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钟,雄介换上运动服,去集训所外面晨跑。晨跑是他已经维持多年的习惯,对于增强肺活量有着不容小觑的作用,这大概也算吹奏部员的自我修养了。清晨冰冰凉的空气深深地没入他的肺部,熹微的曙光下,只有鸟雀叽叽喳喳的叫声。
跑完五公里,他慢慢地走着,到树荫下的长椅上无聊地坐了一会儿。
他有些害怕今天的练习。
这是一阵莫名其妙的恐惧,在之前练习大号的日子里从未发生过。这是紧张吗?还是沮丧?
太阳逐渐爬上正空,气温也升了起来。他磨磨蹭蹭地站起来,正打算回到场馆去冲个凉水澡,忽然听见一阵细微的小号音色,从那边的广场传来。
那是久石让《The Sun Also Rises》的声音,曲子开头那段极具穿透力的小号独奏,仿佛清晨的冲凉一样驱散了雄介的困意。
但号手却没有继续吹下去,转而换了一首曲子——正是《三日月之舞》中的小号solo部分。那不是门矢士,雄介在听见这段熟悉的solo的时候就确定了。他走到树干后面,静静地聆听着乐声。平心而论,他几乎觉察不出任何的错误和不稳的气息。
乐声停止了。雄介悄悄探出头去,看见两个人影站在广场上,他勉强分辨出,那是剑崎学长……还有小号组的广濑学姐。
广场上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
「不甘心啊。」
女性的声音这样说。
「你已经很努力了,广濑。」
应该是剑崎学长在回答她。
「剑崎,你真的不会安慰人啊。」
剑崎学长尴尬地打了几个哈哈。
「而且,我不只是因为得不到solo而不甘心。即使没有门矢的话,我和两位三年级的学姐相比,也不能保证实力一定能胜过她们。」
「是啊。但是——即使没有得到独奏的位置,也不是她们消极练习的借口。」
「事实上,我并不责怪她们。」
「诶,为什么?」
「因为我们都是真心热爱小号的人,去年的我还在毕业出路里保留着去音大吹小号的选项呢。但是,只有当见识过真正的〖天才〗的实力,我才发觉,之前自己的想法有多么可笑。或许你听不出来,但我几乎可以确定……毕业之后,作为业余选手,我一辈子也吹不出门矢那样的乐声。」
阳光忽然变得冰冷,风中的寒意入侵到雄介的血液里,他靠着树慢慢地坐下来。
「放轻松,广濑。你知道,对于一个歌手来说,什么是最重要的吗?」
「你为什么突然说起歌手……我不知道。」
「就让我来告诉你吧,是自信。只有歌手认为自己唱出的乐声是这个世界上最动听的,他才有接着唱下去的勇气。」
「哈?好莫名其妙的举例啊。」
「你没有听出来我是在鼓励你吗!信心啊,信心,别人的吹奏和你没有关系,只要你吹好自己的部分就好了。不过,在合奏的时候还是要跟上整体的节奏,不要让光老师指责你了,嘿嘿。」
「呃……果然,和你倾诉是一个不明智的选择。」
「振作起来!我们的目标可是全国金呢。」
「今年能出线关西就算万幸了。对了,要是相川的长号吹得比你好呢?」
「哎?在别人眼里,他的长号本来就吹得比我好吧。」
「……和你聊天还不如和校园里的铜像聊。哈哈,要是我找相川出来的话,效果估计和铜像聊也差不多。」
「好过分,骂我就算了,居然还骂相川。」
广濑学姐又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他们二人的聊天声逐渐变小,雄介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也跟在他们身后回去了。
集训第二天的下午是分组练习。吃过午饭的雄介推开门就吓了一跳——除了他之外低音部的所有人都规规矩矩地坐着,一条薰坐在众人前面,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他看过来。夏海不在这里,或许是光老师直接指导会更合适一些吧。
「非常抱歉,我迟到了!」
「不,你没有迟到,小野寺同学。」一条薰用温和的语调说,「距离练习开始的时间还有五分钟,是我和大家都来得早了一些,我对于低音部的练习有些过于看重了,希望你们好好努力。」
一条老师已经记住了自己的名字吗?
一直鞠着躬的雄介抬起头来,赶紧坐到自己的大号前,把乐谱夹在架子上。社团统一使用的档案夹,内页的透明夹部分不容易反光。要是用便宜的档案夹,等到正式上场的时候,可能会在灯光的干扰下看不清楚乐谱上的字。
「那么,请大家先调音。」
一条薰打开放在自己腿上的Mac,播放出B♭的音。
「请让乐器发出同样的声音,上低音号先来。」
深沢小夜子用纤细的手指按动上低音号上的按键,发出和电子音完全相同的音色。
「可以了,深沢同学。现在麻烦你吹奏一下自选曲第二乐章中间的部分。」
「是。」
深沢学姐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白皙的面皮腾地红起来。雄介记得那是光老师多次提醒过她的乐段。深沢学姐能够轻松地处理好乐谱中长段的连音,却对要求兼顾气息与按键灵活性的乐段没什么办法。一条薰仔细地聆听着她的演奏,几乎在她结束后的一瞬间,就指出了她演奏出的问题。这就是专业演奏者的实力吗?雄介听见橘朔也在旁边发出细微的叹气声。
「够了,现在请你去自由练习,3点钟的时候要回到这里来,向我演奏你练习后的结果。」
「辛苦您了。」
深沢小夜子朝一条薰深深地鞠了一躬,抱着上低音号和乐谱就急匆匆地走出去了。接下来的是两位上低音号的初学者——但一条薰也没有放过她们的意思,不如说,他的口吻更加严厉了。
「你们的练习曲是〖The Green Hill〗。田中同学需要练习腹部的深呼吸,保证每次从口里吹出来的气流都是同样的悠长,不要用紧张的情绪去演奏。凑同学不要把嘴巴张开得太大,用自然的口型保持吹奏,舌头也不要乱动。用上低音号吹奏旋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我还是希望你们能把这首曲子在3点半之前吹奏得很完美。」
「是!」
「是……」
她们也出门练习去了,雄介注意到文静的女孩子——凑美香的小腿在不自觉地发颤。
橘朔也规规矩矩地坐过去,把巨大的低音号横在身前,吹出标准的B♭音。
「请吹得大声一点。」
橘朔也又用力地吹了一遍,他的脸也迅速地涨红了。
「橘同学,今年的大号编制只有两人,为了保证低音声部的雄厚,请在演奏的时候都按照这个程度来。」
「是。」
「那么,请你吹一下自选曲第一乐章的结尾部分,注意短音的处理。」
这也确实是橘前辈总被光老师提示的部分。
「这首曲调的整体部分是欢快的,即使是低音域,也需要颇有活力的吹奏在衬托整体的氛围。打起精神来,橘同学,我本以为今年的你不会那么忧郁了。」
橘朔也的脸涨得比刚才更红了,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说什么好——雄介花了半天时间才反应过来,这大概指的是橘前辈和深沢学姐谈恋爱的事情?
难道说,一条老师在调侃橘前辈吗?
就在雄介大脑宕机的时候,橘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离开了,他紧紧地抱着巨大的乐器,瘦削的身形仿佛一张薄薄的纸片,却不知道从哪里生出快速走出教室的力气,几乎可以称之为逃跑了。
一条薰的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露出宽慰的笑容。
「对待那样内敛的橘同学,也只有用言语激他一下了。不然,他的大号声还是会像古墓一样死气沉沉。」
一条老师在和我说话吗?
雄介环顾四周,确定活动室里只有他们两人。
原来一条老师也不总是那么严肃可怕的。
「是。」雄介答道。他一直吊着的心忽然放松下来,从容地坐到一条薰面前举起大号,吹出一个悠长的B♭音,与此同时一条薰的眼神却掠过他的乐谱封皮——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在花名册上,他的名字是汉字〖雄介〗,但高中男生的自我签名却是ユウスケ。
「再吹一次。」
雄介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爽快地又吹了一次标准音。
大概在沉默了几秒钟后,一条薰说:「麻烦你吹奏自选曲第一乐章的结尾部分。」
一条薰要求他吹奏和橘朔也相同的部分。这也确实算得上大号在曲目中有难度的部分了,不光是作为高音部的和声,而且要求吹出低音旋律,还极度考验吹奏者的气息。雄介心里紧张,勉强吹奏完毕后,就忐忑不安地看着一条薰,他心中的不安感又涌了上来。
「不要紧张。听起来,你演奏大号的基础很好,有几年的演奏经验了?」
「呃,从小学一年级开始,今年正好是第十年。」
「从一年级就开始练习乐器比较罕见呢,一般的学生都是从小学四年级进入管乐队开始练习的。」
「是,但我父母算是……交响乐爱好者,所以从小就培养我练习乐器。」
「嗯,你还是一年级生,现在讨论毕业出路有些早……不过,我建议你,小野寺同学,也可以考虑去音乐类的大学学习专业大号。」
听起来这似乎是了不起的夸赞,但雄介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喉咙就像吞下了一座火山那样煎熬,心脏也跳的飞快,从脚底往上蔓延的热气紧紧地揪住了他胸中的器官。该说些什么?他几乎就要冲口而出,关于从小开始就被父母灌输的理想,关于从无数DVD和录音带里大号的声音与演奏家快活的脸庞,关于那所谓梦想的崩溃与绝望。一条老师当然是个好人,但他是一个成熟的大人,大人永远不会明白小孩子心中的想法。说到底,他也只把自己当作一个〖高中生〗来看待吧?
「……小野寺同学。」
雄介回过神来,一条薰疑惑地望着他,嘴巴一张一合。雄介从耳鸣和心跳中冷静下来,勉强答道:「是……多谢夸奖。」
一条薰看起来很高兴。
「我在仮面担任助教也有好几年了,听说今年只有两个大号的时候还担心了好一会儿。你的吹奏也不是全无问题,但我相信,你确实是新生中最顶尖的一批,就像小号的门矢同学一样。」
等一条薰指点完他的演奏片段,深沢学姐正好站在了活动室的门口。一条薰放过他去自主练习,看来一条老师是完全的计划主义者,在心里早已安排好了每一步。
下午的练习结束得相对早,毕竟低音部在大赛中的编制除去夏海只有三个人。雄介放好乐器出门吹风,正好遇上夕阳最浓烈的时段。他感觉有些腿软,这是深呼吸多了之后的正常表现。场馆内外都静悄悄的,其他人的练习还没有结束。
他又听见一阵小号的声音:都怪这种铜管乐器的穿透力太强了!他愤愤不平地顺着声音的源头找去,在广场的树荫下狠狠拍了一下门矢士的后背。门矢士用华丽的音色结束了solo,连小号都没放下就用手肘去怼他。雄介敏捷地跳开,门矢士说:「谁惹你了?」
「没什么,我只是听不得华丽的噪音。」
「多谢夸赞。我知道了,一定是一条老师狠狠地臭骂了你一顿。」
「正相反,他还夸赞我是搞音乐的好苗子呢。」
「什么吗,居然给你和我一样的评价,看来以后我还得加倍练习啊。……我开玩笑的。不要火气很大地看着我。难道你觉得一条老师名不副实?」
「怎么可能!」雄介几乎尖叫起来。「他的音乐水平和教学水平都是一流的,对我们每个人都尽职尽责,连B编制的成员也不落下。」
「是吗,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看上去有那么想找人倾诉吗。」
「你总不能是过来听这段已经听得想吐的solo的吧。」
雄介在门矢士前面又一次哑口无言了,他抓了抓头发,一抬头就对上门矢士大眼睛里探询的目光,还有那熟悉的似笑非笑的表情。高个子的男生甚至故意弯下身子注视着他,像是要给他施加上一层巨人的压力。
「……算了,主要是我的心情有些乱,事情也比较多,一时间讲不清楚。」
「一条老师说了什么?」
「他建议我去学专业音乐。」
「唔,挺中肯的建议,我喜欢。」
「不是——总之就是,我绝对不会去学专业音乐的。」
「呵呵,这听上来像是青春期的男生和父母闹脾气。」
门矢士打手势拒绝了雄介的反驳,接着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学大号的?」
「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十年前。」
「比我晚两年。是你的父母要求的?」
「是的,他们……他们希望我成为大号演奏家。很可笑吧,明明他们对音乐几乎一无所知。」
「为什么?」
「你看,就像当年那个〖吹奏神童〗的火热——他叫什么来着,一串长长的片假名。也有很多对音乐一无所知的家长想复制他的奇迹,培养自己的孩子吧?」
「凯普敦·玛贝拉斯,不得不说,即使从外国人的角度看,这个名字也土的掉渣了。他母亲的姓氏是小泽,东京人,父亲是美国加利福尼亚人。」
雄介惊异地看着门矢士,心里想着:他说不定很喜欢那个吹奏的对手。想到这里,他差点笑出了声。
「当我什么都没说。」
门矢士的脸色有些灰暗。
「所以,你的父母也想培养你成为一名〖大号神童〗?」
「是的,而且显然,我没有如他们所愿,现在也只是庸庸碌碌地吹着乐器。」
夕阳从地平线上慢慢降落下去,树叶发出沙沙的抖动声。雄介蹲了下去,他觉得自己不能四平八稳地站在地面上了,他的声音不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那名他们要求我成为的音乐家,是我的远亲。或许是羡慕他收获的名气和社会地位吧,我的父母甚至在我刚出生的时候,就为我一股脑地计划了和他一样的路,甚至……给我取了和那人一样的名字。」
他们一前一后走回场馆。
雄介在说完那句话后就没接着讲下去的心情了,门矢士也没追问他。大概是门矢士对他的故事也不感兴趣吧,因为,如果是门矢士感兴趣的事,他是一定会死缠烂打地追问下去的。
「小夏海!」
他们在路上遇到了夏海,她看上去刚从器材室走出来,有气无力地朝他们点了点头,显然也累得要命。
雄介敏锐地注意到了她的手。
「夏海,你的手流血了。」
「啊……这个。我还没来得及贴上新的OK绷。不用担心,这是弦乐器的职业病了,我早就习惯了。」
她的手指看上去血迹斑斑,有无数惊心触目的细小划痕。
「看上去好辛苦啊。」
「是吧,每到这个时候,我都会怀念起之前只需要弹贝斯的日子,还能用上拨片。」
夏海的面色忽地沉了下来,她看见门矢士一脸无所谓地跟着他们。
「怎么了?」雄介敏锐地发现了气氛的变化,他感觉有些似曾相识,无奈地皱起眉来。「士,你是不是欺负小夏海了?」
「我和他才不熟。」
夏海气愤地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了他们两个,随着小皮鞋的〖噔噔噔〗声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雄介用责备的眼光看向门矢士。
门矢士耸肩。「只是她在闹别扭而已,我还推了她一把呢。」
「呵呵,是吗……」
「你别摆出那副不信的表情。其实我很擅长女高中生心理学的,只要过了几天,再大的烦恼也会被她们抛到九霄云外。」
「你说的明明是没心没肺的男生吧。你到底和她说过什么?」
「你倒是很关心她嘛。」
「小夏海是我的朋友。你不要想歪啊!」
「我也没说什么啊——再说了,就算是朋友,每个人也是有自己的秘密的。」
就在这时,打击乐部的训练结束了,大声的吵嚷从走廊里传来,日高老师洪亮的声音尤其大。人数众多的打击乐部员和许多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B编成新生混在一起,人流浩浩荡荡地扩散开来,把大眼瞪小眼的门矢士和雄介吞没了。雄介慢慢移开注视着门矢士的目光,咕哝着「这也没办法!」,大树在人流里奋力地朝他们挥着手。
按下心里所有不知道该怎么说出来的复杂内容,他露出一个习惯性的、傻里傻气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