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河仅仅是凡间的一名书生,正如那个时代的人一般,顺着帝皇的旨意辛勤念书,心中念想,即是为君王,为天下,为黎民,为家中老小。
那个时代的人普遍成熟些,饱读圣贤书,也更多背负着所谓“济世情怀”,“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便是这一情怀的写照。曾有人道,人须有其自由意志,故而应当行己道,辟己径,而不随大流,“济世情怀”乃是大流,亦是落后时代与君主制度对于个人意志的裹挟,令人生厌。
灵河若是听闻,便是要慷慨激昂一番。
济世情怀绝非为君王服务,乃是“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出仕者为百姓,为济世,而非名利,当世不需愚忠,而是精忠,帝王无能,废;官员腐败,斩;百姓作恶,罚!天下熙熙攘攘,本当向德向善。
正如巨树,自根向茎,自茎向叶。根,乃是人生而不同;茎,乃是修身养性之道;叶,乃是天地繁生之道,人之所行之路。
无论人诞生之时缺陷与否,父母富裕与否,无论人将来之路富贵与否,艰难与否,惟有一点不可更变,那便是成“善”,善是利人之物,亦是立己之本,没了善,便不成人。
正如前言所言,自由意志并非违背于“济世情怀”,独善其身,根繁叶茂,皆是人之“为己”,只知牺牲,只知奉献,乃为“毒”,但修身养性,传播善意,力成大同,才是“济世”之本。
然而人心滚烫,世道炎凉。
以水浇火,仅需片刻可灭,炽阳化冰,却需百年。
你道那“十年饮冰,难凉热血”,又何曾真被大雨冲刷,刷去青春十载,光阴不复。
灵河所求,早已不是所谓河东河西,或曾想过通地府,上天京,如今只想越过奈何,将往日洗去,再复一生。
“可这雀牌,怎就成了往生之路的必经之途了呢?”他迷茫道,一左一右两位鬼神长,对座便是那重走阎罗路的“大能”,三人走过一轮,便到他眼前,牌局之中没有分毫欢乐,惟有鬼神长与林叶之间的针锋相对,杀招频出,桌下动静大作,不必想便知道是两鬼神长正做着见不得人的勾当,然而这勾当全然明目张胆,连灵河这一区区凡人都能察觉,更不必提对面的少年。
灵河知晓自己做不了什么,左看看右看看,投来的目光之中皆是戏谑与轻蔑,望向少年,他仍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见灵河无措,张口道:“你不必在意太多,随意一些便是,无论输赢,你且走自己的路。”
他搓着手中的九饼,指尖颤抖,似要将其搓成一套同花顺。闻言,他长出一口气,似是下了决心,打出一轮牌,匆匆忙忙转入下一人。
几遭走过,灵河渐入佳境,虽说桌下动静愈发地大,但只要林叶沉得住气,他便没什么值得惊慌的,鬼神长之事固然令人不齿,但神仙亦有神仙自己的规矩,他只需做好自己的事,剩下的便交给林叶就是。
“人类,那大因果者,自己身负大因果,所行之事无论大小,皆可上达天地,仙佛星宿,妖鬼魔人皆为他所用,你只是区区凡人,对他没甚么价值,他何故帮你?现今我等鬼神长愿给你个机会,若你愿助我二人拿下大因果者,算做个投名状,你便是恶贯满盈,也能翻过案来。”
“也不瞒你,我等二人已齐了九莲宝灯,且待下回,便是我等二人胜利之时,你只需一句话,便能投诚我等二人,也亏不得你,只是见你可怜,助你一回,你可莫要不识好歹哦。”
“住口!”灵河忽而一掌翻到桌上,手下雀牌噼里啪啦,散作一团,他站起身来,怒目圆睁:“便是有你们这帮人,这地狱,这人间,方才恶贯满盈,方才如此腐臭不堪,淫秽不受罪,夺杀不得刑,善者下地狱,恶者享天伦,你道这地狱为何物,你道这公正为何物!何等肮脏下流,何等肮脏下流啊!”
鬼神长何曾受过如此斥责,硬生生便是被凡人唬在原地,祂想过这人类或会拒绝,或会接受,却不想会有人类竟在如此实力悬殊之下怒声呵斥,他双目瞪圆,一瞬之间,竟有阎罗面目的影子。一旁观战的两位鬼神长也是惊了一跳,退后几步,生怕被波及。
“你不过凡人——!”
“坐下。”
林叶低哼一声,金光震颤,灵威砸下,将想要起身的鬼神长硬生生摁回原位,他冷声道:“二位是否有些不把在下放在眼里了,泥人尚有三分火气,当着在下的面,挖在下的人,可是过分了些?”
“呵呵,我等只不过是告诉你,大因果者不过如此,不过是仗着诸天之能肆意妄为之人罢了,你坏我地狱规矩,我等又为何要与你讲道理?”
“……”林叶默然,抬眼示意灵河坐下,无言片刻,他才道,“在下且问诸位,阎魔可有私心?”
“阎魔自是没有私心。”
“诸位可有私心?”
“我等亦无私心。”
“呵呵。”林叶冷笑一声,不再纠葛此事,只是对那庄家道,“鬼神长大人不妨提前开牌,让在下看看,你那九莲宝灯,到底有多大能耐。”
“……”鬼神长隐晦地向灵河看去,手中几点晶莹闪过,将牌一推,乃是顺饼所成九莲宝灯,灵河眼见,登时怒火中烧,正欲暴起,却被鬼神长一瞪,再做不出分毫动静。
林叶见之,并未慌张,只是将手一伸,灵力探出,破开鬼神长阻拦,将那九饼抓在手中,反扣桌上,笑道:“九莲宝灯乃是同花色,自一至九各一,一九各加二,庄家再加任一,可对?”
“有何问题?”
“你可莫要觉得,在下是凡间阴阳师,便看不穿尔等的把戏。”
“何为把戏?此乃货真价实之九莲宝灯。”
“你且放了灵河,问问他,他手中,是否有三张九饼?”
“……”
“不愿便不愿,在下所知,有一破障法,可破解一切虚妄,凡屈真枉正之法,皆可驱逐,你可敢让在下一试?”
“有何不敢?”
鬼神长应道,全然没有慌张模样,好似一切尽在掌中,一切皆无差错。
“天罡正法,破妄除尘,驱一叶,现泰山,急急如律令,碎!”
一道莫名之气如闪电刺入那雀牌之中,雀牌忽而跳起,如同一张大手抹过,赫然已是一张九条。
“今有天罡为证,泰山为誓,看尔等还有何可狡辩!”
两鬼神长只道这大因果者假借天威,在这刑罚地狱没甚本事,不想今日来客竟本事不小,绝非一般因果加身。
“二位可还有话要说?”林叶环顾一周,冷声道,鬼神长抿唇道,“这一局算你赢便是。”
“在下可从未听说还有三局两胜的说法。”
“一局赎一人,可还算公平?”
“这牌局上的公平,早便被狗吃了。”
灵河终于被松了嘴,如此愤愤不平道。
林叶轻笑一声,不予置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