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尔希的办公室，一如既往地散发着消毒水和冰冷空气混合的味道。
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是一个精密的、绝对理性的、毫无个人情感色彩的控制中枢。
游瓜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他刚刚在那张舒服到不像话的大床上，只睡了宝贵的五分钟。
五分钟的极乐天堂，换来的是现在直面最终BOSS的无尽折磨。
人生的大起大落，实在是太刺激了。
“进来。”
没有敲门，但里面的人显然已经知道了他在这里。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穿透力，直接钻进他的耳膜。
游瓜推开门。
凯尔希就坐在她的办公桌后，背脊挺得笔直，视线锁定在面前的一份电子文档上，甚至没有分给他一个眼神。
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游瓜默默地走到办公桌前，拉开那张为访客准备的、硬得像铁板一样的椅子，坐了下来。
他决定沉默。
敌不动，我不动。
敌若动，我……我再看情况。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办公室里只有终端运行时微不可闻的嗡鸣声，和凯尔希偶尔翻动文件的轻微电子音。
这比直接开骂还折磨人。
这老女人，在搞心理战。
游瓜感觉自己的额头开始冒汗。
终于，凯尔希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念一篇枯燥的学术报告。
“哥伦比亚的网络安全部门，一向以强硬和高效著称。”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给游瓜理解和反应的时间。
“但在昨天，他们的防火墙，就像一张纸一样被撕开了。”
“一个……视频。被强制推送到了数百万人的终端上。无法关闭，无法追溯。”
她终于抬起了头，那双碧绿色的眼眸，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直直地望向游瓜。
“视频的内容，很……有趣。”
游瓜的思考了一会把找好的说辞说出。
他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困惑，以及一丝被冤枉的委屈。
“凯尔希医生，您叫我来……就是为了讨论哥伦比亚的网络安全问题吗？这个领域我不太懂啊。不过您说的那个视频，我倒是有点印象。”
凯尔希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哦？”
“是啊。”游瓜一拍大腿，演技瞬间上线，“您不提我都忘了！那不就是我给咱们罗德岛拍的宣传广告吗？”
“……广告？”
凯尔希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那是一种“我活了这么久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的茫然。
“对啊！广告！”游瓜说得理直气壮，“凯尔希医生，您想啊，咱们罗德岛，名声在外，但都是什么？‘神秘的医药公司’、‘拥有武装力量的组织’……听听，这都什么词儿？太严肃了！太不亲民了！”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自己真是罗德岛的首席品牌官。
“所以您对我拍的那个广告满意吗？”
【警告：胡说八道指数已突破临界值。】
【目标[凯尔希]大脑CPU占用率急剧上升……】
【正在监测目标反应……面部微表情分析中……瞳孔放大0.1mm……嘴角肌肉有轻微抽搐迹象……】
凯尔希沉默了。
她似乎在努力消化游瓜这番惊世骇俗的理论。
办公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就是你对‘宣传’的理解？”她过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是啊。”游瓜一脸真诚，“效果拔群，不是吗？虽然被夹了，但看过的人都记住了。这就是病毒式营销的精髓！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那动作，像是在压制什么即将暴走的洪荒巨兽。
比如她身后的Mon3tr。
“那个女孩。”凯尔希重新睁开眼，跳过了那个让她血压飙升的话题，“迷迭香。你把她带回来，也是……‘广告’的一部分？”
提到迷迭香，游瓜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收敛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严肃而沉重。
“那不是广告，是救援。”
“洛肯的实验，已经触及了底线。那种等级的非人道研究，哥伦比亚官方不是不知道，他们只是管不了，或者说，不想管。”
“迷迭香的状况很糟糕。她的精神和身体都处在崩溃的边缘。把她留在那里，不出三天，她要么会成为一个彻底的废人，要么就会被莱茵生命‘处理’掉，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哥伦比亚处理不了她，他们只会把她当成一个危险的、不稳定的‘资产’或者‘麻烦’。只有罗德岛，能救她。”
游瓜看着凯尔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带她回来，不是因为什么任务，也不是为了什么广告。只是因为，她需要帮助，而我们，正好能帮。”
这一次，轮到游瓜用那审视的目光，直视着凯尔希。
【正在进行逻辑博弈……】
【核心论点已提交：[人道主义救援]。】
【对方正在进行最终评估……】
凯尔希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那目光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锐利，而是多了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的这个男人。
这个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关键时刻却能做出最正确、也最大胆决定的家伙。
终于，她收回了视线，身体靠回了椅背，整个人的气场都松弛了下来。
“你的‘广告’品味，很糟糕。”
她平静地说道。
“但你对迷迭香的处理，是正确的。”
【评估结束。】
【威胁等级已从[SSS]下调至[B]。】
【当前关系：[需要重点观察的不可控战力]。】
游瓜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活下来了。
“你带回来的数据盘，技术部已经做过初步分析了。”凯尔希转向她的终端，调出了一个新的界面，“洛肯的研究，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入。很多数据，对我们正在进行的一些项目，有很高的参考……或者说，警示价值。”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游瓜。
“过来。有些东西，你需要看一下。”
这算是……邀请？
游瓜站起身，走到办公桌的另一侧，站到凯尔希身边。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药剂和某种植物清香的味道，萦绕在鼻尖。
很独特的，属于凯尔希的味道。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和结构图，游瓜一个都看不懂。
就在这时，终端的角落，弹出了一个通讯请求。
那是一个金色的、带着雄鹰徽记的标志。
哥伦比亚军方特别事务办公室。
游瓜的瞳孔微微一缩。
凯尔希显然也看到了。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一丝波动。
然后，游瓜看到了让他目瞪口呆的一幕。
只见凯尔希伸出纤细的手指，用一种优雅而果决的姿态，在那条通讯请求上轻轻一点。
没有接通，没有拒绝。
而是直接将其拖拽到了……垃圾箱图标里。
【确认删除此高优先级加密通讯？】
凯尔希毫不犹豫地点了“是”。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游瓜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她删掉了。
来自哥伦比亚官方的质询，她连看都没看，就直接当成垃圾邮件给删了。
这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
它代表了一种态度。
一种“这件事，罗德岛接下了，轮不到你们来指手画脚”的绝对强势。
也代表了……一种默许。
游瓜看着凯尔希的侧脸，她依旧专注地看着屏幕上的数据，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游瓜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这个活了几千年的老女人，用她自己的方式，接纳了他的“胡闹”。
并且，为他扛下了一切后续的麻烦。
自己也算是被罗德岛认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