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奥娜盯着维尔汀的眼神微凝,惊讶中带着一丝警惕。她没想到自己的心思会被勘破,但不得不强装镇定。
“所以,克莱因小姐,你早就计划好了?”
她知道维尔汀的行事天马行空,却没想到其中还有这么多章法。这种超人的敏锐,无论是出于直觉,还是出于理性,都足以称得上可怕。
更可怕的是,她毫无底线。
人在她眼里不仅仅是手段,而且从来都是手段,这种把自己也当成代价的疯狂,总让菲奥娜不寒而栗。
“谈不上计划...或者说,旁观者清?”
“对于你来说,艾琳娜小姐是很重要的人吧?”
维尔汀甚至不忘宽慰菲奥娜,但是这宽慰听起来带着讥诮,即便她真心实意。
“没有人愿意相信自己最亲密的战友会背叛自己...”
“不过,人之常情嘛...”
防剿局背负的压力远超庸俗之人想象。
相较于教会还有太阳作为精神依靠,这群漫无目的躯壳只有保卫阿尔贝蒂娜这一条信念。在这种极致的压力之下,为数不多的温情会被放大,会变成虚妄的允诺。
总有人会沉迷于这种假象,而要摆脱这种温柔,要么意志足够坚韧,要么就像维尔汀那样身为道德真空。
——只要没有道德,就很难被道德绑架。
即便如此,菲奥娜还是不能接受她的劝慰。
“我会书面向总务部提交一份报告,并且全程加入到追捕艾琳娜·瓦伦泰的工作。”
炽热的火焰升腾了,让维尔汀不由得侧目。
“我觉得您有点太极端了。”
这句话从她口里说出来带着格外的讽刺意味。看着两人古怪但是融洽的交流,呆立在一旁许久的伊薇特不由得发问。
“所以现在她已经逃了,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动身?”
最先提出这点竟然是她,但也不让人感到意外。维尔汀当然知道,伊薇特正追索着复仇。
虽然名义上她作为顾问,要受菲奥娜的节制,然而鉴于她在其中的关系,追索艾琳娜的任务就全然落在了她身上。
——然而,复仇从来不是热菜,而是冷盘。
而害怕麻烦的维尔汀会怎么做,想想就知道了。
“至少今天不行。”
“我提议,让菲奥娜探长完成述职之后,再进行下一步动作。”
“两天,或者三天...至迟在月中,我们就会有机会。”
“你们意下如何?”
虽然在场的人都知道,这是维尔汀怠惰的结果,然而这份安排无懈可击,堪称完美,又实在让人挑不出毛病。
所以,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再次也是指导。
而同样精于此道的菲奥娜清楚,她们才刚刚打了窝,不能逼迫太甚,否则只会适得其反。要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让她清楚地知道,她的头上有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她才会恐惧,才会逃窜,才会把她们带到想要去到的地方。
...
“所以...菲奥娜警探会有什么事情吗?”
尽管守夜人和防剿局向来不对付,然而伊薇特在回到书店的时候还是表达了关切。这或许是同为白手套的自觉。
“会的...”
维尔汀把帽子和雨伞一起放在了衣架旁,解开了衣服,流淌进了沙发的怀抱里。她毫不避讳地穿着白色丝袜,把双腿架在桌上,修长的曲线上酝酿着离奇的味道。
“总务部会对她发起一场详尽的调查...”
“她会有一周的园艺假...”
“然后经历提问,回答,再提问,再回答,最后问询她的人也会被提一系列问题来证明她的清白。”
此刻,伊薇特坐在她身旁,手指在不经意间掠过维尔汀纤弱的腰肢。丰润的温度隔着衣服,流连出令人惬意的力度。
“您好像对我们很熟悉...”
她意指的自然是守夜人和防剿局的规章。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维尔汀反身抓住了伊薇特跃动的手指,把它们轻柔地绞在一起:“我们会学到教训吗?我且蒙在鼓里。”
“你认为她是无辜的?”
“我如何认为并不关键,关键在于总务部的看法。”
偌大的渡鸦在她们交谈之际落在了窗棂旁,如同宝石般莹润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女孩们的温存:“鉴于菲奥娜在打击犯罪中的卓越贡献,我有理由相信,彻查她的所有案件是不明智的举措。”
——真查出什么?
伊薇特稍稍一愣。这和她熟悉的戒律少有出入,毕竟守夜人们接受的教导中,真和善应当是同源的美德。
然而,她在维尔汀这里学会了缄默,因而识趣地起身告退,去准备起了晚餐。
对于这群官僚,维尔汀还算了解。鉴于这份工作的特殊性,他们有多保守并不好讲。
但一旦查出了什么,从艾琳娜到菲奥娜再到往上的诸君,都会被牵连。到时候,他们会切割得很迅速。
毕竟当你看见一只蟑螂的时候,屋子里应该还有一堆蟑螂,或许也会有老鼠,但更有可能的是,屋子里还有只隐形的大象。
所以,如果维尔汀想要帮助菲奥娜,最好的办法就是抓住艾琳娜和她身后的那一批信徒,并且接下来守口如瓶。
——她并不是大发善心,而是她侍奉的司辰已经置身事内。
在她的脑海中,贵紫色的墨水凝结成墨迹,开始鼓噪,开始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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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知识只能在血中习得。】
【我在不察之间已经介身角争之中。】
【当对立的双刃如同时钟齿轮般啮合,我又该如何转动钥匙?】
【如我所见,我的决定将叩响命运的门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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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自家司辰总以第一人称言说谜语这件事,维尔汀已经无力吐槽了。
明明只是很简单选边站的事情,非要说的如此隐晦。然而她看似有选择,其实也没有。
眼下无论是艾琳娜小姐还是伊薇特的事情,她都已经实打实站在那群疯子的对立面。只有帮助菲奥娜才最符合她的利益。
不过,直接和这群最擅长正面斗争的人交手和找死差不多,尤其是【引】之准则的追奉者,并不擅长正面争斗。
——她就是那种所谓玩弄阴谋诡计的人。
——不过,维尔汀更喜欢管这个叫做大计划就是了。
当然,她越是应用阴谋诡计,就越会发现人类是有局限的。做人不仅要看局势,还要看火候。就像在处理艾琳娜的事情时,即便她已经看似掌握了局面,却还是被一击得手。但鉴于维尔汀在未来的有限岁月中还不能放弃人类的身份,这就意味着,她需要更多的计划。
笃笃笃...
从窗外传来的动静终于越发激越,在窗户上颤抖。
那只和她上半身差不多大小的渡鸦拿着喙轻轻啄着玻璃,留下细小的痕迹。
“许拉德先生...何时来的?”
她知道这只渡鸦的名字,所以不慌不忙地开了窗。
“咕嘎咕咕咕嘎咕嘎...”
在寻常人听来,这不过是一段简单的鸟叫,而在维尔汀看来,却有着清晰的韵脚。
“一杯黑麦威士忌...不要加冰。”
“你什么时候装一台电话?”
追问一只鸟如何打电话并不明智,然而,她听得懂鸟言是有原因的。
【拉姆桑德语】
它曾被称作鸟会之辞,它的音调曾经在栖木之间回荡着。至于她为什么会这门古怪的语言,自然是因为【司辰】的庇佑。
——或者是因为人只是种两足无毛的鸡,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她也是只鸟。
虽然维尔汀很想知道为什么一只渡鸦会沉湎于酒精,然而她依旧对这位先生报以敬意。她转身走向酒柜,从最上面那层拿出个不大不小的杯子。
酒液倾倒其中,还挂在杯壁上,缓缓坠地。反光的喙在酒杯放在窗台上时就急不可耐地深入其中,啜饮着,贪馋着。多余的酒水随着它羽翼的颤抖而滑落,在风中被吹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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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料:一杯酒】
【可使用】
【效果:喝我。】
【注解:我叫你喝它,你尔多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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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声音稍显聒噪,在静谧的书店里格外突兀。
“怎么了...?”
她有些心虚。
毕竟最近干的事情太多了,她不知道对方指的会是哪件。
“教会,你对那位圣教军做的事...”
“两位真福都知道了...只是一直没有发作...”
——真福?
这倒让维尔汀有些讶异。
在圣品九阶里,除去作为学徒的第一阶到第三阶,按照习惯,每条准则对位阶的称呼各有各的不同。
广义上来说,按照历史的眼光,在通过第一道门扉后,追奉者会取得通晓者的成就。
而在教会之中【通晓者】也被称作【可敬者】,对应在圣品九阶之中为第四阶到第五阶。
【真福】也被称作【长生者】,对应在阶层之中正是第六阶到第七阶,他们已经脱离了凡人的范畴,灵躯足以长久地漫游在漫宿之中,常伴太阳左右。
而对应着第八阶和第九阶的【具名者】,在教会中也被称作【活圣人】,她连名讳都未曾听过。
在阿尔贝蒂娜,除了教会的紫衣枢机莫里哀和守夜人骑士团的大导师多米尼克公爵,就只有神秘的大审判官格雷法克斯位列真福。
被这样的存在关注,有那么一瞬间,她动了跑路的念头。
——可她能跑去哪呢?
“你暂时是安全的,如果没选错边的话。”
“圣所能庇佑你周全...”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不会冒这个风险。”
他深深望着维尔汀,眼神深邃犹如宝石,似乎有些羡慕。说的话宛如风雨欲来,带着危险的气息。
“您知道那群人在筹划什么吗?”
“我弄不清楚...我的同伴没有听得懂人话的本事。”
“只是知道最近他们和异教发生了许多冲突...不在阿尔贝蒂娜,就在圣佛伦港...”
“要小心...维尔汀。”
“那群狼崽子已经准备好了。”
果然还是离不开角争。
印证了猜想的维尔汀没有喜悦,反而越发烦恼。
“能搞得清楚是哪几个教团吗?”
“不太清楚,但是清算人也应当掺和进来了。”
他在窗台上蹦跳了几下,在酒精的作用下,微微有些趔趄:“或许还有上校的追随者和狼团的人。”
“这事我也不清楚,我会替你打听一下...”
“价钱...你都明白...”
“等量的知识或者金钱,以丝绒之名作证。”
维尔汀点了点头,双手轻绞,摩挲着念想。
虽然他们同为【引】之准则的追奉者,然而许德拉愿意在这个时候自甘风险,为她送来消息,本身就是情谊的体现。
这种人情,相当的难还。
即便她知道,许德拉先生就是靠收集情报过活的。
...
送走了许德拉先生,她慢慢走到了自己最靠里的书架旁。
既然知道了对手,维尔汀就不得不早做打算。
她取下了《三者与三者》的抄本。这本来自于斯特兰奇的手抄本和通行本略有差异,不过一样厚实。
它满是岁月的痕迹,十分古老,连语言都是晦涩的古典语言。不过它保养的很好,流转到维尔汀手上的时候,正常翻阅也无问题。
她打开典籍,迅速地复习起自己的对手。
...
能从拂晓时代,也就是这重历史的公元五世纪,传承至今的教团并不多。
无敌太阳教会就是其中一个,但不是唯一一个。只不过在神圣辉冕联邦,它牢牢把持住了唯一的位置。
在弥阿,绳结姐妹会的历史相比起教会来也不遑多让,敬奉着月亮星辰还有其他,追奉着智慧、伤口与启示。
而北边王室甚至就是最大的教团,被称为受控之火的新王承继着来自【铸】之准则的力量,掌握着塑造群星的伟力。
而在东方的东方,那里要更为自由,也更为繁华,不过没有维尔汀要找的东西。
她要找的在这。
【刃】之教团。
他们潜藏在阴影之中,在大陆上掀起永不停歇的角争。
其中最为古老的教团就是清算人,他们能在阿尔贝蒂娜扎根,据说还和【昕旦】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
早在【置闰战争】之前,清算人就已经活跃在大陆西岸。他们以买卖寿命操控着角争的进行。
如果有清算人介入其中,就势必牵扯了教会。
而曾经活跃在阿尔贝蒂娜的刃团她也略有耳闻,被称作闪刃教会的团体行为诡谲,维尔汀还没和他们打过交道。
不过她确信,艾琳娜小姐不可能是闪刃教会的成员。
因为本地教团不会那么没有礼貌,他们会和官方保持一种默契的平衡。倘若双方相安无事,防剿局会心照不宣的默许他们的行径。
——功业会以被伪装的自然死亡出现,毕竟总有人要死。
这是必要的妥协。
然而,一旦他们越过了那条线,开始堂而皇之地对无辜者下手,那么防剿局是绝对不会介意换一批乐意配合他们的人。
毕竟知识的流传无论如何是无法阻断的,有限的秩序远比无序要来的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