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尔汀的话很有力度,但也很危险,她几乎就是在暗示,眼前的可人已经背叛了。
菲奥娜把手放在了腰带上,蓄势待发。她的眼神锐利而坚定,没有看向艾琳娜,而是转向了维尔汀。
“克莱因小姐,请注意你的言辞。”
“这是很严厉的指控。”
“如果指控不实...你会知道后果的。”
作为防剿局的探长,她分得清轻重。她必须优先保护自己人,而且不止于此。
——意料之中。
维尔汀当然知道,而且换她在哪个位置上,她也会这么做。这也是她认可菲奥娜的原因,至少她在试着做对的事情。
“我没猜错的话,前面几起案子应该是艾琳娜小姐决定移送的。”
“因为实在没有头绪,才请求防剿局的介入。”
单手托腮,她饶有兴致看着艾琳娜小姐缓步走到身前。
艾琳娜的双手撑着桌子,碎发从耳边流下,金色的眸子俯视着维尔汀的眼睛。
“先由地方警局评估介入风险,再通知我做初步的现场勘察。”
“最后经由我的判断,决定是否案件需要移送至防剿局。”
“这是正常的工作流程...”
艾琳娜似乎压抑着怒气,连着白色的衣袍都快被汗浸透了。
“所以,这个案件是你被推定成事关隐秘的案件。”
“这是我的责任。”
“问题就在这里。”
维尔汀巧倩的停顿隐藏着期待。
“假如这个案件本身无关隐秘呢?”
她淡绿色的眸子寸步不让,双手微合,看似通情达理,却比火还要汹涌。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凶手显然有备而来...”
任谁也听得出维尔汀的针锋相对,那么艾琳娜的愤怒就是有迹可循。即便如此,她也依旧保持着仪态,让期待着的维尔汀感到稍许遗憾。
“但从事实上来看,她们之间并没有任何联系。”
“你觉得凶手是同一个人,关键在于纸条和手法。”
“是...也不是...”
“总的来说,我的判断出自于事实,但也不可避免诉诸我的专业判断。”
艾琳娜没有办法否认,但也没有承认。
“假如没有这么个凶手呢?”
维尔汀的言论技惊四座。
——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没有凶手?
——她们是自杀的?
菲奥娜弄不明白维尔汀到底指的是什么,所以保持缄默。
“艾琳娜小姐,你从一开始就暗示我们,在这几起案件后有相同的凶手。”
“可如果从来没有这个凶手,结果会有什么不同?
“首先尸体里的纸条就不可能是凶手留下的,必然是在发现尸体之后,才有人塞进去的。”
“但是,发现这几具尸体的人各不相同。”
”他们怎么可能同时被凶手说服,把纸条放进去?”
菲奥娜立刻发现了问题所在,她的辩护也的确卓有成效。
——可惜。
“而这正是问题所在。”
“除了凶手,谁又能名正言顺的接触这四具尸体呢?”
“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我们的法医小姐。”
一阵恍惚,世界的齿轮发出了某种轻响。别人听不见,但是菲奥娜会听得很清楚。
——她突然明白了维尔汀的意思,因而开始颤抖。
“背叛防剿局,对她而言没有任何好处。”
“只有凶手才有动机这么做。”
她沉声应对着诘难,但是眼神却不敢直视艾琳娜。
——她感觉到了某种形如橡胶的焦虑,十分庞大。
维尔汀当然可以理解她的想法,毕竟任谁知道自己朝夕相处的同事可能是叛徒都不会好受。
——唯此让她格外兴奋。
“这不是必不必要的事情,而是可不可能的问题。”
“排除了其他答案,剩下的答案无论多难以置信,都是必然的。”
这是一位名检察官的判断。
“你说的不错...”
艾琳娜小姐眯起眼睛,双手撑在桌上,俯视着维尔汀淡绿色的眸子,露出尖锐的气息:“但这一切都不过是你的推论。”
“我为什么要把纸条放进她们的身体里?”
“你这么说,又有什么证据。”
她的话显然让菲奥娜好受不少,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能够艰难地露出笑容。
“如您所见,我追奉【引】之准则。”
“既然您需要证据,那不妨把那份纸条给我。”
“永不停步之神会为我叙述过往...至少在这个时候,我能看见它在历史中的轨迹...”
“您觉得呢?”
“可以。”
艾琳娜一口答应,随手就把用档案袋包好的纸条扔了出去。
牛皮纸在桌上发出轻响,嘲弄着注视着它的人。她淡漠地看着维尔汀,仿佛失去了所有兴趣,开口道:“请吧。”
——悉听尊便。
维尔汀当然不拘于世俗的眼光。
她用手撕开了牛皮纸的封皮,用探询的目光看向伫立在一旁的菲奥娜。
警探这会默不作声,似乎在默数死亡。
“这是证物...对吧...?”
维尔汀必须开口,确保一切看上去合法。
“原先是的...”
菲奥娜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那么到底是动摇,是放纵。
没了负担的维尔汀用指甲撕开了牛皮纸的缝隙,露出了白色的尼龙丝带。上面还沾着暗红色的体液和血,微微带着腥味。
“我不想这样...”
在一切已然发生,却尚未发生的时候,艾琳娜小姐突如其来的叹息打破了屋子里的沉寂:“可惜我别无选择...”
——她承认了...
翻涌起的乐趣淹没了维尔汀的思维,她邀功似的看向菲奥娜,却只看见探长一阵摇晃。
——无来由的,从她的心脏传来了淡淡的绞痛。
“真的吗?”
菲奥娜不由自主地向前两步,等待着苦涩的答案:“是你杀死的她们?”
“是的,一切都是角争。”
艾琳娜答应地很简短,却很有力:“你真的很敏锐,克莱因小姐。”
“谬赞了。”
维尔汀谨慎地应承着对方的称赞,即便局面危机四伏,她依旧喜欢被人认可。
——这无关对方身份,而是脆弱的自我需求在作怪。
“你到底犯了几起案子?”
“我记不清了...你会记得自己吃过几片面包吗?”
“四十三片,因为黑麦面包不是人吃的。”
维尔汀不喜欢吃黑麦面包,一直如此。
艾琳娜也不再言语,闪亮的手术刀从她袖间滑落,切开了深邃的阴影。如同刀锋的紧张感落在维尔汀眉心,略微有些寒意。
按理来说,此时的境况对艾琳娜很不利,可她似乎胜券在握...?
“你还有机会...艾琳娜”
菲奥娜仍然继续着最后的努力。她不由自主地向前两步,随后又停在了合适的距离前:“我会和总务部申请,让你成为线人...”
“只要你愿意站出来指证他们,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让我走...”
艾琳娜的眼神略微有些黯淡,随即,就在骤然升起的尖锐中被切得粉碎:“菲奥娜...拜托了。”
她的脸骤然迸发出三四道伤口,精致的眉眼随即被纵横交错的伤口撕得开裂。血肉和骨骼被切得泛白,如同浮肿的尸块。
——她舍弃了伪装,却还保留着一点感情。
“让她走吧。”
维尔汀的建议让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诧异,而她也不吝于解释:“菲奥娜探长,这里还有很多人。”
探长,是强调她的身份。周围还有她的许多同僚,同僚旁还有许多无辜的民众。如果在这里动手,她们不一定护得了周全。
“答应我,请不要为难无关的人。”
维尔汀假装真心实意,带着浮夸的悲悯。
“你真恶心。”
这不是拒绝,而是不甘。艾琳娜看穿了她的意图,因而语带嫌弃。
——即便她口中如此,身体却诚实地向后挪去。
那扇铁门封闭的严实,可此刻却滑动的顺畅。嘈杂的声响从缝隙中渗漏进来,伴随着如同火焰般跳跃的颜色。
“就是现在!”
维尔汀是故意喊出声的,随着破空的尖锐嗡鸣。
不过艾琳娜只是稍稍一愣,本能的反应让她举起了手中轻薄的武器。她下意识用刀背紧贴着那只如同铜打铁铸的手,轻轻拨开力的轨迹。
然而,伊薇特的手刀是如此凶猛,磅礴的力量去势不减,在厚重的铁门上留下一指深的印记。
她被这股怪力带着连连趔趄,最后勉强借着去势轻巧地落在了廊道的地毯之上,稳住了身形。
饶是如此,艾琳娜右手处的虎口也几近崩裂。
虽说徒手和持械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高墙,然而面对着赤手空拳的伊薇特...
——冷汗倏忽,从她的鬓角尖流下。
她知道,在面前高挑女孩的身体里积蓄着令人生畏的力量,正等待着机会。
踟躇在艾琳娜的脸上只留下了几秒的痕迹,很快就转变为完全的冷静。残忍、尖锐、冷酷,像台完美的机器。
——还有机会。
“我倒数三个数”
“克莱因小姐...请您小心。”
她轻声开口,对维尔汀发出了最后的宣告。
——何意味?
维尔汀的身体绷紧了。
“三...”
“二...”
艾琳娜动了。
时候未至,电光石火之间,在时间尚未敲定的时刻,锋利的刀刃就已经切开了空间的间隙。
那把手术刀以惊人的速度飞出,对准了维尔汀的咽喉。微不可查的穿刺声之后,鲜血之中混着空气,从伤口中汩汩而出。森然的脊椎如同鸟雀,孤独地张望着。
一切不再着色,一切都带着回声。
后撤、蹬地,伊薇特高挑的身躯带着一记标准的后步摆拳后发先至。僵硬的愤怒如同鼓点,带来了四肢麻木的钝痛。
这位圣教军没有胆量再次目睹死亡,只能竭尽所能向前冲去。汹涌的力量勃发,面对着这记重拳,艾琳娜没有格挡,任由它击中下巴。
然而,与伊薇特所想的不同,她的身体如同暴风中的羽毛打着转,翩跹在走廊中。
——是消力,纯度极高的消力。
“别追了...”
血液在喉管中和空气相会,发出如同气泡般的蛄蛹声。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什么...?
伊薇特侧身望去,维尔汀刚刚从喉咙抽出那把精致的手术刀。
阴影蠕动,粘稠的红棕色胶质翻滚而出,组成了暗色的血痂,血痂在呼吸,在耸动,渐渐弥合了那道恐怖的伤口。
只是她的脸很白,比死亡还苍白。
【无形之术:血肉变易】
——还好,她擅长这个。
“克莱因...你没事?”
伊薇特没法描述这种感觉,只是觉得时间重新开始流动。秘而不宣的欲望在维尔汀身上收缩了,变成了僵死的沉默。
她跪坐在维尔汀面前,双手把握着她的手,随即又好似触电般放开。
“抱...抱歉...”
“我没能保护好您...”
“你看起来似乎有点...遗憾?”
维尔汀用手轻抚着她的脸蛋,把玩还带着血的手术刀,脸上泛着古怪的得意:“人体,很神奇吧!”
“不...你没事就太好了。”
伊薇特深呼一口气,泛起的血色消散了,连着颀长的身子都快瘫软下去。她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个结果会如此反应,她现在只想呼吸。
“【杯】之准则的【无形之术】...?【学者】的能力?”
“难怪你一点也不着急...”
菲奥娜一眼看出了她的跟脚,眼神变得十分复杂。
“菲奥娜探长,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维尔汀露出了惯常的营业微笑,十指相绞,指尖摩挲,只是她的皮肤白得瘆人,没有血色:“要是伤口再大一点,我就见不到你了...”
“抱歉...一切都会按照工伤处理...你会得到满意的报酬。”
菲奥娜知道维尔汀的意思,当即就给出了允诺。在守信上,防剿局的名声还算不错。
“但是,你为什么要故意放走她?”
菲奥娜的语调平静,身体却紧绷如绳:“别说什么人命关天的鬼话,你没在意过那个。”
“你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被戳穿的维尔汀摸了摸鼻尖,随即躺倒在椅子上。
“因为我要拖延时间...”
“通过我和伊薇特的契约...我在联系她赶来。”
“你做得很不错,伊薇特小姐,会帮你记在账上。”
“我也想请教您这个问题。为什么我们不当场抓住她?”
她的声音有些沉闷,毕竟间隔着血肉。
“首先,我们犯不着拼命。”
和最擅长斗争的追奉者在这么狭小的空间内生死相搏,对维尔汀来说不是个好选择。
“有着这两样东西在手,我们不愁找不到她...”
她看向手上的手术刀,她知道,对方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把这些东西交给防剿局的总务部,很快就会有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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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物:一把手术刀】
【可使用】
【效果:你可以用它切开什么,总得切点什么吧我说。】
【注解:正义可不会自己伸张自己,血肉也不会自己绽开自己。你这狗驴怎么如此婆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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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让她走,就是为了钓出更大的鱼。”
“您难道真的觉得,所有的案件都是她一个人犯下的吗?”
她的问题让菲奥娜不由得噤声了。
“她这么说,无非是为了让我们以为,这件事是她一个人完成的。”
“然而你说的不错。”
“如果你是艾琳娜,你为什么非要往尸体里塞纸条?”
“这不是多此一举?”
“你说过,这是功业的一部分。”
“或许是的。”
对于菲奥娜的好记性,维尔汀稍稍有些意外,接着开口道:“但这也说不通。”
“如果这真是她干的,她就没有必要用这么隐晦的方式。”
“这样很容易暴露自己。”
——如无必要,勿增实体...让维尔汀来,她会在尸体旁出三道行列式作为标记。
伊薇特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开口问道:“这有什么意义?”
“这就说明,前面三具尸体的死亡还轮不到她来负责。”
“她用这几张纸条,是为了混淆视听。从而掩盖最后一起真正属于她的谋杀。”
——前面三具尸体或许和她有关,又或许和她无关。
——挑选的时候或许有意,又或许无意
这都不重要,重点在于她用塞进尸体的纸条使得所有人相信,有这么个连环杀手,在为了功业而奋斗。
独属于艾琳娜的谋杀就会这样被引导到那位的凶手之上。就像今天最后这起案件,在开始,菲奥娜依旧认为,这具尸体同样是那系列案件中的一部分。
所以,菲奥娜拿起了桌上的牛皮档案,轻轻敲着左手,问起了另一个问题:
“可你怎么知道她还有同伙?”
维尔汀对她的疑问报以温暖的微笑:“如果她没有同伙,她为什么要承认前面几起案件是她做的?”
她的回答引来了伊薇特的侧目。
到这里,她也算是明白了其中的逻辑。
——每一起案件都干净利落,因而才不由得让人感觉出自一人之手。
——因为有了同伙,才会把罪责揽下...
菲奥娜隐隐开始头疼了,她敏锐地捕捉到了某些矛盾,但把握不清楚。
于是她试探性地开口,问道:“你在撒谎。”
“对,我在撒谎。”
维尔汀的回答是个古老的哲学悖论,在座的人鲜少有人能弄明白。
“可克莱因,如果你既然打算放她走...”
“那为什么还要我动手...?”
伊薇特的下一句话维尔汀当然知道,因为这的确很危险。
而一如她早已料到的那样,如果不是维尔汀所掌握的【血肉变易】,她今天大概就交代在这了。
但是要为这位圣质如初的圣教军解释清楚,那的确有点难。
“如果我这么简单放她离开,她立刻就会猜到我是在钓鱼。”
“可如果我安排了我失败的假象呢?”
“在她眼里,她运用沉着冷静的技战术成功逃出生天,我之前的妥协,不过是和她虚以为蛇。”
“这时候,再让她逃走,她就会觉得是自己的努力。”
“聪明的人只会去相信她愿意相信的。她想看到什么,我们就给她看到什么。”
维尔汀地把玩着染血的手术刀,语调轻松而闲适,仿佛这一系列计算都微不足道。
“你没必要做到这样...”
菲奥娜欲言又止,最后转化成一声哀叹。
“我只是对我的工作负责,既然您请我来,我就有义务做到最好。”
她并没有如此具有职业道德。
可维尔汀不会承认是为了看菲奥娜的笑话,也不会承认是对她们之间那种扭曲的关系而感兴趣。
所以,菲奥娜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而且,承认吧,你也想让她逃走...”
“菲奥娜探长。”
她的声音很轻,但足够让菲奥娜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