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正义是什么？”
京城西郊的审讯室里，墨知微坐在顾闻鸢的面前，用一个有些古怪的话题作为了开篇。
顾闻鸢抽出一张纸巾擦着嘴，听到这个问题，动作放缓，有些惊疑不定地打量着眼前面容坚毅的中年男人，似乎很是疑惑。
墨知微倒也不急，点上一支烟注视着她，象征性递了递烟盒。
顾闻鸢鬼使神差接了过来，她自己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对于眼前这位局长来说算得上是廉价，市面售价仅二十块，考虑到地域问题也最多卖到二十二块的香烟。
也不知道是自己父亲曾经也喜欢这款香烟，还是马武给她的那支名为雪茄实则疑似事务所常用药物的缘故，她取出一支，接过墨知微递来的一块钱一个的打火机，动作生疏将香烟点燃，缓缓深吸一口，缓缓过肺。
也许是那支雪茄给了她一定的经验，勉强没有被呛到。
她吸了两口，缓缓摇头。
“我不懂您的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而已，我想听听你对正义的看法。”
“对正义的看法？”顾闻鸢面露不解，“正义不就是正义么？能有什么特殊的看法？”
墨知微笑了笑，挪动烟灰缸放在两人之间，往里头垫了张纸巾，又倒了点水，这才将烟灰弹了进去。
顾闻鸢视线落在本该部分飞出烟灰缸的烟灰上，它们飘在水面上被打湿，落在纸巾上一动不动，像淤泥一样沉积。
“那我就托大，跟你谈一谈我对正义的看法。”
墨知微的声音将她的注意力拉了回来，顾闻鸢抬头，面前位高权重的中年男人面色有些唏嘘，微微眯着眼仰头，是在仔细挖掘着自己的记忆。
“正义的正字，表面上来看，上头是一，下面是止。有人说上面那个一的意思是一个人、一步又或者别的什么，下面那个止便是终止，大意就是一个人，用绝对的武力又或者别的什么手段，一锤定音终止了纷争。从这个角度来看，正义的义字，就可以看做一个点和一个叉，这个叉在我们的文字里往往有杀的意思，也就是点到为止的杀。所以正义就是高效而有所克制的杀戮，拳头最大而不滥杀的人便是正义，但本质上还是杀戮或者说武力。”
顾闻鸢皱眉，直言不讳道：“我不喜欢这个说法。”
“我也不太喜欢。这听上去太野蛮了，搞得就像人和野兽没有什么本质区别。所以还有另一个解读。”
墨知微冲她露出一个有些意味不明的微笑，有点像是长辈看到满意的后辈，带着些许欣赏。
“正在甲骨文中同样上面是一个方形，下面是止，有趣的是足字在甲骨文里跟正字差不多，只是上面的方形变成了圆形，也许正表示的是脚不偏离道路，有不偏斜、平正之意，后来又引申为标准、法则。而义在甲骨文中上面是羊，下面是我，羊在古早时期代表着美好与吉祥，我的本义是兵器，有担当、捍卫之意，合起来似乎就是以武力为基石，捍卫至高的美好之物。二者结合的正义，强调符合道德、法则且合理正当。同样脱离不了武力，但听上去让人好接受许多。”
“听上去好接受。”
顾闻鸢敏锐察觉到了他的某种态度，将重点指出。
“虽然将争议与武力挂钩听上去有辱正义，但我们不得不承认，正义是脱离不了武力的不是么？如果用羊羔来代指美好之物，却没有足够的武力的话，所有的美好都将被恶狼吞食，正义不当是这么脆弱这么华而不实的东西。”
顾闻鸢眉头紧皱，总感觉有哪里不对。
“现在，我们再用海外的文字来解读一下。”
墨知微看出她似乎并不怎么认同，不以为意笑了笑，掐灭烟蒂又点了一根。
“现今的海外文字中的正义，也就是justice源自justitia，而justitia又来自jus，jus有法、权利之意，强调符合法律和规则，也有公平、正当的内涵。在海外神话中，正义女神手持天平与利剑，蒙眼象征不偏不倚，用天平衡量善恶，以利剑惩恶扬善，体现对公平、公正的追求，反映当时人们对正义的理解，即基于法律和道德规范来评判行为。”
他顿了一下，给了顾闻鸢一点反应时间。
“听上去，正义似乎依旧脱离不了武力。”
“你是想告诉我，因为你们现在比我们强大，所以你们就代表了正义么？”顾闻鸢问。
墨知微摆手。
“当然不是，我可不是相信正义一定会战胜邪恶，因为强大就是正义的人。”
“那你是想跟我说什么？”
墨知微面露些许失望之色。
“难道你还没发现吗？我所讲述的三种关于正义的解读里，正义永远是为了捍卫什么而存在的武力啊。我听说你是个很有正义感的人，所以才忍不住好奇想来见见你，或许是我对你期望太高，又或许是你还太年轻了一点，说实话我现在对你有点失望。”
“你对我失望？”顾闻鸢感到莫名其妙了，“你是我什么人？你对我的态度很重要么？我以为失望这种东西，只有亲密之人才有资格说才对。”
“我们的确曾经互不相识，在你眼中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陌生人也没问题。但是……”
墨知微从文件夹中抽出几张A4纸，推到她面前。
顾闻鸢低头，瞳孔渐渐紧缩。
“重新认识一下，我叫墨知微，现任天轨局局长，前任副局长兼总教官，同时也是顾志行与许华翎的老师。你可能对许华翎这个名字有些陌生，我换个说法，她现在的名字叫徐海棠。”
顾闻鸢面色错愕抬起头来，看着露出长辈般慈祥微笑的墨知微，有些不敢置信道：“你是我父母的老师？”
“没错。”
“可是……”
“你父亲不仅仅只是一个警察，他其实也是我们天轨局的一名干员，平时潜伏在警察部门，利用职务之便搜索打探信息，当然，这是明面上的说法，具体来说，他其实是我们打入警察部门负责监察地方的……卧底吧，我暂时想不到太合适的词。”
“卧底在己方的卧底么？”顾闻鸢感觉有点荒诞。
墨知微摊手：“没办法，我们人手不够，又要监察地方。”
重点根本不是这个吧，顾闻鸢心中吐槽，但没再继续追问这个，明显墨知微也不想多说。
“可我听说，我母亲早就死了。”
墨知微叹息一声。
“你的母亲其实并不爱你的父亲，他们的结合很荒诞，也许是你的母亲后悔了，生下你后就离开了你的父亲，而你的父亲又不愿意在自己的女儿面前坦白这么狗血的往事，便对你撒了个谎说她在生你的时候难产死了。”
“我母亲也是天轨局的干员？”
“她本该是。”
“那她现在在哪？”
“很抱歉，我不能告诉你，因为她自己也不希望有人找到她。虽然你可能有些无法接受，但我认为她的想法是对的，这对大家都好。别再多问，我只能跟你说这么多了。”
顾闻鸢低头看着母亲当年在天轨局接受培训时留下的档案，视线逐渐变得有些模糊，但自己也不知道原因。
沉默了一会，她深吸一口气没让眼泪流下来，抹了抹眼睛抬起头来。
“所以，你告诉我这些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我说，我只是不想看一个好苗子在错误的道路上一条路走到黑，你会怎么想？”
“你想让我加入天轨局？”
“我的确有这个想法，但你似乎并不怎么想加入我这里。”
“没错。”
“我就不问你原因了，因为你的眼神看上去很坚定，也很清澈。如果哪天你感到了迷惘，欢迎来找我。”
话落，墨知微再度摁灭烟蒂起身，留下烟盒和打火机，走出了审讯室。
顾闻鸢看向手里没吸几口已经燃尽的香烟，将之摁灭在烟灰缸里，深深吸了口气，眉头紧皱。
泡着烟蒂与烟灰的清水散发着刺鼻的味道，没有因为气流飞舞的烟灰已经在烟灰缸底部沉积了一大块，将洁白的纸巾给彻底染脏，干净的水也变得浑浊。
她这才惊觉，之前到底是觉得墨知微口中的正义有哪里不对。
他说的没错，正义的确是守护着什么的强大武力。但是，他口中的美好之物太过抽象，执行正义的人往往分不清它到底是什么。
这强大的武力守护的往往是秩序，或者说规矩之类的东西。
这些东西有时候很懒惰，喜欢一成不变，就像这烟灰缸里的死水一样，越积越臭，不思改变不思进取。
这样的正义，真的是正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