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医师从房间内出来,艾丽莎第一个迎了上去。
“放心,只是有几处轻微骨折,没有生命危险,我用夹板固定过了,你们可以进去了。”医师接过钱币,说完便背起药包离开了酒馆。
今日的比赛结果显然出乎所有人预料。角斗场因场地维修,将休赛几日。
叶岚走进房间时,看见艾丽莎正像母亲端详受伤的女儿般关切地询问着洛兰的伤情。见洛兰无恙,叶岚松了口气。
“怎么样,这里还疼吗?”艾丽莎凝视着洛兰右臂上厚厚的夹板和亚麻布条,脸上写满了心疼。
“好啦,艾丽莎大人,这么多人看着呢,我没什么大碍,小伤而已。”洛兰羞红了脸,将脸一股脑埋进了被子里。
叶岚显然还有正事要问。他缓缓坐到床边,“今天的比赛,你有感到什么异样吗?”
洛兰撑坐起身,开始回忆比赛的细节。
“我从他身上感受到了强烈的仇恨与愤怒。他似乎……与圣殿,或者我本人,有着某种无法调和的矛盾。”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能感受到他的急切,他想以最快速度结束战斗。否则,他不会选择用那种方式——将我直接打出赛场——来取胜。”
“这是否意味着他无法持久战?或者……他透支了魔力?”叶岚顺着线索分析道。透支魔力的滋味他深有体会,对方赛后那副模样,显然也暂时丧失了战斗力。
“透支魔力?”
“嗯,你有注意到他明确施法的痕迹吗?”
在叶岚的提示下,洛兰思索片刻,想起了一个微小细节:“我看到了蓝光,透过他头盔面甲露出的蓝光。”
叶岚转向艾丽莎:“有什么方法,可以不借助吟唱或魔法卷轴,就能快速增强力量?”
艾丽莎闻言,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撩起头发,从腰包中掏出一枚铜币,用拇指和食指夹住。随着她发力,后颈处泛起微弱的蓝光。蓝光亮起的瞬间,指间的硬币在压力下扭曲变形,最终断成两截,掉落在地板上。
这场景让叶岚瞬间产生了强烈的即视感——他还没来艾格兰特前,看过液压机压秤砣的“解压视频”。但比起吐槽的欲望,他脑中涌现的是艾丽莎曾提过的圣殿强化咒痕。
“等等……你是说,对方也有着和你们一样的强化咒痕?!”叶岚一脸错愕。这意味着圣殿可能也为其他人刻过强化咒痕。
艾丽莎立刻否定了叶岚的猜想:“强化咒痕需要极其珍贵的稀有材料制成的刻刀篆刻,而且绝非谁都有能力刻下。目前只有教皇和索尔斯老头子能做到。”
“并且,”洛兰补充道,“强化咒痕会重塑人体内的魔法回路,一旦失败,当事人可能当场暴毙。这技术是圣殿与教会的最高机密。”
“我觉得结果可能更糟,”艾丽莎再次展示颈后的咒痕,神情严肃,“看他那失控又狂暴的怪力,极有可能是副作用与力量都更强的灵魂刻印。”她警告叶岚,“你最好别动给自己弄一个的念头。和灵魂刻印一样,越靠近脑部,死亡风险越大,但适配性也更强。世上只有一个‘贤者’,索尔斯不敢赌,也绝不会拿你的命去赌。”
“还有就是……”洛兰突然小声说出自己的猜想,“大地骑士在最后一击前,对我说了一句话。”
“虽然声音嘶哑,但能判断……是一名女性。”
霎时间,叶岚明白了对方为何要以那身行头待在冒险者公会。
灵魂刻印、疑似魔女的身份、来路不明的盔甲——仅凭这些罪名,就够她被教会处决十几回了。
“幻说她只在冒险者公会接受猎杀兽人的委托。这是否意味着,她是为了泄愤,而非单纯赚取赏金?”
“兽人袭击艾格兰特北部边境,早已不是新鲜事了。”
若此刻身处艾格兰特,以叶岚的性格,定要追查清楚这大地骑士的真实身份。
“等我回去,一定查查教会关于魔女的记录。好好休息吧,就不打扰你们二位了。”说罢,叶岚才满意地起身离开。
“好了,我要问的都问完了,你现在可以进去了。”叶岚对着早已在门外等候多时的铱说道。
被发现的铱嘻嘻一笑,飞快地钻进了房间。她同样极其关心洛兰。若非比赛结束后叶岚拉着她,这位古灵精怪的皇女恐怕已经冲上去找那大地骑士“比划比划”以解心头之恨了。
眼看天色尚早,叶岚打算去大厅喝两杯再歇息。
刚走到一楼,他便看见缇赛独自坐在吧台前喝闷酒。作为北地首领之女,她的酒量恐怕是众人中最厉害的。
叶岚在她身旁坐下,点了一杯葡萄酒。“怎么一个人喝闷酒?不打算回去休息吗?”
缇赛一口气灌下整杯烈酒,没好气地看向叶岚。“你……你怎么不回去休息,还跑来这里喝酒。”她的语气断断续续,显然已喝了不少。
“刚看完洛兰,打算喝两杯就去睡,时间还早。”
“她……她没事吧?”
“轻微骨折,比赛是打不了了,但静养一阵就好,不会有什么大事。”
见缇赛一脸愁容地趴在桌上,大喊着再续一杯,叶岚抬手示意侍者别再给她添酒。
“喝太多误事。咱俩聊聊天如何?”
缇赛扭过头白了叶岚一眼,像是赌气,随后便自顾自地碎碎念起来:“你觉得我们……我们能拿下灵渊石吗?”
“洛兰虽然受伤了,但我们其他人实力不弱。你昨天赢得确实漂亮,观众和其他选手都不会小看你。”
“如果我碰上今天这样的对手……我,我想不到该怎么赢。”缇赛情绪低落,见识了对方那恐怖力量后,她的思绪陷入了灾难化的泥沼。“如果不能赢下比赛,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的族人和父亲。”
“你没必要自责。即便是我,也没有十足把握赢他。”叶岚想到自己之后要去北地,这才记起缇赛或许是想到了那个与她争夺首领继承权的哥哥。叶岚早从索尔斯口中得知,北地首领的养子正挑战缇赛的继承权,并且在北地已聚集了不少追随者——毕竟,人们很难指望一个小姑娘撑起整个北地的未来。
“我知道你想证明自己。但有时,胜利者付出的代价可能远超你的想象。换做你,你能接受吗?”
“什么意思?”缇赛猛地坐直身体看向叶岚,眼神迷离,脸颊绯红,却眉头紧锁。
“今天那个骑士,是献祭了生命力量才赢下这场比赛的。”
“可他还是赢了,不是吗?成王败寇,没人记得第二名。”
“你觉得一场比赛能决定什么?你不会因一场失败就失去一切,他也不会仅凭一场胜利就夺得灵渊石。相比于不计代价地赢,我认为活着本身,就是一种胜利。”叶岚抿了口葡萄酒,最后补充道,“毕竟,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对同龄人说教大道理或许可笑,但对经历过一次死亡的叶岚而言,他更清楚死亡意味着什么。
“这算安慰吗?”缇赛注视着叶岚的眼睛,尽管醉意朦胧,她仍认真地发问。
“当然。不必因为明天会下雨,就放弃享受今天的阳光。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听到这句话,缇赛忽然露出一个傻笑:“叶岚,你知道吗,你哄女孩子的技术真是烂透了。”
“不过还是谢谢你,我现在好受多了。”
“早点去休息吧,希望你酒醒后不会因为现在的失态而自责。”
“你还真是嘴上不饶人啊!”缇赛冲叶岚做了个鬼脸,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向楼梯。
目送缇赛安全上楼,叶岚总算松了口气,撤去了暗中凝聚、随时准备接住她的法术。以缇赛的状态,他可不想看到她一脚踩空滚下楼梯。
终于能安静独处片刻。叶岚一边品味着杯中的葡萄酒,一边思索着那个棘手的大地骑士的真正来历。
“麦酒打满。”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叶岚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蒙着眼睛的怪人将水囊放在侍者面前。他上下打量半天也想不起是谁,却有种说不清的熟悉感。蒙眼人接过灌满的水囊,尽管眼不能视,却以极其灵巧的步伐穿过拥挤的顾客,消失在门外。
“这家伙真是瞎子?”叶岚一直目送对方离开,目光骤然被那人脸上一个极为醒目的印记吸引。
“等等……灵魂刻印?!”他这才惊觉,对方脸上篆刻的,正是刚刚与艾丽莎他们讨论过的奇异刻印。
叶岚看着酒杯中自己脸庞的倒影,不禁喃喃自语:“我是不是喝醉了……”
他凝视着透亮的酒液,这才发觉这酒有种说不出的奇异香气。他咂吧了两下嘴,试图分辨那独特的香味。
“尝出来了吗?”一声极为悦耳的嗓音突然在身旁响起,险些让叶岚呛住。
叶岚再次望向声音来源,认出是那位先前见过的、异常美丽的银发精灵小姐。
“抱歉,我没注意到你在这。这葡萄酒……有种很奇特的香味。”
“这可不是普通葡萄酒,”精灵小姐的声音如清泉流淌,“是我们这里独有的桃红葡萄酒,融合了玫瑰、橙花和薰衣草的香气。”
叶岚将酒杯举至烛光下,这才发现酒液原来是粉色的,难怪叫桃红葡萄酒。
听着如此美妙的声音介绍酒的来历,杯中的酒仿佛也变得越发醇美起来。
不过这位精灵小姐似乎只是来喝酒的,并非侍女。见她也要了一杯同样的酒,叶岚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已经不在这里工作了。看你像是初次品尝,打断了你细细体味的兴致,真是抱歉。”
“没关系……”叶岚望着她的脸,不禁有些出神。等他反应过来时,发现对方正笑吟吟地望着他。
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叶岚赶忙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结果因过于紧张呛得咳了起来。“抱歉……我这还是第二次见到精灵,失礼了。”
“精灵确实少见,”精灵小姐点点头,“除了与艾格兰特结盟的夜精灵,森精灵在人类国度确实非常罕见。”
“那么,第一次见精灵是在什么地方呢?”她自然地问道。
“艾格兰特的一个偏远小镇。”叶岚回答。
能明显觉察到精灵小姐的神情恍惚了一下,但转瞬即逝,旋即化为轻声浅笑:“呵呵呵,这位先生真会说笑。森精灵对人类向来警惕,极少离开洛伊蒂亚森林。除了梵尔蒂斯这样的中立城邦,你几乎不可能在精灵领地之外的地方见到他们。”
“是吗?”叶岚并未察觉异样,“那个精灵叫艾露露,是来艾格兰特找我朋友的。我就奇了怪了,卡尔那家伙怎么会跟那么漂亮的精灵女孩有联系嘛。”最后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精灵小姐脸上的表情有了明显的变化。
“怎么了?你认识那个叫艾露露的精灵?”叶岚追问。
“不认识,”精灵小姐恢复了平静,“不过精灵跑去找人类,这种事确实极为罕见。”
“这有什么罕见的?”叶岚几杯酒下肚,有些上头,“我看大家长得都差不多嘛,无非是耳朵尖了点。在我们那儿,还有人会带假耳朵假扮精灵呢。”
“人类戴假耳朵假扮精灵?”精灵小姐流露出新奇的神色,“为了狩猎精灵吗?”
“狩猎?”叶岚失笑,“只是想变成那样而已。朋友间扮成其他身份开派对,这种行为很正常吧?”但他很快意识到对方可能难以理解,便住了口。
“人类想成为精灵?”精灵小姐若有所思,“这倒是我从未想过的事。毕竟,若人类与精灵幼时相识,等到精灵成年那一刻,人类多半早已寿终正寝了。这算是……人类对成为长生种的一种尝试吗?”
“啊?”叶岚一时没反应过来,“那精灵得多少年才能成年啊?”
“嗯……按人类的纪年法,大约八十岁成年吧。”
听到答案的瞬间,叶岚的酒意似乎都被惊飞了。
“八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