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尔汀一边轻抿着酒液,一边感受着四周锐利的目光。她的感觉格外敏锐,尤其暴露在这毫无阴影的大厅之下。那些眼神几乎要剜开她的皮肤,剔除她的血肉,刺穿她的思绪。
作为在狩猎中被邀请的人,她们都是异类,而这种冰冷的感觉如同悬在头上的利刃,只等着时间坠下。
——她们不知道何时会暴露,却依旧要虚以为蛇。
...真是有趣...
搏动的血脉运送着因酒水泛起的暖流在四肢回荡。维尔汀承认,她已经悸动了。
“到了。”
冰冷的酒液还在晃荡,借着无影灯的光线,维尔汀看着个头发斑白的老人在切近。
——他几乎全身都是伤口,却表面不显,光辉沿着伤口滴落而出,有着赤红的颜色。
“日安...俱乐部里很少有生面孔...”
他的声音低沉,不由得让人想起阴影与管风琴。
“应达朗贝尔先生之邀...我们前来参加狩猎。”
“达朗贝尔...?圆舞达朗贝尔?”
圆舞在这里应当指的是剑术的流派,从普林尼的招数中得以窥见。而且,他的声音格外耳熟。
“没请教您的名字...?”
“卢卡斯海森堡...”
他切近着杜松子酒,稍稍有些疑惑:“我们在哪见过?”
“没有...”
维尔汀听出了对方的试探,侧过了脸,把淡绿色的眸子藏在了刘海的阴影下:“您多虑了。”
“我只是觉得你好像知道什么...?”
多么敏锐的嗅觉,就像狼一样。
“哈...知道您曾经是位解经人吗?”
维尔汀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伊薇特听清。他的身子耸立了,隐而未发的伤口崩裂了,渗漏出了更多的光。
“你是谁?”
“能救你的人。”
——啊哈,上钩了。
她没有回答卢卡斯的问题,而是自顾自的啜饮。酒液渲染了她两侧的红霞,唯此能让卢卡斯更加忌惮。
“我不需要你搭救,年轻的女孩。”
“那你就继续吧,等着身体被伤口撕碎,到时候再去找人拼好...”
“如果...你还能活着的话。”
维尔汀必须装出一点都不着急的模样。
毕竟他想从【灯】之准则向【刃】之准则拗转,只能借助伤口,通过效仿【裂分之狼】故事,投身永恒的角争之中。
然而这条路却格外难走,在灵躯和躯壳没有得到煅烧之前,这不过是种妄想。【狼】象征着永恒的毁灭,欲噬人者,先噬己身。
在卢卡斯的灵躯积累出足以扭转性相的灵性之前,他的灵躯就会被日益增多的伤口切碎。从伤口中渗漏出来的并非是光,而是他的血。
“你有办法?”
他装作不经意,然而紧握的手出卖了想法。
维尔汀没有言语,而是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抓住了卢卡斯的左手。
“你!”
他的嘴唇翕动,属于狼的经文几乎要喷薄欲出。但随着维尔汀掌中的血肉涌动,一切都归于平静。
——这是...?
在眼前的女孩触碰之后,他左臂上的烧灼感已然减轻。那种几乎要撕裂他伤口似乎也在表象上渐渐弥合,有些痛楚离他而去,有些却组成了他的部分。
她真的能帮我?
卢卡斯惊疑不定。
“【杯】之准则所弥合的伤口只在表面上,你的伤口深入灵躯。”
“不灭之焰煅烧了伤口,让它不再恶化,也不再愈合。”
“除非能找到雅纳略的皮,接受【轰雷之皮】的祝福,不然它只会毁灭掉你。”
维尔汀小口喘气。
虽然她的学识已经精进,然而要像阿塞纳斯那样随意地操控血肉,还需要些时间。但是到这里,她没有撒谎。
——雅纳略...?
卢卡斯当然听说过这个名字,只不过是在大导师的口中听过。
在教会的密室之中,被选中的人能参与这场为神圣而牺牲的圣徒举行的瞻礼。他的皮和血肉,都被教会当做了圣物,供奉在圣所之中。
可她是谁...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这些司辰学的奥秘绝非一般人能知道的,鉴于此,他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
“你会怎么做...?”
“每次重生都伴随更强的力量。被毁之物可被重铸。未毁之物必被重铸。”
——这是破碎的秘密,也是狮子匠的教义...
“你之所以选择【狮子匠】...必然是为了重生之谜...”
“但是,你又不可能皈依...”
“同属于【刃】之司辰,祂的奥秘来自于舍弃,祂是自为的造物,因而配享位格。”
她故意的留白让卢卡斯的神情颤抖不止。
“我可以帮你...”
——她撒谎了。
这种程度的伤势并非她现在能解决的,但是她也不是为了帮助卢卡斯来的。
死亡,向来能解决很多问题。
于是,维尔汀替他倒了杯杜松子酒,用手轻推,上前散发着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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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料:杜松子酒】
【可使用】
【效果:忏悔的用具。】
【注解:杜松子酒是给那些戒不掉酒,但又忧心忡忡的人准备的。你要来一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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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我不喝酒...”
他低着头,谢绝了维尔汀的好意。
——这是太阳的戒律。
“是吗...?”
她的眼神不变,随即双手轻绞,不再言语。
要把一条狼变成一条狗,你就要比它更骄傲,更坚韧,更有力,你要让它伸出舌头,服从你、屈膝在身前。
卢卡斯犹豫了片刻,或许是因为疼痛的炽灼,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把面前的金酒一饮而尽。
骤然升腾的酒气让他呛咳不止,绯红的眼睛因而滚烫。血液从他的鼻腔之中滴落在柜台上,随即被光晕染了。
“请吧...我们去找个房间...”
她站起了身子,示意等待多时的伊薇特切近。
“这位是谁?”
“我的助手。”
维尔汀握住了伊薇特的手,手指相扣,贪恋着濡湿的触感:“她会和我们一起去。”
“你不相信我...”
“是的,我不相信你。”
这是事实。
和长于争斗的前任守夜人呆在同一间屋子,维尔汀不至于那么傻。与其遮遮掩掩,倒不如直接开口。
“好吧...”
他的底线一退再退,已经快被驯化了。
那些迸裂的伤口随即流出了更多的颜色,卢卡斯的情况比维尔汀想象的还要差。纯粹的毁灭在他的灵躯上留下了痕迹,以后,这些伤势会从灵躯上显现。他弄来的那张皮会在短短几个星期内迸裂,很快,它会破碎成一堆伤口,很像玻璃。
——他活不了太久了,所以他才会这么着急。
维尔汀心中若有所思,摩挲着伊薇特躁动的手指。
手指很长,但是寒凉如冰。
菲奥娜看见他们离去,在无影灯的遮掩下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狠狠捏紧了衣角。事情往她未曾预料的方向发展了。
——没有找到艾琳娜并不算什么大事...只要等到她安装好了窃听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只要在达朗贝尔先生回来之前撤离就好了,怎么她,又莫名奇妙孤军深入...做起了交易...
——哦...对了...
在反复打量着伊薇特的躯壳后,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维尔汀会出现在这里,也明白了为什么她会对自己的动机避而不谈。
——该死。
菲奥娜知道维尔汀不可能那么殷勤,但此刻,她只能寄希望于她们闹出的动静会小一点。
——该撤离了...
她把桌上的酒一饮而尽,随即起身,寻找起了爱丽丝小姐。至于维尔汀,得祝她们好运了。
...
穿过了无影灯下的光亮,她们在卢卡斯的引导下来到一间空旷的暗室。涌动的阴影瞬息之间填补了她身上的空白,带来如同海浪般的清凉。
房间的布置十分朴素,俭朴到接近简陋。除了地上繁复的花纹,整间屋子只有一张铺满了白床单的床和一张带着两把椅子的桌子。墙上还有幅淡雅的画像,画里的女人肤色深暗,然而她剪得很短的头发色如白骨,双眸色如雪花。
巧倩的眼神略有寒意,在维尔汀进门的时候,就落在她的脸上。
桌子上摆着本被翻阅到开线的《玫瑰太阳经》,周围放着尊石膏的雕塑。塑像十分眼熟,那是维尔汀特意带给伊薇特的样式:
至诚不悖否?言行不职否?气力无缺否?努力无憾否?亘勿懈怠否?
同样的戒律,不同的身份,让此刻坐在椅子上的卢卡斯先生略有疲意。
“卢卡斯先生,你是苦修士?”
伊薇特眯着眼,打量着眼前近乎空无一物的房间:“请原谅...”
当复仇几乎唾手可得的时候,她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曾经是...”
他的眼神在那本两开大小的《玫瑰太阳经》上游离,随即有了焦点:“但现在不是了。”
“为什么...?”
她的问题接踵而至,捏着的指节微微有些发白。
“我需要回答这个问题吗?”
卢卡斯的目光越过了伊薇特,直接看向了她的主人,也就是在一旁站着的维尔汀。
“需要。”
维尔汀没有必要解释为什么,而他会自己找到合理的答案。
“因为我要死了。”
“我为太阳奉献了一切,但我还是要死了。”
“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我的家人,都死了。”
“如果太阳还有一丝仁慈,就不当这样。”
这是个很好的理由,但是苦修士会如此背叛他的信仰吗?维尔汀对此表示怀疑。
——非要奇迹才能信仰,那么信仰也未必太廉价了。
“您墙上这幅画呢?”
维尔汀此刻并没想到,随口的问题得到了不平凡的答案。
“画...?我的墙上哪有画?”
——什么?
那些色彩在一阵嗡鸣声中消散了,那道可怖的人影随着颜色流逝了,在时间尽头是张并非白色的画布。
玫红极光与蓝青电光争夺着天空。无夜晚亦无黎明,只存在预备为午的时辰和停滞于午的时辰。她向天空射下的金针敞开心胸,一切色彩在骄阳下皆显得更浓。
“抱歉...”
绚烂的色彩摇晃着维尔汀的世界。
她不知道挽歌儿小姐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当她再度望去之时,一切都消失了。
“所以...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可以。”
维尔汀定了定心神。
她不知道这位神秘的挽歌小姐到底是谁的眷者。不过,无论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都不能阻拦维尔汀的罪
“请躺在床上,卢卡斯先生。”
她的命令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即便是狼,也都会屈服。
“现在,请闭上眼。”
咔哒...
从维尔汀的风衣里发出了接近战栗般的轻响。玻璃的碎片切开了她的手指,随即氤氲着鲜血的光辉。很快,周围的阴影被染成了血色,而躺在床上的卢卡斯成为了唯一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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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徒级遗物:亚历山大港灯塔碎片】
【可使用】
【效果:三分钟的梦很长,但不算那么长。】
【注解:血曾经从光中来,光中也可以渗出血。它来自于另外一座图书馆,藉由管理员的鲜血,它能使人在配合的情况下进入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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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薇特小姐...你只有三分钟。”
她承诺会给伊薇特复仇的机会,而维尔汀做到了。她顺手拿起了桌上那本玫瑰太阳经,当做自己的奖励。而书本略微有些压手,还带着令人作痛的气息。
——复仇?
想到这个词的时候,伊薇特只觉得一阵恍惚。动摇着的光影如同海浪那样轻拍在她身上,她只知道自己在战栗。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切近那具衰朽的身影,只记得他被火煅烧的狼狈
就这样吧。
她的神情变得肃穆,指尖如同尖刀,直直剖开卢卡斯的身体。他的伤口在此刻完全敞开,温热的血肉还在跳动,从里面晃荡出微不可查的光芒。
光芒熄灭了。
伊薇特用手指剥开了皮肤,切除了脉络,撕开了横膜,摘除了内脏。它们一齐颤抖着,像是虫涌,又像是活动着的祷文。
腥甜的味道翻涌而上,她开始咳嗽;咳嗽愈演愈烈,她开始干呕;干呕什么都没得到,于是她开始流泪。
她的风衣如同血浴一半几近湿透,但是她并不在乎。那颗跃动的心脏被蛮力撕扯,连着血管被一齐拉出了胸膛。
但它依旧在搏动。
周围的阴影在心室的颤抖之中涌入,又随着它的律动而颤抖。血液开始慢慢漂浮其上,在空白的画布上逐渐成型...
——画布...?
于低垂的红太阳下,沙丘连成的沙床上,一头怪兽与自己扭打着,身侧围拥着随同者们。它体型松弛肥大,色如不纯的硫磺;数条生着獠牙、触角般的脖颈像猫仔一样互相扭打着。它欢快地撕扯着自己的肉,淌下的血是金色的。它重重翻倒,摔成一滩肉褶山肉片海,压死了一团随同者,令余下的边是尖叫边是欢呼。
——那不是狼,那是什么?
伊薇特在下意识之下捏碎了心脏。
鲜血由此喷涌在她脸上,湮入她的嘴角。
即便是在【司辰学】上稍有造诣的维尔汀知道,有位【司辰】注目了。
——而且她知道,这必然和出现在这的挽歌小姐有关。
“给我一点时间。”
她轻叹一声,走到了伊薇特身前,卷起了衣服,替她擦去了脸上的痕迹。伊薇特保持着原先的姿势,微微皱起深紫色的眼睛,就像是温顺的猫。
她突然无来由地抱住了维尔汀,也只是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