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很快就来到了8月26日。虽然他们抽中的比赛时间在下午,但会场在兵库县,包含交通时间在内,其实没多少轻松的时间。为了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进行某种程度的练习,无论如何都得在早上七八点钟集合。他们练习到十点钟左右才出发,装着乐器的卡车和装着部员、老师的大巴一前一后行驶在公路上,雄介坐在座位上,不断地深呼吸。他旁边的夏海把额头贴在玻璃上,沉默着不作声。
「夏海很紧张吗。」
「与其说是紧张,不如说是害怕。全国大赛阶段至少不用再为了出线名额而担心了,而关西赛就会怕得要死。」
「我懂啊,进入全国大赛和止步关西完全是两种感觉。」
他们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
「你们的饮料。」津上翔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的座位旁边,向他们递去两瓶宝矿力。塑料瓶是常温的,大概是为了规避喝冰水之后拉肚子和不舒服的风险。「怎么了,你们很紧张吗?」笑眯眯的部长问。
「是的。」雄介诚恳地回答。「就算国中的时候参加过关西大赛,和今天也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这种感觉……无法形容。」
「我明白的。」津上翔一朝他们咧嘴一笑。「或许是因为你们练习真的很努力了吧?想着今天一定要做出自己最满意的演奏,放松下来就好。」
「感谢部长!」
「和我客气什么,你们一年级生还会有好几次的大赛呢。」
津上翔一又笑了一下,这回他的笑容里带了些雄介看不懂的东西。
大巴终于在体育馆前停下了。熙熙攘攘的学生们在场馆内外走来走去,强校的学生们穿着无比眼熟的制服。
「哇,明工的制服。」
「那是秀大附中吗?看起来充满干劲!」
雄介看到了举着摄像机和话筒的人,他们身后是一群雪白的学生。没有一丝污渍的雪白西装外套是大阪东照高中的注册商标,实力高强的学校单从言行举止就能看出与众不同的格调,白色集团散发出震慑人心的压迫感。
「那是志叶吗?」
「真的啊,竟然能见到真人。」
身旁传来女生们的窃窃私语,雄介看见电视台的记者正在采访东照的部长,那是位发丝如墨、肤白胜雪的高年级女生,散发出凛然的领导气质,连一丝头发都没有凌乱。她应该就是几度登上本地报纸,以美貌、议员家庭出身与出色的萨克斯技艺等等而闻名的少女〖志叶薰〗吧。
雄介捅捅门矢士的胳膊。
「你认识志叶小姐吗?」
「她是我国中一年级时候的部长,说过几句话而已。」
「啊——真羡慕啊。」
「什么嘛,难道你喜欢大小姐款的?」
「……士,拜托你正经一些。你在国中高年级的时候,没当上部长吗?」
「当然没有。」
「哦?好吧,也在意料之内,但像领队、声部长这样的职务总该有吧?」
「完全没有。我不喜欢承担这些麻烦的职务。」
雄介忍不住望了门矢士一眼。他仍然是那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用从容不迫的口吻说着理所当然的话,难道这个人从来不会感觉紧张?毕竟他参加过不知多少的合奏比赛。很奇怪,似乎再离谱的事情发生在门矢士身上都会变得合理起来。
他们走过了喧哗的走廊。接着是分发乐器,等待上场……也会路过一些哭泣着的学生。上午比完赛的学生们已经知道了结果,得到银奖和铜奖的学校彻底破灭了进入全国的希望,得到金奖的学校也忐忑地等待着最后的审判。B部门的学生们拉了两把椅子让雄介和橘朔也坐下,这让橘朔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多谢。」他如释重负地说,脱下藏青色的秋季制服外套。
仮面每个年级的领带颜色都是不同的,三年级的领带是哑金色的,看上去十分帅气。二年级的领带则是缎面的亮银色,仿佛是执事服的配饰。只有他们这一年级的领带是奇怪的颜色,介于红色与粉色之间,带着些许荧光色的土气,除了门矢士还会有人喜欢这个颜色吗——如果我是校服的设计师,我要把领带设计成端庄的正红色。在几年前的大号独奏演出上,五代先生就穿了一身正红的西装。……
倚靠着墙的夏海拍了拍他的肩膀,这让雄介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他又走神了!还好这次没有什么举手投票的环节了,光荣次郎已经作完最后的演讲,木野薰无言地站在前面,朝大家鞠了一躬——这让许多人热烈地鼓起掌来,雄介朝夏海狼狈地笑笑,也跟着大众发出掌声。
津上翔一走到前面,他的脸颊被兴奋的红色布满,往常那一头卷卷的头发也被蘸了水勉强梳顺了。剑崎一真吹了个口哨,叫着「给部长应援!」就啪啪地鼓起掌来,结果只有他一个人的掌声,这让大家不自觉地发出一阵爆笑,一直弥漫的紧张气氛烟消云散。
「我已经第三次站在这里了。前两年,仮面都在关西大赛止住了脚步,部员们连遗憾的心情都麻木了。每次失败之后,我也在想,其实和大家一起留下的回忆也很多了,能够打进关西是不是也满足了呢?当然不是了,那只是失败者的无力自嘲而已。」
雄介听见有人擤鼻涕的声音。
「无论多少次来到这里,我和大家的心情都未曾变过——那就是对于胜利的信心。无论最终的结果是什么样的,只要带着必胜的信心去吹奏就好了,至少能抬头挺胸地说自己已经尽了全力。尤其是三年级生们,不要给最后一年的大赛留下青春的遗憾。」
「是!」
大家异口同声地回答。风谷真鱼走上前来,斗志昂扬地举起自己的手。
「要来那个了!请大家跟着我们一起喊。」
津上翔一深深吸入一口气,部长和副部长一齐大喊。
「假面骑士,加油!」
「……加油!」
部员们的吆喝响彻休息室。刚才喊的口号是什么?雄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假面骑士〗,像是什么动画和特摄里的称呼,或者仮面高中已经被改造成暴走族开机车的训练场。连橘朔也喊出的口号声都格外大,所有人的斗志都被激发了出来,竟然没有一个人觉得奇怪。
……嘛,算了,反正今天的任务是演奏。
以布幕隔开的后台狭窄又阴暗,目前正在演奏的学校就是大阪东照。我们怎么正好抽到了他们后面?雄介叹了一口气,无聊地瞭望四周,仮面的成员不是低头看着地板,就是抚摸自己的乐器,各怀心事地度过上台前的时光。大树蹲着,把瘦削的双臂放在定音鼓上。门矢士站在他的旁边,心不在焉地听着乐声。东照的自选曲是〖大阪民谣幻想曲〗,轻快又欢乐的旋律充斥在音乐厅。音乐带着雄伟辽阔的回响,逐渐接近尾声,庙会般轻快的音乐越来越快,定音鼓在一旁敲打出慷慨激昂的音符。木管与铜管的音色水乳交融,发出咆哮的巨响。
这也太强了。
雄介不免有些绝望地想着,他转过头想和橘朔也聊天。——深沢小夜子正在整理橘的领带——雄介又把头转了回来,深深地吐气。
「以上是大阪府代表、大阪东照高中吹奏乐部带来的演奏。」
风谷真鱼迈步前行,带领仮面高中的五十五名部员一同迈上舞台。雄介就定位坐下,打开乐谱,把金色的大号放在膝上,看着站在前面的光荣次郎。
「接下来,由编号第十六号,京都府代表、仮面高中吹奏乐部的同学为大家演奏。课题曲是第一首曲目,自由曲为堀川奈美惠作曲的〖三日月之舞〗,指挥为光荣次郎。」
聚光灯一口气往舞台上集中,雪白的光线照得雄介的眼睛发疼。穿着黑色燕尾服的光老师露出和往常一样的微笑,轮番看着每个人的脸。仿佛有一把巨斧正在劈开脑壳——雄介习惯这么形容大赛特有的紧张感。但这个时候,就算有人向自己打了一枪,在失去意识之前,也得继续演奏。 他咽了一大口唾沫。
光老师举起手臂,所有人一起拿好乐器。指挥棒前端微微下沉,静寂之中,吸气的声音穿过号口,产生巨大的共鸣。指挥棒下挥,铜管的主旋律破空而起,小号、单簧管和萨克斯组合成一股诙谐的曲调,按着节拍自如地流动着,木琴的声音叮咚作响,像珠子在地板上滚来滚去。长号巨大的声音响了起来,号手们拉管的动作都整齐一致。大号规律地发出低沉的音符,但随即吞没在了声音的汪洋里。
高音萨克斯饱满圆润的合奏声响起,与单簧管的音色自然地衔接而上。柔情似水的木管部分过后,是小号高昂的乐声接过旋律的接力棒,雄介增大了换气的力度,用响亮的大号声衬托高音部。等到木管部分的乐声逐渐增强,短笛的学姐发出明亮的音色,雄介才能把嘴唇移开号嘴松一口气,接下来的部分不过是之前乐段的重复。这首明快又清晰的课题曲,虽然不是难度最大的,却最能考验单个乐器合奏的水平,只有纯净到不含一丝杂音的乐声,才能打动评委吧。雄介不禁自豪了起来,因为他听过无数次仮面的合奏,确信他们有那个冲击金奖的实力。似乎有一团火在心中被点燃,沸腾的血液流遍他的全身。不想让这首美妙的曲子结束,心里有个声音在呐喊着。
随着课题曲最后一个音符的结束,大家一齐望向光老师。即使不用相互注视也能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兴奋的野兽。光荣次郎微微一笑,用力下划指挥棒。
小号激昂的声音震耳欲聋。不可思议的乐声在整座会场里无限低扩散,木管组奏出强劲的连音,与富有张力且贯彻始终的低音部一起,描绘出夜空中满天星斗熠熠生辉的场景。单簧管的合奏用干净的音色引出铜管组不同声部的演奏,雄介的手指按出旋律部分,脏兮兮的乐谱上写满了需要注意的地方,这是低音部难得的高光时刻。铜钹的声音在乐器之中分外清晰,快速连奏的木管组和小鼓收束节拍,几乎所有乐器共同吹奏出第一乐章结束的标志,仿佛连天花板都颤动起来。但还没有结束,低音部用最后的收束承接着音符的跳动,渐渐归于沉寂。
士的小号开始了独奏。
那样瑰丽而婉转的曲调,即使听过了百遍、千遍,也不会厌烦。
雄介吹出低吟的旋律,衬托着高昂的小号。大号低沉的声音逐渐占据了他的耳膜,但此刻他听到的声音,却比往常任何一次合奏都清晰。
双簧管和上低音号的抒情独奏相互交替着,在温柔的高音曲调下,大号和低音提琴奏出深沉的和声。月亮随着小号的独奏挣破水面,又在木管和上低音号的温柔音色中,慢慢地露出全貌,把饱满的光亮投射在粼粼的水面上。
定音鼓咚咚的声音响起,木管和木琴合奏出圆润而诙谐的音色,接着是低音组第二次演奏旋律的地方。雄介不停地变换自己的口型,以吹出不同音域的曲调,长时间的吐气让他眼前发黑,但也必须坚持。终于结束了这一段,萨克斯的旋律响起,和木管组共同抬高音调,长号充满辨识度的响亮声音长长地响了起来,圆号、小号和木管组一同发出合奏,华丽的乐句听得人头脑发昏。节奏逐渐加快,在急板的节奏下,定音鼓发出强有力的滚奏支援,渐强的管乐合奏开始冲刺,最终在沉稳的强音中结束全曲,低音部奏出最后一个音符,光荣次郎握紧拳头,汗珠在他的额头上闪闪发光。
雄介站在卫生间的隔间里。
自由活动之后,大部分人都默契地坐回了演奏厅,等待着其他学校的演奏。关西的强校大概包括大阪东照、大阪的秀塔大学附中(注:虚构的吹奏强校,原型为近畿大学附属高等学校)和明静工业高中(注:虚构的吹奏强校,原型为大阪府立淀川工科高校)、龙圣私立学园(注:虚构的吹奏强校,本作内为男女混校)四所,在前三年的出线名额里来回流动,并且都能在全国里拿下金奖,明静工业更是已经卫冕数年。说起来,他的国中就是龙圣。
他在最后一号的演奏中,以上厕所的借口逃离了会场。快速地走在走廊上,雄介还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咚咚跳动,似乎下一秒就要跃出喉咙。他快走几步,锁上隔间的门,对着马桶干呕,但什么东西都没从喉咙里跑出来,心脏也没有。
演奏结束了。
不知为何,雄介从心底升起一股悲伤,接着是铺天盖地的恐惧。仅仅有三所学校能够进入全国大赛,今天极大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的演奏。仅仅是这么想着,过去几个月的时光就浮现在了眼前。高昂而华丽的小号、按着节奏发出巨鸣的定音鼓、弦乐器婉转的音色低沉又清晰,不停地在他的耳朵里汇聚着……交错着……合奏着。
不想让这样的时光结束。
大号低沉的曲调在脑海里徘徊,学长们复杂的表情像烙印一样从他的心底浮现。雄介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许多不同的人脸在他的眼前飞速地闪现。伙伴、前辈、老师……还有他闪着黄铜色的大号,他已经熟悉了它的每一道掉漆的沟壑,每一处坑坑洼洼的磕碰。
走马灯一样的画面飞速闪动着,最后定格在了一张脸上。还没有看清那张脸时,他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飞快地流过下巴。雄介抽出厕纸,擦掉泪痕,大声地擤鼻涕。
那是他的姐姐,蓝,温柔的笑颜。
雄介对结果感到恐惧。
他确信他们的演奏发挥得极好,完全配得上拿到金奖,成为关西代表。——可是,如果他们失败了,又能怎么办?最多是掉一阵眼泪,垂头丧气地回去,等待下一年的下一次机会。雄介不想面对这样的结局。
他仔细地搓出泡沬,心无旁骛地洗手,走廊的噪音逐渐增大。结果应该已经公布完了,不知道站在台上的津上学长和风谷学姐现在是什么心情。
一个走出隔间的男生,在门口停了下来,和别人聊着天,他们的话音清晰地传到了雄介的耳朵里,让他用力地揉搓自己的手指。
「还是银奖啊,今年。」
「哎,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大阪的学校今年太强了,不仅全都是金奖,还占了两个出线名额。」
「说白了,也是我们自身的实力不足,让评委给我们打了B。」
吹奏的比赛不用比较各个学校之间的实力,只是用九人的大会评审团进行打分,分制为ABC三等。五个及以上评审给出A,就是金奖;若有一个评审给了C,就是铜奖,其余则均为银奖。
「说起来,今年仮面居然也拿到了代表名额,真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呢。」
「哈,那个学校拿了三年的废金,今年总算有些运气了。」
「你这不就是在嫉妒别人吗。」
雄介把水龙头关上。
门外的喧哗声逐渐远去,雄介迈出卫生间,看见士靠在走廊的墙上,若无其事地向他耸了耸肩。雄介仔细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刚才的言论到底是幻听,还是真实的呢。可门矢士表现得异常平静,甚至摆出一副无聊的样子。
「你错过了很多啊。」
雄介的喉咙滚动,在发出尖叫和眼泪的同时跳起来,撞到门矢士身上,紧紧地抱着他的腰来回摇晃。士狠狠地揉乱他的发型,拎起他的衬衫领子转圈。
「太好了,太好了,真的是全国!」
「你在说什么理所当然的话啊,那不是早就确定的事情吗。」
士的声音颤抖,他的脸上也洋溢着快乐的、幸福的笑容,仿佛从前的门矢士不过是他的伪装。他们飞快地融入仮面藏青色外套与白色衬衫的大军,大树冲上来按住他们的脖颈。女生们抱头痛哭,剑崎一真抱着相川始长长地尖叫,津上翔一哭得比风谷真鱼还惨。连光荣次郎都在用手帕擦拭眼睛,木野薰摘下了墨镜,用一种近似于柔和的目光注视着他们。
——时间啊,在这个美丽的此刻停止吧!当浮士德说出这句话,梅菲斯特就会摄取他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