂。
可她说出的话,她此刻展现的、近乎母亲般的包容姿态,却与记忆中那个扭曲的形象判若两人。
这种撕裂感让他无所适从,仿佛站在深渊的边缘,凝望着一个既熟悉至极又无比陌生的幻影。
他从未想象过,也从不敢奢望,叶冰会用这样的方式对他言语和触碰。
混乱与巨大的困惑几乎将他撕裂。叶岚深吸了一口气,如同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将所有的勇气压在了最后的问题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究竟什么是爱呢?” 他迫切地、几乎是哀求地,想要从这个矛盾的幻影中得到一个答案,一个能锚定此刻现实的答案。
她的语气依旧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不起一丝涟漪:“小岚还在纠结这种幼稚的问题吗?” 然而,就在叶岚的心即将沉入谷底时,她话锋微转,那平静的语调里似乎注入了一丝独有的情感。
“不过最近姐姐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小岚照顾了姐姐这么久,之前……或许是我错了。”
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叶岚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仿佛溺水者抓住了浮木。
她还是那个叶冰,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依旧存在。但也并未忘记来到这里所发生的一切。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纯粹的喜悦,而是巨大冲击下的眩晕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心疼的酸楚。
如果可以,他多么希望叶冰的记忆可以就这样永远停留在十三岁。
可眼前这个融合了痛苦记忆与新生认知、展现出异样成熟姿态的叶冰,更是他穷尽想象也无法从脑海中描绘出的的结果。
“我好想你……” 叶岚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般的委屈,却又奇异地交织着失而复得的微光,复杂得让他的喉头哽咽。
“姐姐就在这里哦,” 叶冰的声音似乎柔和了一分,“这次不会让小岚一个人承担这一切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微弱却坚定的暖流,缓缓注入叶岚冰封的心湖。
壁炉的火舌温暖地跳跃着,光影在两人身上流淌。叶岚小心翼翼地拈起一块叶冰烤制的饼干,送入嘴中。酥脆的口感带着恰到好处的香甜。
“嗯!好吃。” 他由衷地赞叹,脸上露出满足而放松的笑意。一旁的叶冰望着他,唇角也微微扬起了一个弧度。
不同于过去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空洞扭曲的笑,此刻的笑容沉稳而自然,带着一种沉淀后的光华,让叶岚一时看得有些失神。
“怎么了?” 叶冰轻声问道。
“没……没什么,” 叶岚猛地回过神,视线不自在地飘向别处,脸上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就是感觉,叶冰你现在气质成熟得有点……过头了。”
这种能与叶冰如同普通姐弟般平和相处的场景,是他连梦中都不曾奢望过的奢侈。
“小岚也是,” 叶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新的审视和淡淡的欣慰,“现在是个能独当一面的男子汉了。不仅沉稳了很多,还很会照顾姐姐的情绪。”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温和的肯定。
“哪……哪有!” 叶岚的脸更红了,手足无措的感觉又涌了上来,“我就是感觉你的变化太大了,我……有点适应不过来。”
“反差吗……” 叶冰下意识地用指尖绕弄着自己的发梢,目光也微微游移开去。
“不过,想让姐姐重新去假扮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现在也确实做不到了呢。” 一丝极其罕见的、属于女性的羞涩,在她脸上悄然浮现。
捕捉到这一闪而过的神情,叶岚的心跳骤然失控,擂鼓般撞击着胸腔。
大脑瞬间被汹涌的复杂情绪搅成一团乱麻。巨大的负罪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尖锐地刺向他的良心——他竟然在姐姐流露出这种神情时,感受到了一种近似恋爱的悸动。
这认知让他全身瞬间僵硬,血液冲上头顶,羞耻感几乎将他淹没。
“混蛋!那是你姐姐啊!” 内心疯狂的咒骂声震耳欲聋,叶岚感觉自己的整个思维系统都在过载报警的边缘,濒临崩溃。
敏锐地察觉到叶岚瞬间僵直的身体和剧烈波动的情绪,叶冰似乎也明白了他的窘迫与挣扎。
“不过……这对你来说确实太突然了,” 她体贴地开口,声音依旧柔和且平静,“那小岚早点休息吧。” 说着,她便准备起身离开。
当叶冰从他身边经过的瞬间,叶岚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她脚踝旁一个极其醒目、散发着奇异微光的印记。
如同被冰水浇头,叶岚瞬间清醒。他没有出声叫住叶冰,脑海中却闪电般回响起艾丽莎的话语——“索尔思本人才能篆刻的强化咒痕,代价巨大……” 如果真是索尔思所为……他为什么要为叶冰付出如此昂贵的代价?叶岚的思绪纷乱如麻。
就在这时,推门而入的叶馨雨打断了他的沉思。她将一杯泡好的红茶轻轻放在叶岚手边,目光带着询问:
“没被叶冰小姐吓到吧?”
“她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叶岚接过红茶,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才感到了一丝真实感,目光却锐利地落在叶馨雨锁骨下方那个同样醒目的咒痕上,“还有,你这刻印哪里来的?”
“叶冰小姐大概是大概三周前恢复记忆的,” 叶馨雨坦诚地回答,视线与叶岚探究的目光相接。
“你离开后不久。索尔思大人说是为了让我更能保护好叶冰小姐。仪式持续了好几天,后来,叶冰小姐也去找了索尔思大人求情……” 她停顿了一下,清晰地吐出后面的句子,“她说,不想成为你的累赘。”
“本来是件好事的……” 叶岚端着茶杯的手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温热的茶水几乎要晃出来。
“现在我的负罪感反而更强了。” 他声音低沉,喉头滚动着复杂的情绪。
原来这份突如其来的“正常”,背后是叶冰不愿拖累他的决心和难以想象的付出。
“她想尽可能承担起一个姐姐的责任,” 叶馨雨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为此还专门缠着我学了好几天烤饼干呢。”
随即,她的目光变得稍稍锐利,“你没辜负她的那份心意吧?”
“烤得还挺好吃的。” 叶岚的声音闷闷的,脸上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
“她甚至……害羞了。我记忆中她几乎没有那样过。” 他想象着叶冰笨拙地学习、努力尝试的样子,心头的酸涩与暖意交织翻涌。
为了这次重逢,为了扮演一个“正常”的姐姐,叶冰究竟付出了多少他看不见的努力?
尽管内心交织着愧疚与不适应,一股暖流终究还是顽强地、缓缓地注满了叶岚的心房。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家人的、纯粹的关切,不再是包裹着“为你好”外衣的窒息捆绑,也不是建立在相互伤害上的扭曲依存,而是褪去了所有沉重负担、真正温柔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