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份的16日至18日,仮面高中的吹奏乐部将进行三天两夜的集训。府大赛的金奖算是意料之中,而下个月他们就要参加强手如云的关西大赛,和诸多强校一起争抢仅有三个的全国大赛入场券了。
除了烟火大会和孟兰盆节这样的特殊日子,A编成的部员们几乎没有一天的休息时间。但这还不是吹奏部最地狱的训练强度——据说,在以舞奏实力强劲著称的京都橘,学生们甚至在上学时都会挤出午休时间用来排练。
男生们帮着把乐器抬上卡车,再一同涌上装满了行李的大巴。不光是参加吹奏比赛的A部门,水平较差与较多初学者的B部门学生们也来参加集训,很多头一次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们兴奋地交流着。他们刚刚在木野薰的带领下获得了地区府赛的金奖。小规模的部门比赛只有府赛,B部门的学生得以暂时缓一口气,但还是有紧锣密鼓的基础练习,并要预备文化祭和室外音乐会的诸多曲目的表演。
「那么,请大家先从头到尾练个十次。」
总顾问光荣次郎一大早就颁布了这个令人不幸的消息。从头到尾演奏十次由课题曲和自选曲组成的比赛曲目,每次十二分钟的演奏,加上曲间各休息两分钟的时间,要花上一百六十分钟才能练完。实际上下半场的练习中,光靠两分钟的空档根本无法恢复体力,转眼间的练习时间就会超过三个小时。
「好。」下午2点,光荣次郎终于结束了点评,就当大家要以为他宣布上午(虽然上午早已过去)的练习终于结束时,他慢慢地接着说:「我还请了两位新的指导顾问,在关西赛前,他们也会参与大家的训练。」
座位中传来一阵兴奋的骚动,大家纷纷向门口望去。
率先走进门里的是位中年男人,他穿着随意的条纹短袖和黑色的短裤,脸上带着开朗的阳光笑容——还没等他面朝同学们说出第一个字,激动的一年级生就欢呼起来:“响鬼!”
哦——响鬼。听见这个名字,雄介才想起来他是谁。他叫日高仁志,是家喻户晓的爵士乐队〖鬼〗(注:成员包括小号/萨克斯—威吹鬼,双贝斯—斩鬼、轰鬼,键盘/人声—朱鬼,架子鼓—响鬼)中的鼓手,往前十几年都是红白歌会的常客。哪怕这个乐队组合已经宣布隐退,他们的知名度仍然高得可怕。
「哟!我是从今往后要指导打击乐同学的日高仁志,其实我每年都会来指导光老师的吹奏乐部,这也是仮面高中的隐藏福利……等一下,这位少年,请不要现在就冲过来……如果想在你们的乐谱上留下我的签名,那就努力练习,来得到我的认可吧。」
大树应该会很开心吧,雄介这么想着,下一个中年男人也走进了门内。与休闲风格的日高仁志正相反,他规规矩矩地穿着白衬衫和西裤,还扎了一条浅灰色的丝绸领带。他显得有些羞涩,但当学生们用混乱而热情的掌声迎接他、日高也兴奋地向大家引荐他时,瞬间板起脸来的他显得又有些古板和沉闷。雄介呆呆地望着他的脸,这张面孔与记忆中DVD里模糊的面庞摇晃着重合在了一起,只是新增了不少岁月刻下的痕迹。
不是吧……
骗人的吧?
雄介转过头去,用疑问的目光看着橘朔也。
「光老师的人脉广得令所有人吃惊呢。这位老师的名字是一条薰,以前是皇家乐团的次中音号手,目前担任本地乐团的指挥,连大阪的学校都邀请他去指导过。」
「那么说,就是他来指导我们铜管部门了。」
「是的,但一条老师还有一件必须要让你知道的事情——」橘朔也愉快地拉长了音调,像小说家对自己的情节娓娓道来,抛出一个巨大的爆点。「我想,雄介一定知道五代先生吧,不如说学大号的人不知道五代先生才奇怪呢。」
「我当然知道……他可是有名的大号教育家,我的头一本大号教材就是他编写的。」
「我的也是。话说,你和五代先生的名字居然是一样的读音呢,连汉字也一样。」
「这个嘛……大概是巧合吧,说明我命中注定要吹大号。」
「那真是太巧了。说到哪里了……哦,一条老师是五代先生在皇家乐团就职时的同事。据说,两人还一直是很亲密的挚友呢。」
「太厉害了……」
橘朔也像是很满意雄介惊讶的反应,又把目光投射到去做自我介绍的一条薰身上了。雄介咧了咧自己的嘴角,把自己的表情和心情一并平复下去。
「我是一条薰,负责指导铜管乐器部分的学生。希望大家能配合我的教导,完善自己的吹奏,争取在关西大赛上获得好成绩。」
这段严谨而完美的演说又赢得了学生们的掌声。接下来走进教室的是戴着变色眼镜的木野薰,就在大家以为他只是来指示大家食堂的位置并纷纷站起来时,他慢慢地说:
「今后,我也会指导木管同学们的关西大赛吹奏。好了,大家跟着我去食堂吧。」
木管部的气氛顿时蔫了一大半,B部门的学生们投来有些同情又有些幸灾乐祸的目光。「我一直有一个疑问。」雄介站起来,拿起装满了冷凝水的水桶,问橘朔也。「橘前辈,木野老师擅长吹奏什么乐器?是木管乐器吗?」
橘朔也神秘地笑了一下:「巴松。而且是低音巴松。」
吃晚饭的时候雄介端着餐盘,看见大树和门矢士并肩坐在背朝着窗户的座位上。大树用叉子挑起一块汉堡肉,笑得无比灿烂,连门矢士也看上去心情很好的样子。他们和多半人一样,没有穿夏季的正式校服,而是短袖polo衫和短裤的休闲装,女生是白色,男生是深蓝色。
「快看,这是我新收集的宝物。」
大树这么说着,用细长的手指展开一张被裁得整齐的纸片。上面用油墨打印着〖门矢士〗,下方则是〖持有者:〗,后面是门矢士本人龙飞凤舞的签名。
「这个……不会是那个solo的彩票吧。」
「bingo。」大树愉快地打了一个响指,「这可是门矢士购买的门矢士彩票,简称〖门矢卡片〗。」
「好无聊的谐音梗。」
「无聊,我肯定不会赌别人啊。」
门矢士慢条斯理地挑出高丽菜里混着的小番茄。
「这张彩票可有着不一般的意义。它表现着士对solo位置的绝对自信,他从来没有被外界的声音影响过,内心绝不动摇……」
「够了,先把你的国文成绩提高些吧,海东。」
大树呵呵地笑了。
「总之,我要把它收藏起来。哪怕将来有人花一百万日元求购这张签名,我也不会卖给他的。」
「大树很喜欢收集藏品吗?」
「当然——而且,它们都是我的〖宝物〗。」
大树兴奋地给雄介展示着手机里的照片。
「我最喜欢的一套宝物是queen乐队在上世纪所有的实体CD。这些是带有乐队成员签名的,还是我的哥哥送我的15岁生日礼物。当然了,也有很多交响乐团的磁带,连清良女高吹奏部(注:虚构吹奏强校,原型为精华女子高校)去年录制的CD也有——」
雄介一边听着大树的长篇大论,一边疯狂地点头,门矢士把小番茄叉到他的餐盘里。
突然感觉眼前一阵闪光袭过,雄介抬起头来,看见门矢士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个相机,咔嚓咔嚓地按着快门。
「这明明是社团合宿,你们两个却感觉像在修学旅行。」雄介吐槽。
门矢士得意地给他展示,强曝光的照片里他和大树像两个幽灵。「——拜托了士,快把你拍的照片删掉吧!」
「是吗?」门矢士不高兴地嘟囔。「我感觉拍得很有艺术感。」
那你的艺术品味也挺独特的。雄介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认命地吃掉餐盘里所有的小番茄,汁水却不小心喷到了大树的手机屏幕上,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好像有女生吵起来了。」
雄介吹头发的时候,脖子上挂着毛巾的相川始坐在了他的旁边,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啊?」
雄介把吹风机关掉了。
「我刚才碰到了广濑,她说是小号组的矛盾。但是风谷学姐和低音提琴的光同学也在,还似乎有很激烈的声音传过来。」
「那听上去很不妙啊。」
相川始拿起吹风机,他瘦削的手腕上骨头特别突出。「女人多的场合,单纯的争吵就会更多,也会更激烈。说实话,我感觉挺头痛的。」
雄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但毕竟是学长……就在他搜肠刮肚打算接上话时,相川始看了他一眼,接着说:「不过,我没有歧视女性的意思。我也不能忍受男人之间的争吵,无论是什么理由。」
相川始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会是能和别人起冲突的类型吧。该说他是冷漠呢,还是单纯的无法共情?雄介默默想着,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她们也不能像男生一样,用扭打在一起代替争吵。」
相川始回他以干巴巴的礼貌笑声。
夜间自主练习的时候,雄介的眼神总往夏海身上飘。她看上去与白天别无二致,只是眼眶有些泛红,但面容平静,演奏出的乐声也一如既往。
「没事吧?」
练习结束之后,雄介忍不住问。
夏海好像吃了一惊,半晌才反应过来,笑得眼睛弯弯:「什么啊,我还以为有什么大事呢。一点小事而已,现在已经解决了。」
「我想也是,在夏海面前,什么事情都会被解决的。」
雄介也笑着说。
他们走到外面,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放烟花,剑崎一真点燃了大烟花筒,向后做了个空翻,低年级的学妹们发出尖叫声。
「据说在凌晨点燃仙女棒,许下的愿望就会成真。」
「用不着十二点,我现在就对着仙女棒许愿了。对了,雄介,要不你来猜猜我的愿望是什么吧?」
「欸……好吧,我尝试一下。难道是〖突然擅长数学〗?」
「不是!」
「那一定是〖全国大赛晋级〗。」
「不不不——那样的话,我这个题目就太简单了。而且,这是我们的目标,不是我要许愿的愿望。」
「那这个题目也太难了——」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哦。」
大树笑眯眯地紧贴着雄介坐下,将打火机在空中抛了个圈,帅气地点燃了一支仙女棒。
「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摇滚boy。」
「好久不见,夏海同学。」
「许久不见,你竟然已经成为了孤家寡人。看来一个学期过去,被你的外貌迷惑的女生们也看清了你的真心,不再簇拥着你了。」
「啊啊,难道小夏海也喜欢我,在嫉妒吗?」
就在夏海愤怒地拧起眉毛、伸出大拇指的前一秒,大树一把揽过雄介的肩膀,将他的脖子当成了肉盾——夏海的大拇指不偏不倚地按在了他的脖颈上,雄介立刻不受控制地大笑起来,涕泗横流。
「好可怕啊,暴力JK女。」大树害怕地向雄介身后缩了缩,又立马摆出一副笑嘻嘻的表情,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盘切好的蜜瓜来。「辛苦你了。」
夏海瞪了一会儿眼睛,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笑。大树的眼睛里闪着真诚的微光,但谁也不知道他内心的真正想法。雄介把一块蜜瓜塞进嘴里,但还是在发出呜呜咽咽的笑声。
「好甜的蜜瓜啊,真是美味。」
「……」
夏海慢条斯理地吃着蜜瓜,牙齿在瓜皮上来回摩擦。夜空里闪起绚烂的烟花,雄介瞅了瞅自己两边气氛微妙的两人,也只能叹了口气。
在枕头大战后,疲惫了一整天的男生部员们终于打算睡觉了。门矢士从被褥里站起来,悄悄溜出宿舍区的大门,走到户外的自动贩卖机旁边。还没等他趁着光亮调试相机——他就注意到了夏海。她正抱膝坐在贩卖机旁边的台阶上,一动不动好像一张雕塑,机器的亮光衬得她的发丝发亮。
门矢士按动了相机的快门。
夏海抬起头来,转过头看见了他,她皱起眉头。
「你刚才是在拍我吗?」
「是。」门矢士坦然地承认了。
「那我要看看你的照片。」
夏海趿拉着拖鞋走过来。
「你的相机——是索尼的?」
「还有变焦镜头。」
「真是有钱人啊。」
夏海看见相机中的照片,脸色〖唰〗地沉了下来。
「拜托你删掉这张照片,门矢同学。」
「我觉得这张照片还蛮不错的。」
「你连焦距都没对上……你这人,真的懂摄影吗?」
「大概懂吧。不过,你也懂相机吗?」
门矢士漫不经心地说。
「哼哼,其实我家从曾祖父那辈就是开写真馆的,现在是我的父母在经营。」
「是吗?那光老师去搞音乐,也是罕见的一件事。」
夏海的面色微变,但她没说什么话,只是转过身去:「算了。我要回去睡觉了,不耽误你的拍摄。」
「你在担心什么?」
门矢士慢悠悠的声音从夏海的背后响起,她停下了脚步。
「什么……」
「因为照片里的你显得很不安。」
门矢士说,他仔细地看着自己拍摄的照片,即使人影只是模糊的一团。
「那也……那也,和你没关系吧。」
「哼。和我有没有关系,是由我来决定的。」
「你这人,真是太高傲了……」
「你能够欣赏我的小号。」
门矢士没头没脑地说完这样一句话,夏海又转回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的面前,门矢士倚在墙上,夜晚的露水沾湿了他的后背。
夏海盯了他好一会儿。
「我承认你的小号吹得很好,」她深吸了一口气,「或许,你的小号能够带领我们拿到全国金。」
「全国金——」
门矢士拉长了声调。
「与一直在强校的你不同,在普通学校,部员们的水平参差不齐,即使非常努力了,也很难拿到全国金。」夏海接着说,「仮面已经快10年没有拿到全国金了,而你的小号更响亮,更符合评委老师的喜好,你本人也足够有名气。」
门矢士耸了耸肩。
「看来你在责怪我的转学。」
「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的到来使得solo人选出现了争议,即使用合理的方式解决了,但未免也有些残留。几个小时前,你也是因为想劝诫前辈〖好好练习〗而与懈怠的高年级生之间发生了争吵吧?」
「……」
「无聊。」
「海东大树告诉你的?」
「当然,你又不会告诉雄介。」
「我不想让朋友为我担心。」
「你真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啊。」
「同样的话语,我要回敬给你。」
「无所谓,我只是在管我感兴趣的事情罢了。」
「那我又怎么引起门矢同学的兴趣了呢?」
夏海的声调逐渐升高。门矢士又按动了一下快门。他看了一下成片,发现夏海气鼓鼓的脸不知道为什么扭曲变形了,只能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因为你是雄介的朋友。」
夏海哑口无言。其实在今天之前,她和门矢士从来没说过话。即使是同班同学、社团同级,门矢士也只不过是一个高傲又淡漠的身影。她从来不知道门矢士能用敏锐的眼睛一瞬间看清她的心事,也想不通他这样的人居然也能为〖朋友〗付出什么,他华丽而冷酷的外壳下,究竟是什么样的心灵?
「如果是雄介的话,一定会努力地安慰你、帮助你。」门矢士短促地笑了一下。「但是,如果你不打算告诉他,他也不会再追问了——而我不一样,我不习惯看别人的脸色行事。」
夏海恶狠狠地瞪着他。
「别那么可怕,笑一笑吧,夏蜜柑。」
「别给我起这样土鳖的外号。」
「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就像你刚才说的那样,像你们这样的庸才,想要取得音乐上的成绩,必然有些东西会被舍弃掉。」
「那上帝一定把你的情商完全地扔掉了。」
夏海扔下这句话,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室内。
门矢士又举起相机,拍了一张夜色中紧闭的大门。夜晚的天空中挂着一轮圆月,微风从沙沙的树丛中拂来。这是夏日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