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微微倾斜,蝉鸣正盛。
炊事棚下的气氛和气温一样火热,而树荫下却十分凉爽……顺便一提,大概气氛值与气温值呈正比,树荫下也十分冷清。
关明和比企谷一左一右倚着大树的树干,雪之下则单手叉腰,俏生生地站在两米开外,享受树荫的最中心,任由山风拂动披散的乌黑长发。
鹤见留美走到三人身边,故装老气地把双手背在身后,模样却格外可爱,她身姿笔直地站在雪之下和关明比企谷二人之间的位置,学着三人的模样一起望向人声鼎沸之处。
“我也要!”由比滨见小学生们十分热情,不断举手说出自己想加入的各种食材,也神情激动地举手提议道:“我觉得加水果就不错!比如桃子!”
比企谷立刻吐槽道:“喂,看见没,那家伙是白痴吗?”
关明看见叶山一脸僵硬地招呼由比滨到他身边,给她说起悄悄话,也觉得颇为好笑。
由比滨啊由比滨,你怎么能去掺和小学生的热闹呢……虽然关明可以理解,因为雪之下给她做的生日蛋糕就加入了很多鲜桃,想必她还念念不忘呢。
“没错,真是笨蛋白痴。”鹤见留美冷冰冰地接话。
就是不知道她是指由比滨还是指那个害她只能逃到这里的叶山隼人。
“这个社会上的大多数人都是这样,你早点发现也是好事。”大概是藏着点醒留美的念想,比企谷如此说道。
鹤见留美闻言诧异地转过头,开始对他上下打量。托他的福,关明也被这小小的女孩审视了一番。
“你不也是‘大多数人’之一吗?”
被雪之下趁机进行攻击,比企谷嗤笑一声:“呵。不要小瞧我,就算在是在那一大堆人中,我也是出类拔萃的人才。”
和关明一样,鹤见留美默默倾听着二人对话。不同的是留美面无表情,而关明面色愉悦,已是习以为常。
“也只有你会得意洋洋地炫耀这种事吧……我对你的看法已经跨越无奈,变成轻蔑了。”
“一般来说不该变成尊敬吗……”
见对话暂时告一段落,鹤见留美忽道:“名字。”
她之前只和比企谷有过对话,显然是在问比企谷,但比企谷不明就里:“哈?名字怎么了?”
十二三的小女孩一脸不悦,望向关明和比企谷颇有些盛气凌人地快速说道:“我在问你的名字。一般像刚才那样说就该懂了吧。”
女孩把背在身后的双手转抱在胸前,便和雪之下有三分神似。
从心理学上……或是行为学上来说,双臂交叉抱胸的行为是……这些东西关明不爱看,叽里咕噜的,若像个半吊子只单看这一个现象就妄下结论的话,简直和实在过于片面。
假如人家单纯是模仿大人形成了习惯,推测一通结果打从一开始就出错,总不永远寄希望于过程全错结论全对吧?
胡思乱想着,关明扭头望向留美。
从他这个角度来看,鹤见留美就在一米开外,躬身伸手就能勉强摸到她的小脑袋,而雪之下又在留美身后一米开外的地方。
两个女生、两张小脸此时皆是面露不悦,一前一后互相对比……还真有些姐妹的感觉。
不过此时雪之下的不悦却不是针对比企谷。她冷声严厉道:“问别人名字之前,应该自报家门。”
这句话没有反问的意思,不容质疑。留美惊愕地回头,一撞上雪之下那苛刻而犀利如箭的可怕目光便低头移开了视线。
她显得十分拘谨,松开胸前双臂转而心虚地把玩起挂在胸前的相机,低声嘟哝道:“鹤见留美。”
又被霸凌了啊留美……被雪之下。
雪之下听见她自报姓名后微微点了点头。“我叫雪之下雪乃,那边那个一脸傻样的男人是比企谷八幡、一脸傻笑的男人叫关明。”
在介绍关明的时候雪之下用的是标准的神州语发音,鹤见留美不由侧目,又好奇地瞟了一眼关明。
“就算你对一个小学生说神州语发音,她也不会懂啦。”
留美十分干脆地说:“不。他的举止神态一看就是外国人吧,看起来超高傲的。”
关明早已不再装迟钝,懒散地倚树而立,后脑勺也贴着树干休息,看谁都垂眸斜视只转动乌黑的双眸,外人看着确实是一副睥睨之傲……虽然只是他此时懒得动脖子罢了。
平时都是被雪之下说,换了人还真觉得有些新奇。关明不由嘴角一扬,笑道:“刚才就算你们首相来了我也是这个姿态,我认为这反而是一种平等。”
说着他顺势弯腰找了块大石头垫着,干脆靠着树干坐下。
“那现在应该不‘高’傲了吧?”
鹤见留美伤脑筋地瞥了一眼关明,动了动嘴唇却又觉得无话可说。
比企谷在意料之外的地方被呛了一句,却还是幽幽道:“我是比企谷八幡,而这个一脸傻笑的男人叫关明,很好理解吧?毕竟听起来很像‘神明’。”
“没错,一脸傻笑的就是关明。你不喜欢叫的话就叫我神明好了,我承受得起。”关明顺着比企谷的话开玩笑。
只是可惜……如果在国内网上说这句话一定有人回复“原来是小瘪三”,可在这异国他乡却无人知晓这个梗。
比企谷又指着缓缓靠近的人影说道:“然后这个人是由比滨结衣。”
因为担心会破坏小学生们的热情,由比滨被叶山强制驱离,刚好耷拉着肩膀一脸沮丧地走到近前。
“什么?我怎么了?”
不过很快她便明白过来,又拾起十足的热情和微笑走到留美面前再次介绍自己:“啊,没错没错,我是由比滨结衣。你叫鹤见留美是吧,请多指教哦。”
可惜她的一腔热忱注定要贴上小女孩的冷……脸。鹤见留美对她的搭讪并不感冒,低着头随意一点便自顾自地说道:“和那边的人相比,这三个人不一样。”
大概是的疏于交流,她的话语颇有晦涩感,仿佛在自言自语一般。要么就是和在她的守护灵或者替身之类的东西在说话。
不过处于同一阵线,关明仍十分轻松便理解了她的意思,下意识望向围在叶山身边的那一大群小学生。
似乎叶山还真开始带着他们挑选合适的食材加入各自的咖喱中,欢乐笑语十分热闹。
女孩继续低声呢喃:“我也不一样,跟那边的人。”
但这一句话却十分清晰,像是势必要和他们划清界限,又仿佛是在自我确认着划清界限的决心。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留美身前的由比滨也收起了一脸傻笑,表情逐渐变得认真起来。
“周围都是一群小鬼。至于我,原来混在他们之中过得也还不错,但后来觉得无聊就不干了。反正一个人也不要紧。”
“可、可是呢,我觉得上小学时的朋友、回忆也很重要呢。”
“我不需要什么回忆。”女孩缓缓抬头,避开了面前的由比滨远眺。
她的眸子澄澈,映着那抹蔚蓝。
而在群马蝉鸣此起彼伏的群山之上,天空如海。
“只要升上初中后,再跟从其他地方来的人成为朋友就好了。”
不必看她略带期待的小脸也能知道,女孩并非真如自己话语中那般豁达无所谓,其实心有不甘,满怀皆是对未来的愿景。
但雪之下却当头给她泼下冷水,斩钉截铁道:“很遗憾,你的期望会落空。”
虽然不带任何讽刺,但直白的真相本身就是一把快刀。留美满含愤懑地注视雪之下,但雪之下根本不为所动,居高临下直视着她。
“那些跟你上同一所小学的学生也会升入同一所初中,只为继续发生同样的事情。他们会和你口中的那些其余地方来的人一起排挤你。没有人会为了你一个人抵抗群体,不与他们同流合污就已是十足的高尚。”
会来到这个位于群马的林间学校参加夏令营的学生皆就读于千叶的公立学校。根据学区规则,同一区域数所小学的小学生将会一并升入当地的公立初中。
因此雪之下并非是危言耸听,如果没有做出改变,这个预测在半年后的未来将有极大可能成为现实。
留美模样乖巧可爱,像个淑女样式人偶气球,泄了气般长叹一声。对雪之下的愤怒化作对现实的无奈。枕中的美梦被无情戳破,只能沉默地垂下脑袋向雪之下示弱。
可雪之下那会这么轻易地放过她?步步紧逼道:“这种事情,你怎么可能不懂?”
面对处境相似的后辈,比企谷从留美过来后便旁敲侧击,对她隐晦地劝解、点拨,而雪之下则是直白干脆,大概是在留美身上看见自己的影子,便迫使她去直面现状,从而强大内心。
关明则没有行动。
他虽有独自面对霸凌的经历,却无法传授于鹤见留美,说出来也只会是纸上谈兵、心灵鸡汤……皆是无用之举。
且先看看这二……三位的做法吧。
伴随着片刻的沉默,低头丧气的鹤见留美终于轻叹一声,呢喃自嘲道:“果然是这样……我还真是犯傻了呢。”
关明瞟了一眼雪之下。在她的高压教育下,现在小家伙已经对未来彻底死心了,现在该怎么办?
在留美面前的由比滨立即耐心而温柔地询问道:“发生过……什么事吗?”
某种角度说……这就像大棒加枣,不过由比滨的柔声细语确确实实传达到了小女孩的内心之中。
“班里有过几次集体排挤别人……感觉就像是一种流行的气,每次有人提起谁的不是说要排挤她,大家也就跟着做了。不过这种状态没多久就会结束,大家又会在一起说话。”
留美轻描淡写地说着。
“有一次,一个跟我关系很好,经常聊天的女孩被集体绝交,所以我也跟她保持了距离……可不知不觉间就变成了我被绝交,明明我什么都没做。我想可能是因为我对那个女孩说过不少自己的事。”
比企谷又犯了吐槽病,讶异道:“哈?真是笨蛋。怎么会有人把‘绝对要保密’的事情给说出去啊?”
由比滨不满地横了他一眼,连带着关明也收到了她略带抱怨的视线,仿佛在责怪关明没有及时捂住比企谷的破嘴。
关明毫不介意,依旧懒散地坐在树下。随意瞥了鹤见留美一眼,却看见雪之下用力地抿着薄唇盯着留美。
或许在无情压迫的表象之后,她也时刻在为这个女孩忧心。
关明托着下巴开始思索,忽然道:“信任。”
吸引到了留美的目光之后,他便盯着她的眼睛道:“你信任别人,与别人分享自己的秘密却被背叛。为什么这时候还肯向我们倾诉……你是觉得,你和我们是同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