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作为达朗贝尔先生的客人,我们自然要替各位准备最好的。”
声音从视野之外传来,教你听着就会想到某种坚韧的东西,像是山或者石头,总是,是会让人磕出一头包的事物:“很荣幸见到各位,您称呼我普林尼就好。”
话毕,普林尼先生终于出现在她们面前。
他的模样和他的声音一般坚韧,唯有在视线飘忽不定的时候,才会显得有些生机。更多时候,他像尊肃穆的雕塑,只是会动而已。
“几位虽然有达朗贝尔先生的介绍信,但有些必要的流程还是要走的。”
他轻咳两声,试图让一旁沉湎于酒精的维尔汀听他一句:“那位小姐...在我们完成仪式之后,我们有专门的招待宴会...”
——哈...
维尔汀依依不舍地把酒杯和插着橄榄的小三明治放下,看着爱丽丝小姐微不可查的讶异。
在爱丽丝并不漫长的职业生涯中,她还没见过谁在执行渗透任务时如此放松。就好像这不过是场游戏,即便是以生命为代价。
还有她的助手...能让爱丽丝感到威胁的算不上多,这位话不多的助手就是一个...
她的身材很好,颀长有力,但绝非只用来观赏,爱丽丝从她的发力方式之中就看得出那里面蕴含着多么恐怖的力量...这位神秘的书店主人也不会带个花瓶在身边...
很有意思的组合啊...
这很符合防剿局的配队思路,由不同的道途搭配,从而适应不同的情况;而教会的配队就显得力大砖飞,专业化显著,同一只小队之中大多是相同的道途组成...
扯远了...
相较之下,劳伦斯先生就要紧张得多,无论是细密的汗珠还是绷直的身子,局促得都非同一般。
哎。
爱丽丝探员一把挽住了劳伦斯先生的手,微微用力,以此给了他些慰藉。在这之后,她缓步向前,来到了普林尼先生的面前。
“请吧。”
爱丽丝如同天鹅般的脖颈扬起,就像出鞘的利刃。
“珍珠,遗忘之月的眼泪,被罗网捕获。”
——这是狮子匠的祷文,出自《于锤炼场中》。
这本由神秘学家波墨记录的书流传甚广,之所以未被查禁,是因为里面谣言众多。甚至有人认为,这本书是防剿局假托波墨之名用以干扰知识传播,来迷惑那些【无形之术】的寻求者。
但作为【学者】的维尔汀知道,这里面蕴含着【狮子匠】的智慧。
“宝石,最初之鸟的鲜血,被铁锤刺戳。”
——对吗?
——对的。
爱丽丝小姐完美的回答了这一问题。
普林尼的脸色略有些松动了,像是被冲刷的礁石:“教友们...请原谅我的冒昧...”
“但你们是生面孔,我们不得不有些防备。”
“防剿局的那群野狗此刻正在发疯似的追着我们...”
“我们很想邀请你们加入狩猎,但是...”
——但是...?
——这群野狗就在你们面前。
闻言,劳伦斯先生的左手已经没入了风衣。而普林尼先生对他的动作十分敏感,视线穿透了空间。
“请原谅,我们与达朗贝尔先生有约...今天无论如何都要与他一唔...”
爱丽丝恰逢其会地看向挂在墙上的双刃,寒光闪闪,好似在邀请:“既然您如此坚持...请吧,就让我们以刀剑言语。”
这不是隐喻,是社交礼仪。
“悉听尊便...”
普林尼先生倒是没有意见,他随手抽出其中一把,递给了爱丽丝。
她拿着这把细长的小剑若有所思,抬手挽了个剑花,算是熟悉了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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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物:一把决斗剑】
【可使用】
【效果:你可以用它来决斗。它也很擅长决斗。】
【注解:这不是一把只适合决斗用的剑,这是适合剑的决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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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把匕首吗?”
“不需要...您不也没穿斗篷?”
“呵。”
他在轻笑,普林尼先生不置可否。
“请指教。”
他探出一手,微微侧身,互相以抚胸礼致意。
——刃之教团就有这点好,无论有什么分歧,总能以兵刃作答。
而爱丽丝显然长于此道,作为一位调查员,她的站姿堪称标准。双足微微张开,呈直角站立,脚跟与之处于同一直线,从而剑向前探,与身平直。剑尖直面普林尼先生,十字护手与地面垂立。她只是站在那,双腿微弓,就毫无破绽。
维尔汀不由得感叹,这是多么完美的架势...
而普林尼先生却开始了游走。他高大的身躯踏着碎步,在某些时刻竟显得格外轻巧。显然,他并不着急,而是如同猎手一般绕着圈子,像风一样观察着爱丽丝的剑路。
机会。
爱丽丝看见他步伐中的空挡,在他左右交替之间,递出一剑。剑路直指普林尼先生的大腿,那里密布血管与神经。如果这一剑真的击中,那么这场角争就会瞬息之间决出胜负。
当..
兵刃相交,好似钟声般清脆。
普林尼先生的剑后发先至,在爱丽丝的剑路未尽之时就已然相交。他手臂一合,跟着手腕一撇,顺势把剑路荡开。
充沛的力量让爱丽丝顺势侧身后退两步,反而避开了此刻放空的中门。
因而普林尼先生的进刺就扑了空,却把侧身的空挡让了出来。
退步、出剑,一气呵成。
爱丽丝的剑路比来时要更凶猛也更迅速,一道完美的圆弧自下而上荡开,随即混着光影与风声。
当...
同样是道漂亮的圆弧。普林尼的灵巧出乎意料,从反身进步,到递出的这一剑,身形犹如羚羊挂角,不着边际。
剑路相交,侧腕上挑,身随力动,是相当标准的绞剑。
爱丽丝的去路不由得为之一窒,随即抽身后退,顺势想把剑势抽出。然而普林尼的进攻却尚未停歇,连续地进步突刺,目标直指爱丽丝咽喉。那一剑迅猛如风雷,几乎到了避无可避的地步。
——咔哒。
保险扣动的声音微不可查,劳伦斯先生的脸色毫无波澜,然而在风衣中颤抖的手已然暴露了他的想法。
“别紧张...看下去...”
伊薇特把住了他的左手,如同铁箍一样钳制住了他的动作,让他丝毫无法动弹。
“你...”
劳伦斯深邃的眼睛骤然放大,里面泛滥着怒火,那双手看着纤细,却带着他无法拒绝的力量。
然而伊薇特毫不动摇,压低着声音警告他道:“不然你会害死我们所有人。”
“那样的话,我会先杀了你。”
这不是玩笑。
作为受过专业训练的圣教军,她知道该如何取舍感情和纪律。而且,伊薇特有种直觉,眼前的女孩绝不止眼前这么简单。
果不其然,在几乎避无可避之时,爱丽丝的闪身后撤看起来平平无奇,只像是垂死挣扎。然而之前高高扬起的小剑此刻犹如钢鞭,顺势打下。即便尚未开刃,然而十足的力道已然够用。
普林尼先生的右手瞬间红肿不堪,剧痛沿着他的手臂蔓延而上,手指不自然的红肿、瘫软、卷曲的可怕。
即便如此,他坚韧的脸色也未曾动摇。小剑几乎要滑落,然而却被他死死握住。
“承让了,普林尼阁下。”
疼痛,终究还是迟滞了他的思维。比思维更快的锋刃已然抵在咽喉之上,让他露出了笑容:
“此招,必可活用于下次,受教了。”
毫无挣扎,输得坦荡,他收剑后撤,恭谨地再次行礼。
“如果这是迅捷剑...我是赢不了的。”
爱丽丝同样恭谨地回礼,像是真正惺惺相惜的对手。
——看似惊险万分,但其实一切尽在掌握。
——在拿到剑的时候就已经构想出胜利的方式了吗...爱丽丝...你这家伙
维尔汀觉得防剿局越来越有趣了。
“输了就是输了,您不必宽慰我。”
“没能想到小剑和迅捷剑在构造上的差别,是我的失策。”
他摩挲着伤处,保持着如同石头般坚韧的笑容:“各位请跟我来。”
见此,劳伦斯先生终于松了口气,他转身望向爱丽丝,却没得到回应。
爱丽丝探员径直走到了伊薇特的面前,仰着头,轻言了声谢谢。
“走吧...走吧...”
维尔汀推搡着伊薇特向前,在经身之时给了爱丽丝灿烂的笑容:“多亏了你...还有...管教好你的人...”
“我不会再帮他了。”
——帮...?
这个词有些刺耳。
但劳伦斯也知道,他刚才的行为十分不成熟。
他不仅仅不相信自己的队友,也差点因为自己的鲁莽害死了在场的所有人。可他觉得自己很难熟视无睹,他知道,哪怕再来一次,他依旧会试着救下爱丽丝。
所以他十分好奇,为什么名为维尔汀的女孩能如此行事,冷酷得近乎无情。
当然,维尔汀会告诉他,这是觉悟。
觉悟者,恒幸福。
...
在完成了这次古怪的仪式之后,普林尼先生对他们的态度显然好上了不少。
他们在角争之上就是如此纯粹,毕竟,他们的圣数也是八,毕竟【狮子匠】的圣时就是早上八点。
而从普林尼的言行来看,这个尊崇【狮子匠】的教团此前从未在阿尔贝蒂娜出现过。
爱丽丝敢如此行事,谅必也应当早有把握。
她走在队伍最前方,就跟在普林尼先生之后。
他穿过了会客厅,走过了漫长的廊道,在天井附近驻足。
雨水如帘幕一样垂下,随即滑落进地上的缝隙。在她们右手边的墙上,挂着面偌大的镜子。繁复的花纹在橡木制的镜框上,稍显有些冗杂,不过对她们而言,倒是正好。
“各位既然遵照达朗贝尔先生的邀请,来到了俱乐部。”
“想必也应当对教团有所了解。”
“在暗苦月时,我们准备了一场狩猎。”
暗苦月,也就是十二月,因为天气黯淡、亡者泛滥而闻名。时间在正午世界有着格外重要的意义,所以对应的年月总有官方的说法。
“各位能应邀而来,也未尝不是种荣幸。”
——维尔汀对此表示怀疑。
但他的话语也把所有线索串了起来,无论【刃】之准则的追奉者到底图谋着什么,这场狩猎应当都会给出答案。
——没有猎物的猎手毫无价值...他们究竟试图猎杀什么?
“请吧,我们到真正的俱乐部里见面。”
他用刚才的小剑敲击着地面,在剑刃划开的地方陡然出现条漫长的甬道。电灯的光亮炸响,如同阴影在嗡鸣。水滴从灰败的墙壁上缓缓流下,好似汗液,汇聚成薄薄一层。
普林尼率先一步踏入地道之中,打量着四周的混凝土。
“防水层铺的不够细致,让各位见笑了。”
——地下吗?
地下符合维尔汀对隐秘的所有幻想。潮湿、阴暗,在角落中会有阴鸷的眼睛,还有无穷无尽的阴谋。但是在推开了那扇门之后,一切都与她的期待有些出入。
至少无影灯很亮,能亮到祛除一切阴影。唯此让她格外难受,就像被剥去了皮肤,放在火上炙烤。
“你好像很不适应...?”
菲奥娜离她很近,在这个类似于吧台的地方,只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人。香辣饼干摆在桌上,还有两瓶杜松子酒。
——她闻得到菲奥娜身上的味道。
普林尼先生在进门之后就把爱丽丝小姐领走了,但是没留下他承诺好的礼物。
“没什么...”
“你在这里坐着好吗?你不是来...”
菲奥娜在她出声之际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冰冷的手指搭在她的唇瓣上,只有一些温度,还带着古怪的咸味。
——即便这里全都是光亮,也难保有什么能监控她们的方式。
少说少错,不说不错,菲奥娜知道这点。
“爱丽丝小姐呢?”
“去见达朗贝尔先生了,但是他好像不在...”
——这不关键,见到达朗贝尔先生与否只是她们进入俱乐部的托词。
而菲奥娜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找到艾琳娜。只是现在看来,她还远远谈不上成功。
“不过,我们会有些收获。”
她从口袋中掏出个小巧的石头,约莫火柴盒大小,毫不起眼。两根细小的天线从其上长出,像是只昏死的蟑螂。
——这是...窃听器?
——看这大小,还是最原始的矿石窃听器。
——到底是科技改变生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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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物:窃听器】
【可使用】
【效果:可靠的耳朵,它能听到你能听到的。】
【注解:磁石窃听器,科技改变生活,我们全新的科技已经淘汰了老旧的无形之术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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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充斥着隐秘知识的世界中,竟然还有如此现代感的造物...
呵。
维尔汀笑出了声,却惹来菲奥娜的白眼。
“你笑什么...”
“我只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
维尔汀敛起了笑意,一本正经地回答着菲奥娜的问题:“所以说...爱丽丝小姐到底是什么来头?”
“【刃】之道途的第一阶被称作【战士】...”
她看似无意地提起了某些不得了的东西:“1906年,在克罗斯,联邦与弥阿边境的二级行政区。”
“菲尔德南镇惨遭匪徒洗劫。原本当晚该命丧黄泉的人,被借宿一晚的落魄赌徒救下。”
“他用身体堵住通往地下室的门。”
“即便中匪徒十数枪,依旧屹立不倒,救下了伍利一家最后的血脉。”
“那是个女孩,后来是位军人。”
菲奥娜言尽于此,却什么都说了。
“所以,你那位呢?”
“你不怕她被认出来吗?”
维尔汀看向伊薇特,发现丝毫没有担心的理由。在接受过烈焰的淬炼之后,无论是她的躯壳还是灵躯,都和之前迥异。
即便是圣教军的大导师当面,也未必能一眼认出来。如果她想博取司辰的瞩目,完成复仇,那只能是她自己的事情。
维尔汀说得很清楚,她只是会给伊薇特一个机会。爱情、死亡与复仇,唯此三者不能赠予,她得有完成复仇的觉悟。
不过在力所能及的程度上,她不吝于帮她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