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斗场喧嚣的余韵在厚重的石墙内回荡,直到踏入休息室,叶岚紧绷的神经才真正松弛下来。然而,他脸上残留的怪异神色并未逃过艾丽莎敏锐的眼睛。
“怎么样,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艾丽莎倚靠着冰冷的石壁问道。
叶岚深吸一口气,梳理着纷乱的思绪,一个突兀的疑问骤然浮现。“你对你的学生,凛,了解多少?”
这问题让艾丽莎微微一怔。她本以为叶岚会追问灵渊石之事,未曾想他的关注点如此奇特。“凛?”她沉吟道,“梵尔蒂斯城主魇的养女,艾格兰特与梵尔蒂斯之间政治友好建交的象征。那小姑娘……不善言辞,心思却很单纯。”
“但她有自己的秘密,不是吗?”艾丽莎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意,目光投向叶岚,“我能从她眼底看到迷茫。不过,如果你想追求她,我可帮不上忙,这份心思得靠你自己去争取。”
叶岚脸上掠过一丝错愕,随即意识到艾丽莎误解了他的意图。“我刚才看到了决赛的奖品,一枚纯度极高的灵渊石,”他沉声道,眉头紧锁,“但更让我在意的,是凛当时的行为,她攻击了我手中的武器。”
“武器?”艾丽莎回忆着,“在艾格兰特任教时,我从未见过她佩戴任何刀剑。”
“她使用的,”叶岚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凝重,“是一把由整块灵渊石锻造而成的巨刃。”话毕,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灵渊石本就是世间罕有的珍宝,而如此巨大的原石……其来源远比那诡谲的锻造工艺更令人心悸。
艾丽莎的瞳孔也因震惊而微微收缩。“能够铸成武器的灵渊石……”她低语片刻,随即向叶岚解释道,“这绝非金钱所能染指。由灵渊石铸就的兵刃,恐怕蕴藏着非凡的用途。而且凛的队伍也参加了这场大赛……”
她的声音透出深意,“事情恐怕远比表面复杂。”
未尽的交谈被骤然响彻角斗场的战鼓与号角声粗暴打断。坐在艾丽莎身旁的洛兰沉默起身,头盔下的目光投向入口,迈着沉稳的步伐向外走去。
“听说下一场,洛兰姐姐要对上一个了不得的对手,”铱转向幻,“好像叫……‘大地骑士’?是哪国的贵族吗?我从未听闻。”
“那是冒险者公会里流传的一个称号。”幻耐心地向妹妹解释,仿佛这是世上最重要的事,“他只接猎杀兽人的委托,因其骇人的魁梧身躯和标志性的奇特盔甲而闻名。无人知晓他的年龄、样貌,也几乎无人听过他言语,不少人猜测他是个哑巴。”
“大赛本就向所有势力敞开,”幻补充道,“有冒险者公会的人参与,实属寻常。”
叶岚心头却猛地一跳。幻的描述勾起了他模糊的记忆——就在几天前,在那间名为“天使的微笑”的酒馆里……“等等!”
他脱口而出,“你说那个身着奇诡盔甲、体型庞大的家伙,不就是我们在酒馆休憩那晚,坐在凛身旁的护卫吗?”
叶岚的话音落下,休息室内所有人心中都升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必须亲眼看看这场即将开始的比赛,看看到底是哪方势力在与之作对。
当叶岚一行人踏上观众席时,双方斗士已在沙场中央就位。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如海啸般席卷观众席,吞没了所有试图继续的对话,只能等待这场对决落下帷幕。
此刻,叶岚才真正看清了赛场上那位“大地骑士”的真容——远超常理的魁梧身躯裹覆在布满奇异符文的盔甲中,那材质非金非铁,倒像是未经熔炼的陨铁原矿。
当叶岚瞥见他胸前装甲镶嵌的那块石头时,瞬间失声惊呼:“他胸前嵌着的是……灵渊石!”
随即,一股强烈的怪异感抓住了他。
那盔甲的结构违背常理,其夸张的厚度与体积,绝非人类所能承受之重。
高台之上,大赛主持的声音穿透喧嚣:“女士们!先生们!接下来出战的双方是——来自艾格兰特战士圣殿的副殿主,洛兰!对战同样来自艾格兰特,冒险者公会的传奇——大地骑士!”
听闻对手是同为艾格兰特的人类战士,洛兰优雅地摘下头盔,单手抚胸,向对方致以战士的敬意:“战士圣殿,洛兰。能与您交手,是我的荣幸。”
回应她的,只有死寂般的沉默。大地骑士的头盔微微转动,冰冷的视线如同锁定猎物的猛兽,随即,他缓缓抽出了腰间那两柄散发着寒光的巨型铡刀。
见对方毫无回应,洛兰重新戴好头盔,护面具下的眼神瞬间变得如钢铁般冰冷——战斗的意志再无动摇。
角斗场上,无人真正知晓这名大地骑士的恐怖实力。无法目睹此景的卡尔,内心竟掠过一丝莫名的宽慰。至少他看不见伙伴与他曾经的导师拼个你死我活。
然而,场上的双方绝无手下留情的可能。赫缇娜对人类身份早已了无牵挂,洛兰亦不会对这种无礼之徒施舍半分怜悯。
刹那间,沙尘如爆炸般自地面腾起!两人刚才立足的石板顷刻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轰!
一声巨响撼动了观众席,那是肉体与坚硬石墙猛烈撞击的轰鸣!烟尘弥漫,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唯有赛场边缘的围墙,在巨大的冲击下痛苦哀嚎着。
一道刺目的圣光猛然撕裂烟幕,紧接着是战锤撼动大地的雷鸣,以及金属碰撞迸发出的刺耳嘶鸣!
烟尘逐渐沉降,观众这才看清那声巨响的来源,大地骑士竟将洛兰生生砸进了角斗场的围墙之内!
但这并未击垮圣殿的精英。洛兰的战锤在澎湃魔力的灌注下,每一次挥击都更快、更狠、更致命!
铡刀与战锤的交击火花四溅,攻势密如骤雨,守势固若金汤!
眼看僵持不下,洛兰果断变招,沉重的盾牌猛击地面,强行将对手震开!随即,她高举战锤,神圣的颂唱声响彻云霄!
一道蕴含毁灭力量的光柱撕裂苍穹,裹挟着焚尽万物的天火,如同神罚般横扫沙场,带着滚滚热浪直扑赫缇娜!
面对这灭顶之灾,赫缇娜面甲缝隙中骤然亮起刺目的幽蓝!胸前镶嵌的灵渊石率先响应,暗紫色的不祥光芒瞬间流遍盔甲表面的每一道符文,所有力量疯狂涌向她的双臂!
嘭,嘭!
两记蕴含恐怖力量的铁拳接连轰击在身后的围墙之上,坚硬的石墙瞬间布满裂纹,在天火洪流即将吞噬她的最后一瞬,赫缇娜竟硬生生撕裂、扛起一块比她自身更巨大的厚重石板!
她以石板为盾,抵御着不断熔化石板、滴落滚烫岩浆的天火光柱,一步一个沉重的脚印,坚定不移地向洛兰逼近!
洛兰眼神一凛,毫不犹豫地抛开盾牌,双手紧握锤柄,将所有魔力孤注一掷地注入圣光!石板上端已然化作熔融的赤流,嘶嘶灼烧着地面,却丝毫未能阻滞那头盔甲巨兽的脚步!
这场对决,若无刻骨私怨,双方断不会如此搏命。
当赫缇娜听到“战士圣殿”四字时,就已将其视为必须碾碎的仇敌——那些以无数像她母亲一样的“魔女”为祭品换来的实验产物!
眼前的这位圣殿主,正是这罪恶造物的象征!她必须赢!
眼看对方步步紧逼至眼前,洛兰只得中断施法,战锤裹挟着风雷之势轰然砸向这头钢铁怪物!
而这,正是赫缇娜等待的时机!要么放弃施法近身搏杀,要么继续施法承受她近在咫尺的怒火!她头盔之下,额头的灵魂刻印骤然爆发出令人心悸的强光!所有力量,所有憎恨,凝聚于此!
“你输了。”一个低沉、沙哑,仿佛金属摩擦的声音,穿透了头盔,冰冷地刺入洛兰耳中。
快!快到视线根本无法捕捉!一记蕴含着灵魂刻印全部力量的重拳,撕裂空气,狠狠凿在洛兰的腹部!
沉闷的破空爆鸣伴随着沙尘的第二次冲天而起!
然而,角斗场外负责警戒的卫兵,却惊骇地看到一道包裹着厚重盔甲的身影,如同被攻城锤击中般,穿透了数层坚固的石墙,直直飞出了赛场之外!
烟尘再次缓缓散去。残破不堪的角斗场中央,只剩下单膝跪地、盔甲缝隙蒸腾着热气的大地骑士。
叶岚与全场观众的反应如出一辙,呆若木鸡。直到眼球因干涩刺痛发出抗议,他才惊觉自己竟已屏息凝神了如此之久。
他用力眨了眨眼,确认眼前这荒诞而骇人的景象并非幻觉,才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这家伙……真的算是人类吗?”
大地骑士展露的实力,远超所有人的想象边界。
“我宣布——!”裁判的声音带着些许迟疑,反复确认了场中仅剩一人,又瞥了一眼围墙上那触目惊心的巨大破洞,才终于高声宣告:“本场比赛的胜者是——艾格兰特冒险者公会,大地骑士!”
听到判决,赫缇娜紧绷的身体才微微一垮,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只有她自己清楚,那最后一拳,绝不足以夺走圣殿主的性命。
是洛兰在最后关头收回了即将砸下的战锤,并将全部魔力转为防御,才造成了这般结局。
终究,洛兰在立场未明前选择了留手,这场胜利对她并非必需。
然而,观众席上的卡尔,内心却比任何人都要沉重。那声震撼心灵的巨响告诉他,赫缇娜最后爆发的一击,代价远超想象。他能感觉到,那轰飞的不仅是他的导师洛兰,更是赫缇娜自己燃烧的近十年的生命。
灵魂刻印的诅咒向来是一柄双刃剑。此刻,卡尔内心深处第一次对这个将赫缇娜卷入风暴的决定,产生了动摇与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