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类……”
鹤见留美低声呢喃,而后再次垂下视线盯住自己的脚尖,不敢再直视关明。
“而且你也并非没犯任何错误。当你选择随波逐流去疏远别人,哪怕本意并非是排挤,但造成的伤害却是真实存在的。如此,别人背信弃义也在情理之中。”
关明顿了顿,给她少许时间思考。脑子是个好东西,得让她随时灵活运用。
“正如刚才雪之下所说,上初中后,陌生的同学也会选择随波逐流,和现在的同学一起排挤你。假如有这个未来,你能说她们是坏人吗?”
“可她们也只是和之前的你一样选择疏远别人——只是这个‘别人’,正好是你。”
“现在我再问你一遍,你还觉得自己以前什么都没做吗?”
见留美沉思不语,关明笑了笑。既然没有立即开口反驳他,不是反驳型人格,那他愿意信任刚才留美那些话。
是的。
关明可不是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人。谎话谁都会说,幼儿园小朋友都会,更别说鹤见留美已经十二三岁。
大到罪犯为了减刑而隐瞒、编造罪行细节,小到打游戏的甩锅行为,如果现在突然有人说鹤见留美其实是个活该被众人排挤的霸凌施暴者,刚才是在自欺欺人地粉饰自己,关明也不会多意外。
但他还有另一个优点,就是愿意给予别人初步的信任。
“呐,由比滨。”
“诶?怎么了明桑?”
由比滨不明所以地眨了好几下眼睛,不知道关明为什么突然叫自己。
“我们是朋友吧?”
少女这下更加摸不着头脑,但仍然顺从地回答道:“当然啦。”
“但是你从来没有给我朋友费吧?现在是该结账了。我们认识……反正好久了,就算十万円吧,拿来!否则我就和雪之下、比企谷一起排挤你。”
“呜呜,小雪!”
关明的语气十分严厉,仿佛是玩真的一样,由比滨哭丧着脸立即望向雪之下,企图让她撑腰教训关明。
不过雪之下却若有所思地看向关明,心想这个懒散的男人还算有点用。
关明笑道:“留美。如果有人找你要朋友费才和你交朋友,你应该不至于傻到会答应吧?那我现在再问你第二个问题,你想要的,是孤身一人还是虚假的友谊,或者是真正的朋友?”
“我……想要的……当然是……”
像是无法说出真心话,她久久也吐不出完整的句子。
关明还想趁热打铁为女孩播撒正直的种子,但指导老师忽然吹响哨子,呼叫小学生们集合。
留美目光闪烁地望向关明,但心中矛盾,怎么也说不出口。
关明一起身先摊手瞧了瞧,见掌中十分干净便凑过去拍拍女孩的脑袋。
“嘛!总之,生活不是数学题,哪怕每一步都是正解、优解,也未必能得到好的结果……去集合吧。”
“嗯。”
小淑女重重地点头,便头也不回地跑去集合。
四人结队目送,望着她的背影。
比企谷笑道:“不愧是你,能让她这么快就变得坚强。”
关明却微微摇头。
“并没有。”
人在专注思考时也会忽略掉很多别的事情,关明深知自己只是暂时让她转移注意力,使她暂时忽视了自己被排挤的事实。
“甚至可能无法持续到晚饭。或许等她回到方阵之中,看见了自己的那些组员——排挤她的人眼中仍还会是对她的厌恶、奚落,使她回归现实。届时,恶寒与失落便会见缝插针地卷土重来。”
雪之下幽幽道:“不过,即使只是片刻的安慰,或许也能开花结果。”
“真是难办……”由比滨轻叹一声,望着女孩苦笑。
……
小学生们还有其余活动,被指导老师们一股脑的全部带走。志愿者一行人则留在炊事棚看顾,散去多余炭火让咖喱保温。
蝉在叫,人坏掉。
阳光逐渐西斜,天空愈发深蓝,光线愈发金黄。
小学生部队在夕阳前回归。
而早已收到通知的众人早已把餐盘、餐具摆在他们各自的“营地”……实际就是固定座次的一张张餐桌。
终于开饭了!
志愿者的“营地”和学生们不在一处,炊事棚附近另有一张木制的长桌和两条长椅。
众人各自盛饭,浇上咖喱,然后纷纷寻找合适自己的落座处。
随着雪之下当仁不让地坐在长椅一头,女生们的位置几乎是立即可以确认。分别是雪之下、小町、由比滨、海老名、三浦。
反正以三浦的性格……以前她和雪之下有过冲突,总之不可能和雪之下挨着坐,越远越好。
户部则率先占据了三浦对面的位置,叶山也挨着他落座。只剩下比企谷和户冢、关明站着面面相觑。
“八幡想坐哪里?”
午饭的便当就跟开胃小菜一样,关明早就饿了。急着干饭,不等比企谷回应便轻轻推着户冢坐到中间,比企谷自然心满意足地挨着户冢坐下。
关明在最外边,和雪之下面对面,旁边还有一个编外之人平冢静。她不知从哪弄来的木桩子当作椅子,坐在关明、雪之下之间的桌头“主座”。
“好了,我们开动吧。”
随着平冢静一声令下,几个本土学生纷纷合掌应道:“我们开动了!”
因为不是土著,关明不受影响,并没有跟着吭声。可正想摸出手机找点下饭小视频瞧瞧,立刻被轻轻踢了一脚。
不必说,自然是平冢静察觉到了他的想法。
在外面确实得给大老婆面子,能怎么办?默默干饭呗。
“为什么你要用筷子啊?”比企谷忽道。
“啊?”
“吃咖喱就得用勺子。”
关明夹着一块胡萝卜僵在半空。口水都已经分泌出来了却被他打断,只能先咽下口水,而后冲他怒道:“你能不能吐槽点别的?别说咖喱,牛排我都用筷子!”
“咦?牛排该怎么用筷子吃啊?”
说话的是另一头的户部。说不定他也是个吐槽役。
关明喟然长叹道:“要不你先回答我怎么把大象放进冰箱里?”
咖喱包裹的胡萝卜终于被送进嘴里,味道和预想之中差不多,不惊艳却属于还不错的范畴,确实有“怎么做都好吃”的感觉,关明胃口大开,不再理会众人开始独自干饭。
“我说哥哥,不许打扰明桑尼尼吃饭,他肯定很饿啦。”对面的小町皱眉抱怨了一声。
比企谷笑了笑:“说起来,像是在吃学校的配餐呢。”
户冢颇有同感。
“是啊,而是还是咖喱。”
就着咖喱,众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比企谷又开始讲故事,说“某人”以前在配餐时打翻了咖喱锅,被骂了一通,想去问隔壁班分一点还接连碰壁,只能在走廊流下伤心的泪水。
“而且咖喱渍弄脏了值日罩衫,小町怎么洗也洗不掉。烦恼了好久……”
“原来又是小企的亲身经历啊……”
……
一行人在差不多的时候停下勺子,一起吃饭就有这点不好,看见别人吃完了,想稍微再添点都得顾虑再三。
不过关明心满意足地用纸巾擦擦嘴,停下时大概七分饱,拿来应付晚上的游戏操作所产生的各种消耗,刚刚好。
夕阳散发着金色的余晖,即将没入群山之间。
小学生们已先行撤回主楼的宿舍。今夜没有活动,他们将被强行塞回宿舍,不管睡不睡得着。
那略显尖利的童嘈声消失之后,山林恢复本来的声貌。树枝在风中沙沙作响,在蝉鸣之中还隐约能听见潺潺水声。
山风渐强,虫鸣渐起。
这是属于人的冷清,却是大自然另一场热闹的开端。
夜幕将至。
保洁员收掉餐具,却留下了水杯水壶,告诉他们可以泡茶。
“呀,高原真是容易冷呢!”小町忽然感慨了一声,勤快地起身给水壶灌水。
但关明觉得其实还好,只能说凉爽,绝不到冷的地步,或许是小町体寒?
如此想着,关明不由瞥了一眼三浦。
那家伙身上可是露脐短衫和短裙,却没见她觉得冷——差点忘了三浦勉强算是个运动达人、网球健将,一看就是个暖和的妹子。
关明又看向雪之下,她外表看着冰冷,也不知道抱着睡时是冷是热。
想入非非之际,雪之下冷冷道:“你在想什么?”
“没,就是怕你冷。”
关明说着就给她使眼色,示意让她赶紧跟平冢静说事。他还赶着回去上网呢!可雪之下只是冷哼了一声。或许还不知道该怎么向平冢静申请,还在斟酌用词。
一时间无人说话,长桌旁十一个人,居然被附近的蝉鸣虫语所压制。还是叶山打破了寂静,语气感概地笑道:“现在他们肯定像修学旅行时那样聊天吧。”
似乎还带着一丝追忆。
日系学校似乎在小学、初中、高中都会进行一次修学旅行,但这和关明无关,所以他还真不太清楚。
高中的修学旅行还在下个学期呢,根本没经历过。
由比滨从饭后就一直在犹豫地四处张望,要不是看叶山,要不就是关明和比企谷。这会儿小町在烧水,没有阻拦,又求助般望向雪之下。
直到叶山说话,她才鼓起勇气说道:“那个……真的不要紧吗?”
平冢静反身倚着桌子背对众人坐着,但关明能看见她像叼烟一样叼着小树枝。这时略低含糊地问:“嗯,你在担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