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露希尔的工坊永远是那副老样子。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焊锡和过热电子元件混合的奇特味道，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提神醒脑的黑咖啡香气。
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零件和半成品堆得到处都是，只有一条窄窄的通道，勉强能让人通过。
“可露希尔！”
游瓜几乎是踹门而入，带着一身的煞气。
工坊最深处，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趴在一堆复杂的线路板前，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流行歌曲。听到声音，她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英雄回来了吗？听说你在哥伦比亚搞了个大新闻啊？‘狗头侠客’？噗……这品味，真不愧是你。”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揶揄，显然已经通过某种渠道，知道了那段只存在了极短时间的视频。
游瓜懒得跟她废话，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面前，双手撑在工作台上，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我的睡袋呢？”
“嗯？”
可露希尔终于舍得从她的宝贝零件里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眸子眨了眨，露出一副“你在说什么鬼”的无辜表情。
“睡袋？什么睡袋？这次任务的物资清单，我不是都给你配齐了吗？”
“配齐了？”游瓜气得发笑，“一堆用来拍破广告的摄影器材，一辆颠得我屁股快开花的二手陆行器，连瓶矿泉水都没多给！我问你，睡袋呢？”
他想起在哥伦比亚荒野里，晚上只能缩在冰冷的车座上，盖着自己那件薄薄的外套瑟瑟发抖的夜晚，火气就蹭蹭往上冒。
“哦……那个啊。”
可露希尔恍然大悟似的，慢悠悠地在面前的光屏上划拉了几下，调出一份文件。
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官方播报的语气念道：“备注：该干员身体素质极佳，意志力顽强，野外生存能力评估为MAX，无需配备额外的舒适性保障物资，以磨炼其……”
“停！”
游瓜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飙升。
草。
这是人话吗？
这不就是“我觉得你很牛逼所以你活该吃苦”的翻版吗？
这是赤裸裸的克扣！压榨！虐待！
“我要向凯尔希医生投诉你！”他终于甩出了自己的杀手锏。
“哎呀呀。”
听到“凯尔希”这个名字，可露希尔脸上的笑容明显僵硬了一瞬。
她立刻换上了一副亲切热情的面孔，从椅子上站起来，凑到游瓜面前。
一股淡淡的馨香混杂着咖啡的微苦，钻进他的鼻腔。
这个女人的距离感，总是这么危险。
“别这么激动嘛，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诱哄的意味，“看你这次任务完成得这么漂亮，还给罗德岛带回来一位那么……‘重要’的资产，姐姐我怎么能亏待你呢？”
她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崭新的磁卡，用两根纤细的手指夹着，在他眼前晃了晃。
“喏，这是给你的补偿。”
游瓜眯起眼睛，一脸警惕。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这奸商会这么好说话？这里面肯定有坑。
“这什么？”
“A区新规划的精英干员宿舍，最大的一间。”可露希尔笑得很不对味，“本来是预留给……嗯，一个大人物的。不过他暂时用不上了，现在里面空着，就先给你住了。”
她把磁卡塞进游瓜的手里，温热的指尖在他的手心一划而过。
“家具齐全，独立卫浴，二十四小时热水，视野绝佳。最重要的是，暂时没有室友。怎么样，比你之前那个狗窝强多了吧？”
游瓜捏着手里的磁卡，感觉有点不真实。
这么大方？
“条件呢？”他不信天下有白吃的午餐，尤其这顿饭还是可露希尔请的。
“没有条件。”可露希尔摊了摊手，笑容无懈可击，“纯粹是姐姐我看好你，给你的奖励。”
她顿了顿，补充道：“哦对了，水电费和物业管理费记得按时交啊，账单会每月准时发到你的终端上。价格嘛……当然也是精英干员级别的。”
说完，她冲游瓜俏皮地眨了眨眼，转身又投入到了她那堆宝贝零件里，嘴里重新哼起了小曲儿。
“……”
游瓜看着手里的磁卡，又看了看那个奸商的背影，最终还是没忍住，在心里比了个中指。
我就知道。
……
怀着一种“我倒要看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的心情，游瓜来到了A区宿舍。
这里明显比他之前住的区要高级得多。
走廊更宽敞，光线更明亮，连空气闻起来都更清新。
找到门牌号，他将信将疑地刷了卡。
“滴——”
门锁发出一声轻响，缓缓向内滑开。
游瓜探头往里一看，然后……愣住了。
还真是个大房间。
非常大。
大到甚至有些空旷。
一整面墙都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经过特殊技术模拟出的、以假乱真的黄昏天景，流云变幻，霞光满天。
一张看起来就很好睡的大床摆在房间中央，旁边是宽大的书桌、柔软的沙发，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吧台。
独立卫浴间干湿分离，打扫得一尘不染。
游瓜走进去，像个视察领地的国王一样，巡视了一圈。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晚霞”。
又走到床边，伸出罪恶的手，用力按了按。
软硬适中，弹性绝佳。
他一个没忍住，整个人呈一个“大”字，直接摔进了柔软的床铺里。
鼻尖萦绕着被褥被阳光晒过的清新味道。
从哥伦比亚一路奔波回来的疲惫，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瞬间淹没了他。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好爽”。
这奸商……这次居然没坑我？
游瓜躺在床上，大脑放空了几秒钟。
不对。
他猛地坐了起来。
羊毛出在羊身上。
这房间的租金，加上那“精英级别”的水电费，恐怕会是一个天文数字。
可露希尔这是用罗德岛的资源，卖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然后转手就能从他口袋里，把这笔钱加倍地赚回去。
高。
实在是高。
游瓜叹了口气，重新躺了回去。
算了，坑就坑吧。
至少现在，这张床是真的舒服。
他闭上眼睛，准备先小睡一会儿。
舟车劳顿，再加上精神高度紧张，他确实需要休息。
然而，脑子刚刚放松下来，另一张冰冷的、不苟言笑的脸，就自动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凯尔希。
草。
差点忘了，还有个最终BOSS等着我去打。
跟可露希尔这种明码标价的奸商斗智斗勇，最多是钱包出血。
可跟凯尔希的“谈话”……
那可是精神上的凌迟。
游瓜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他必须得想好说辞。
以那个老女人的精明，三两句话就能把他这点小聪明看得一清二楚。
游瓜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好累。
感觉心好累。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先不管了。
天塌下来，也得让我先睡一觉。
就一小会儿。
养足了精神，才有力气去跟那个活了几千年的老妖……咳，老医生周旋。
意识，渐渐沉入黑暗。
在彻底睡着之前，他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这床，真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