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嗡鸣,骤雨倾盆,阿尔贝蒂娜顿时蒙在水雾之中。
把手中的抄本放回到书架上,拍了拍衣角粘上的灰尘,维尔汀单手托颊,低垂着眉眼,保持着缄默。
她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两位真福对她如此暧昧。
看似庞大的教会由三个部分组成,负责荣神益人的荣光庭,司掌戒律的审判庭和处理诸般事务的守夜人。
其中,荣光庭追奉【残阳】,审判庭敬奉【昕旦】,守夜人崇敬【守夜人】。
三种思潮,三条道路。而【置闰】之后的【服膺减撤】,更让同属太阳的子民貌合神离。而【昕旦】又与清算人交往密切...
这也就不难解释,为何只有两位真福对伊薇特如此上心。
——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让两颗在棋盘外的棋子自由发挥。
异端比异教可恨,这是常识。如果有的选,维尔汀绝对不会掺和这么麻烦的事。
教会内部的纷争、虎视眈眈的防剿局、隐于暗中的教团,作为职业退堂鼓选手,换做以前,她早就明哲保身了。
毕竟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给司辰打工,犯不着那么拼命。
然而,一切都已经发生了。在这场角争中,她已经有了自己的位置。
...
四天后,阿尔贝蒂娜。
在花神咖啡馆里,早早坐着个女孩。她捧着杯摩卡,轻嗅着苦涩的芬芳。昏暗的光芒从百叶窗里流了进来,带着雨水的腥味。
她今天穿戴得平平无奇,黄褐色的风衣稍显疲惫,不过鼓鼓囊囊地藏起了许多东西。
那些东西有些有用,有些没用,比如那把特斯拉电泳手枪,一千匹匹电流推动,是防剿局最新配发的实验性装备,就不算很有用。
——花里胡哨,没有点三二朗博宁左轮那么趁手,那么厚重。
按理来说,菲奥娜正该享受着她假期,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园艺假并非是用来放松的。她不介意等待,也不介意缄默,但一切都得有意义。
对于她来说,耐心,是种美德。
她曾经独自追踪异教徒整整三个月,看着它如何一天天适应人皮的躯壳,又是如何融入社会。
那场调查以蠕虫的沉沦为结局,她不觉得有什么值得欣慰,只觉得又完成了一项任务。
然而,当一切任务都离她远去,菲奥娜切实感到了偌大的空隙。就像黑暗里的烛光,只有当光显现的时候,才知道黑暗该是什么模样。
她不太想知道自己这种人没了保护阿尔贝蒂娜这层皮,还会剩下什么。
——大概是只怪物。没人能见过那么多恐怖之后还无动于衷。
——维尔汀除外。
‘她还没来吗...?’
菲奥娜很难想到这个古怪的女孩会如此热心肠,在她突然上门拜访的时候,菲奥娜差点给她脑袋上开了个洞。
说着,她不忘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张带着古怪笑意的脸令人生厌,以至于她现在念念不忘。
“一杯...”
“不对...两杯玛琪雅朵...”
“不要奶泡...”
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濡湿的黏腻,就像在耳旁绽开的水泡。
——不加奶泡,那你喝什么?
——黑咖啡吗?
她没转过头,就听到了两个脚步声。
一个稍显沉重,一个轻盈如风,都带着雨天的韵律。
“日安,菲奥娜探长。”
那双不安分的手在她肩头晃荡,随即落在桌边:“没想到您还有这样的闲情雅致。”
“日安两位...请坐吧...”
她侧身望去,眼前的维尔汀半掩着哈欠,正抵挡着困意:“这次真是麻烦你了。”
“举手之劳而已...”
维尔汀让伊薇特先坐了进去,两身便装在周围略显打眼,但也引不来太多瞩目。
“所以说,你们找到艾琳娜的位置了?”
维尔汀双手交叉,像只没睡醒的猫蜷起了身体:“请原谅...我最近休息得不好。”
菲奥娜微微颔首,当做回应。
“根据我们最后的报告,她在城东的墓园和靶场盘亘了一天,在确认了没人跟踪后,转向城西的一处乡村俱乐部。”
“防剿局额外调派了两位调查员参与行动...如果你跟我们一起行动,你会见到他们的...”
她的音调变得很长,最后被时间冲散了:
“但你没必要来的,维尔汀...”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我也不想来啊...
——要不是自家司辰...
心中如此,但维尔汀还没傻到说出来,而是以问题回答问题,显得她格外重情重义:“他们难道没有给你放假吗?”
——按理来说,像菲奥娜这样的情况,防剿局无论如何都会启动调查...
——这种调查很大程度上是保护性质的,至于保护谁就不好说了。
“所以,他们才增派两位调查员。”
菲奥娜重复了她的话。
——那既是支援,也是监视。
“所以,您现在放弃还来得及...”
“好苦...”
维尔汀的顾左右而言它让菲奥娜无可奈何。
她才一口饮下刚送来的咖啡,接着就小口地吐着舌头,随手拿起了桌上的司康饼塞进了口中。
甜腻的味道驱散了如同刑具般的苦涩,让她微微放松下来。伊薇特学着她的模样,把桌上的咖啡一饮而尽,却丝毫没有动摇。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不过请先让我知会两位同行。”
“两位调查员从圣佛伦港赶回来,已经等待两日了。”
——圣佛伦港,维尔汀听说过这个地名。
调查员序列不同于她们这群名义上的顾问,是在防剿局内有编制的探员,只是负责不同的方向而已。
一般来说,防剿局在外勤任务时会更倾向于雇佣乐于合作的编外人员,毕竟能用钱解决的事情,一般来说不是事情。
唯此他们能向市议会交代,用以说明财政预算究竟为何如此庞大,也能侧面使得那些略微通晓内情的人相信自己得到了完善的保护。
这次愿意抽调两位在职的调查员,无论是为了监视菲奥娜,还是为了解决艾琳娜的背叛,无疑都彰显了决心...
...
“这两位是我的同事:劳伦斯探员和爱丽丝探员...”
“他们是精于外勤任务,尤其擅长渗透与伪装...”
“为应付可能出现的情况,我向总务部申请了两件【学徒】级的遗物与一件【通晓者】级别的符咒。”
“——由爱丽丝探员保管。”
宪兵?
伊薇特好奇地用余光打量着爱丽丝,对上对方温暖的目光也丝毫不担心。
完成了简短的会晤,菲奥娜简要地介绍起刚到的两位探员。
劳伦斯先生看上去大概四十来岁,穿着一身格格不入的淡蓝色工装,两鬓沾染着些许黑色的灰尘,像是被历史亲吻过。他的身体很坚实,是那种你看上去就知道千锤百炼过的汉子。
而爱丽丝就要年轻得多,是那种你会在公园看见的大学生,穿着轻巧的圆头皮靴,身上鹅黄色的裙子稍有些颜色,和明艳的眉眼一起荡漾着。
他们手上的东西并不多,除了本看不出深浅的书,就只有充实的口袋。
“这位是我的线人克莱因小姐...身边的那位是她的助手。”
“在本次行动中,她将作为特别顾问和我们一同行动。”
她转而向两位同事介绍起乖巧坐着的维尔汀,优雅端庄,好似一只猫。
“很高兴见到您...维尔汀小姐”
劳伦斯先生脸色微微有些讶异,随即,站在他身边的爱丽丝探员就已经伸出了手:“感谢您为联邦所做的贡献。”
作为线人参与行动似乎有些不合常理,但是在防剿局之中并非没有先例可循。即便爱丽丝稍微有些疑问,但这次行动并非由她负责,所以她也就乐于保持缄默。
“为联邦效力责无旁贷...”
维尔汀顺势接过了爱丽丝的手,轻轻一握,感受着温润的触感:“这是我的荣幸,劳伦斯先生,爱丽丝探员。
稍一接触,爱丽丝就不动声色地把手抽了出去。她收敛着自己的笑意,尽量让对方看不见那种古怪的轻浮。
“克莱因小姐,我听说,您经营着一家书店...”
劳伦斯先生随即看似无意地问起:“听人说,生意还算不错...?”
“小本买卖而已。”
试图古法开盒维尔汀的愿望终究会落空,毕竟,她还有着【司辰】的庇佑,所以回答的不慌不忙:“您要是有空,欢迎随时上门。”
“当然,还有爱丽丝小姐,我会给你们一个令人满意的折扣。”
她的回答近乎无懈可击,让人无从下口。
——这家伙...
面对着眼前的同事,爱丽丝不由得叹了口气。作为劳伦斯的带教,爱丽丝曾经很多次警告过他,不要随意打探别人的秘密。
这既不礼貌,也很不危险。她不希望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还要担心来自背后的刀子。
不过还好,看样子,克莱因小姐和她的助手并没有因此感到不快。
“好了...我想劳伦斯探员应当也没有恶意...”
菲奥娜摸了摸鼻尖,算是打了圆场:“我们的任务并不是要清除这座巢穴,仅仅是为了做些前期的侦查。”
“爱丽丝探员所持有的通灵纸片能帮助我们获得对方的信任...”
她努了努嘴唇,而爱丽丝探员也恰逢其会地拿出了一沓羊皮纸。
“【通灵羊皮纸】,学徒级遗物,”她把这些如同皮肤般冷硬的东西挨个散发到了在座的人手里,“它能影响对方的思维,使这张羊皮纸上显现他们所期待看到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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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徒级遗物:通灵羊皮纸】
【可使用】
【被拆穿后,有人会因此恼怒。但一般情况下,人们不会怀疑他们想要看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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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被看破的风险吗?”
——这事关维尔汀的身家性命,由不得她不谨慎。
“有,但不大。”
“和它能提供的收益比起来,微不足道。”
“硬闯一群【刃】之准则的教团圣所,不是明智之选。”
“所以我希望各位能保持克制。”
“如果发生了意外,我们还有一枚【通晓者】级别的符咒作为后手。”
“但我不希望会用上。”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维尔汀点了点头,轻轻捏了捏伊薇特的手,示意自己已经明白了菲奥娜的安排。
“那我们就出发吧,虽然我不希望发生正面冲突...但是,还是请各位做好准备...”
说完,菲奥娜一马当先,先推开了咖啡厅厚重的门。
...
阿尔贝蒂娜的西边并不算什么值得刻意去的地方。
她处于所有繁华的边缘,公交甚至道路都到这戛然而止。
再往西走就是一片连绵的山脉,除了一条横穿而过的铁路,就别无他物。
这种刻意营造出的荒凉就像密封完整的培养皿,如果有人长久盘亘在此,几乎就可以判定他别有所图。
不过,从明面上来看,这里反而是阿尔贝蒂娜相对平静的地方。
毕竟,在你弄不清自己的邻居到底是什么之前,你可能不太乐意轻举妄动。
...
在靠近城市的边缘的地方,躺着一个不大的庄园。
歪歪扭扭的树木被修剪的别致,栏杆虽然有些朽烂,草坪稍有些潦草,但也有别样的意味。
这样的宅邸在阿尔贝蒂娜的西边到处都是,只有这家写着“柯林斯俱乐部”的字样。
...
“请问舒伯特达朗贝尔先生在吗?”
“这是我们的请柬...”
菲奥娜站在队伍最前面,用相同的风衣掩盖着她们的特征,顺手把那张温润的羊皮纸递了出去。
——比如伊薇特颀长的身躯、维尔汀格外具有辨识度的眼睛、菲奥娜身上的家伙什。
以防万一,维尔汀还用血肉变易改变了自己的面貌。只是一些细节的微调,比如眉眼的间距,鼻梁的高低,就足以让她看上去改头换面。
面对着问题的男孩稍有些腼腆,目光在纸上逡巡,就很快调整好了状态:“您先请进...我替您通禀一声...”
接着,劳伦斯先生颇有风度的把着这扇橡木制的大门,先请几位女士进了门。
迎面而来的是一只堪称庞大的鹿首标本,眼睛足有维尔汀的拳头那么大,四散的鬃毛略微带着点白色,如同蒲公英那样蓬松。
在它的头骨之上,刀削斧凿的痕迹如此明显,即便只是投去目光,就足以感觉到头疼。会客室之中,独独它最醒目,让周围的真皮沙发和精致桌椅都显得十分逊色。
“温迪戈鹿的标本...?”
劳伦斯似乎认出了这种古怪的生物,语气惊疑不定:“这种生物...在阿尔贝蒂娜可不常见...”
他知道,这种只存在于漫宿之中的生物只有在极少数的情况下,会响应召唤,来到漫宿之中。
它拥有穿行于梦境和思维之中的能力,并不是好相与的对手。
在某些情况下,它的捕获难度不下于对付一位【通晓者】,也就是穿过了牡鹿之门,抵达了第四阶的存在。
就是这种神话生物,此刻却授首于此...
他拍了拍爱丽丝的肩膀,后者给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
“各位,不来一杯吗?”
“布劳赛良德苹果酒,原产于潘蓬附近,年产量怕是只有二三十瓶...”
维尔汀的声音适时响起,她眯着眼,把玩着在托盘里的玻璃酒杯。琥珀色的酒液挂在杯壁之上,照出了她身后像影子般默立的伊薇特。
“抱歉,要事在身...我们是喝不了酒的。”
爱丽丝随口答应着维尔汀的话语,谢绝了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