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比滨结衣的温柔自不必说。
在志愿者一行十一个人之中,或许就属她最为担心鹤见留美,并且表现得十分明显,老早便坐立不安的。
想必早就想求助大家了。
而身为教师的平冢静发话之后,叶山隼人立刻答道:“有个学生有点受到孤立……”
三浦也略带感慨附和道:“是啊,真可怜。”
看来,不仅仅是发现了侍奉部的几个人发现了这个情况。反过来想,或许鹤见留美被排挤的事实其实并非隐秘。
旁观者清,作为旁观者的大家全都察觉到了这个状况。
比企谷忽道:“叶山,你错了,你没有理解问题的本质。如果是她自己独来独往那倒没什么,问题是,她是被人恶意孤立的。”
“哈?这有什么区别?”
三浦不满地瞟了比企谷一眼。
叶山道:“有的人是因为喜欢才选择自己独处,但有的人不是。你是这个意思吧?”
其实他是在为三浦解释。
三浦虽然并不是个笨蛋,但思维相对简单。当然,或许她其实也能理解,只是比企谷明确地说叶山犯了错——对于恋爱脑来说,心仪的人怎么可能会犯错?所以才会不假思索地反驳比企谷。
“嗯。差不多。”
“然后呢?你们打算怎么办?”平冢静问完,便手掩红唇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这家伙,吃饱了就犯困。
“这个……”
平冢静把大家都问住了。
伴随着由比滨的忽然变小的声音,众人皆是默不作声。
神州有个细思恐极的词语:伪善。
那些伪善者往往只会慷他人之慨,或者喊喊口号表现出一些怜悯以满足自己的正义感,而后便理所当然地把自己归类到好人一侧,享受做好事的满足感与成就感。
可一旦让他们付出时间、金钱和精力去真正地做出实际的善举,他们便开始默不作声。
假仁假义,虽与恶有别,但与真正的善却也相去甚远。
当然,并不是说大家此时默不作声就是伪善之举。
就算想做点什么,但细细一想却始终觉得无从下手。他们是高中生,与这群小学生相处也就只有这短短的两三天,想要从外部拯救一个被排挤的人,绝对不是一件简单之事。
沉默了片刻,叶山忽然犹豫着说道:“我……我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她做些事。”
众人纷纷侧目,他的说法很有“叶山”的风格,仿佛他会这样做是理所应当的,使人能够感受到他的温柔体贴。
“‘力所能及的范围’……”雪之下几乎没有过多思考便立即反驳了叶山的说辞。
“你是做不到的。之前不就是这样吗?”
叶山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仿佛在这一瞬间饱受煎熬,又立刻变作苦笑道:“之、之前可能是……但现在不同了。”
“那可不好说。”
关明皱着眉望向对面的雪之下,她正耸了耸肩漠然以对。
二人短暂的交锋突如其来,又戛然而止,众人甚至来不及劝架,只能来来回回地默默窥视二人细微的表情。
不过稍微深入思索,也确实能察觉到叶山这话里话外不对劲的地方。那种感觉……就像街头遇见相熟但早已断了联系的同学,闲扯几句近况,在分别前约定:
“有空一起聚聚。”
“好。”
是说了等于没说的社交辞令、场面话。
虽是出于善意……可白色谎言终究还是谎言。如果是为了帮助鹤见留美,仅仅只说几句场面话聊表慰问是不足够的。
关明虽然愿意相信叶山会因为自己的话付诸行动,可该怎么做……想必他也没有头绪。或者说他早就开始行动了,曾二度向鹤见留美搭话。
虽然他的行动看起来反而伤害到了留美。
关明瞥了一眼叶山,心中暗忖……
其实,早在叶山因为连环邮件一事,第一次造访侍奉部的时候,关明便多少察觉到雪之下的异常。
她对叶山的态度十分差劲。
只是当时并未在意,在他看来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别说青梅竹马,就算是亲姐弟亲兄妹,在多年的相处、成长过程中发现对方无法忍受的缺点,或各种理念不同等等因素,哪怕只是在一件小事上发生分歧而产生隔阂,最终疏离了对方,也是常有的事。
如果不积极修复关系,自然会渐行渐远,变作熟悉的陌生人。
并没有什么用的线索……终于浮现了,很明显雪之下曾与叶山产生了矛盾,这次短暂的交锋则是那次矛盾的延续。
平冢静瞥了一眼关明,见他冲着她这儿的方向懒散地托腮沉思,便又环顾一周。只是众人皆仍沉默,就故意叹息一声。
“唉……”
制造些许响动想打破沉默,可仅仅只有关明宠溺地瞟了她一眼,无人回应。
林蝉的声音声嘶凄厉而力不竭,蛐蛐等虫鸣忽远忽近,倒是“啾啾啾啾……”鸟鸣婉转悦耳,关明在神州也常听见类似的鸟叫声,是种叫做歌鸲的小型鸟雀,又叫做——夜莺。
过了一会,架在余炭上的水壶盖子忽然剧烈抖动起来,随后发出了仿若火车进站的鸣笛声。
“呜——”
鸣音水壶使大家都松了口气,小町倏地起身去为众人泡茶。
平冢静趁机问道:“雪之下,你呢?”
既然她反驳了叶山的方法,自然是该她提出自己的看法。
“我想先确认一件事。”雪之下身姿端正地虚托下巴。
“什么事?”
“平冢静老师,您说这次活动也算是侍奉部的集训合宿,那这件事也包含在社团活动的内容之中吗?”
平冢静只是稍加思索便微微颔首表示认同,干净利落道:“嗯,你说的没错。这次支援夏令营的志愿者活动是首要任务,也属于社团活动的一环,原则上来说,可以划分在社团活动范围内。”
“是吗……”
顿了几秒,雪之下带着决心笃定而凛然道:“如果她请求帮助,我会用尽一切手段帮她解决。”
在她身旁的由比滨和小町向她投去崇拜的目光。
但关明却暗道不妙,要真让她用尽一切手段,还不知道要惹多大篓子呢……
早前连对受害者小留美都是压迫式的拯救,要是面对这场冷暴力的施暴者……恐怕还是她那套以正义之名行正义之举的做派,对小学生发动雷霆般的教育吧。
“嗯!”平冢静十分满意,用力地点了下头,“那么,她会不会群寻求帮助呢?”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只要让某人透露出我们能提供帮助即可。”
某人是谁……关明觉得好难猜啊!
在雪之下的处世信条中,如果鹤见留美在了解后却选择不来寻求帮助,那便意味着她想、她愿意一个人承受或解决,不必施以援手。
自顾自地去帮助不需要帮助的人,就像把陆龟放生到海中,只能感动自己。
“小雪……”由比滨忽然轻扯雪之下的衣服,吸引她的视线。
“她会不会是想寻求帮助……却说不出口呢?”
比企谷问道:“你是说,她现在不敢信任别人吗?”
“嗯……也有这方面的原因。”由比滨显得有些犹豫。
“不过……留美不是说过吗?排挤现象经常发生,而且她自己也曾疏远了别人,所以,她或许是认为不能只有自己一个人得救。可我觉得这也不是她一个人的错,大家可能都是一样的,风气、环境让大家不敢和被排挤的人搭话,却无论如何都会留下负罪感……”
见大家都认真地注视,认真地倾听,由比滨忽然觉得害羞,挠着小脸哈哈干笑两声。
“啊哈哈……哎呀,让我说这些超难为情的。不过,向周围人都不搭理甚至暗地里嘲笑的人开口,需要很大的勇气呢。”
海老名带着一丝忧伤望向关明,模样懒散的少年托着腮向由比滨斜眸。
无论是负罪感还是自己当初欠缺的勇气,都印证了由比滨所说一点不错。
她曾无数次希望能回溯时光,可又深知这毫无可能。此时此刻,她由衷地希望他能察觉到自己的视线,然后……用温柔的目光原谅她。
但却并没有。
关明始终以单掌托着腮,面无表情地沉思。
俊逸的脸并没有因此变形。只是由比滨一说完,他便垂眸盯着面前小町送上的热茶,任由微风吹拂着那微长的碎发刘海。
没有向她投来任何视线。
少女的心酸在这一瞬到达了极点,险些失态。
虽然现在和他关系很好,甚至光明正大拍到他的照片,但当初的懦弱几乎成了扎根心底的荆棘利刺。
只一想起,便叫苦不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