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做了一个梦。
梦始于一片幽深,难以望见尽头的黑暗,她好似一粒尘埃,飘荡在虚无之中,想伸手,却感受不到躯体的存在,只是飘荡着,漫无目的,恒久地飘荡着。
为何会做这样的梦?她不知道,也没有心思揣测梦的源头,她肆意地穿梭这片黑暗,前所未有地感到自由。
若是这个梦能永恒地做下去,该有多好。
没有分毫对于渺小自我的恐惧,她如此想道。
然而无论对于宇宙还是夸克,黑暗都绝非绝对,不知多久,她眼前的黑暗在刺耳的响声中破碎,几道刺目的光自裂隙之中穿越而来,如同利剑分割墨黑的幕布,转眼间,混沌初开,天地铸就形状,星月瞬息凝聚,恒星炙热,一道身影手执巨斧,屹立银河之中,银河璀璨,倒映着祂高大的躯体。那张无面的脸转来,不知怎的,她觉得祂在盯着她。
神说:“要有光。”
转瞬之间,超新星爆发,将光芒铺撒整片宇宙,祂望着向远方奔去的光,再度道:
“众水之间要有穹苍,把水和水分开!”
一片湛蓝浸染黑暗,她抬起头,那蓝色一望无际,将银河切开两半,上为宇宙,下为海洋,一切从此孕育。
之于神而言,万物的一切皆是自然而无需干预的,生灵将神的创造认为细细的叮嘱,却并非神明的本意。
祂隐去身形,海洋翻涌,巨浪仰首向天空,银河时时生灭,星星的光芒闪烁,一切顺从规律旋转,一圈又一圈。
大海之中诞生生灵,弱肉强食,生存进化,最终爬上陆地,占据干燥的沙漠,湿润的雨林,她走在荒野之中,空气之中的气息清新得不可思议,没有路的概念,所走的一切途径皆是崎岖,皆是陡峭,皆是艰难,十万八千里,她没了时间的概念,亦无法认识何为距离,也忘记何为梦境,仅仅是在行走,遍历这远古的世界。
大概是在天涯海角,大概是在世界尽头,大概,是在那最大的礁石便,最大的浪花掀上岸,最大的白云便哗啦啦落下。
她见到了一名少女,她赤足立在星球的端点上,腥味的海风扬起她雪一般的长发,她的躯体张扬在阳光之中,却圣洁得如同一尊神明的雕塑,一切欲望皆在见到她的一瞬被击得粉碎。
“你来了。”
少女转过脸,那双眼睛——该如何形容呢?它有着火焰的颜色,海的温柔,雨的纯洁。
“我等你很久了。”
等我吗?她想这么发问,却说不出话。
“很遗憾我们只能见这么一面,连话都说不了几句,但是……已经足够了。”
她的声音中有着说不出的温柔,像是嘱托,又像是对爱人不舍的告别。
我们,会再见面吗?
少女只是笑着,将发丝撩到脑后,狂风迷了眼,她再看时,少女已消失不见。
而随之,这世界,也开始破碎,正如开天辟地时一般,只不过,这次是毁灭。
“主上,主上?主上醒了!快去通知五道转轮王大人!”
似洪水突袭一般,嘈杂的声音涌来,掩盖了宁静,她在大脑的刺痛下睁开眼,红帘掩着床沿,轻纱之上是龙凤的雕花,依稀有几人的影子在外摇晃,她支起身体,掀开大红色的被子,掀开帘子,迷茫地望着如同婚房一般的房间。
几个宫女打扮的女子走来,行屈膝礼,随即领她洗漱更衣,一身华服上身,她方才缓过神,嘟囔道:“我这一梦,倒是成了帝王。”
推门而出,走过廊道,透过四周琉璃玻璃,能望见外面流动的岩浆,热泡汩汩冒出,发出清脆的破裂声,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身后的仆从跟随,牵着她的衣摆,即使地面一尘不染也仍旧如此。
大堂冷清得紧,她坐在鎏金宝座之上,一旁的仆从耳语道:“还请主上稍等片刻,五道转轮王已在路上。”
五道转轮王?
正思量着这五道转轮王是何等人物,一道金光便穿入大堂,变作一位女子模样,她风姿绰约,一身青紫长裙,四肢交缠着黑、棕、灰、红的缎带,白色发带将长发扎起,面庞立体精致,一对双眸灵动可爱,她急匆匆走上前来,拜倒在地道:
“主上,小女不孝,未在床边守候,此时匆匆前来,还请主上惩罚!”
“你当真要孤罚你?”她听见自己这般说道,一股力量好似自四周一切涌来,得心应手地使用起这具躯体。
“呃呃,还是不惩罚得好。”
“呵。大因果者的考验如何了?”
“主上,其余九殿阎罗将大因果者投入十八层地狱受难……”
“你倒是急着告状。”祂摇头笑道,“考验如何,你们自己决定便好,孤没这般小气,祂也没你们想得那般孱弱。”
“大因果者已至孽镜地狱,除此之外,还发现了一些事……”
五道转轮王将夜摩仙那度之中的收受贿赂、胡判乱罚的现象道出,高座之上的帝王只是点头道:“你心中有数便好,孤现今不过是地狱之中残留的意念,日后也再难在地狱做些什么,这些事只得由你们多担待一些了。”
“主上……主母已经不在了。”
“孤知道。”
五道转轮王低下头,那双眼眸不知觉间已盈满泪水。
“孤不是死了,何必哭,孤会一直在地狱之中看着你们的。”帝王步步走下高位,将五道转轮王拥入怀中。
“父亲大人!”五道转轮王不甘地喊着,“主母绝对不希望你这般,你怎就想不明白,主母终究是要归来的,你便是一直待在这地狱之主的神位上,也是能等回祂的,为何要放弃神位,苦苦走一遭登神路?主母是见不得你受苦的啊。”
“祂见不得是祂的事,孤的爱,终究放不下一分一毫,等不了一时一刻。”帝王的话语之中没有分毫商量的余地,“神位对孤而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
帝王言尽于此,五道转轮王泪眼朦胧,抬首时,那伟岸的身躯已经泛起金光,乌黑的发垂在她肩头,那道常年灌满冷漠的双眸此刻却温柔似水:“薛,以后,就拜托你了。”
她伸出手,却只抓到那件属于地狱之主的黑袍,金龙银凤缝在衣上,奢华,威严,此刻惟有空荡。
这场梦很久很久,她觉得自己飞了起来,渐渐与地狱之主分离,那君王的面容变得模糊,两人对视,祂忽而笑道:“祂便拜托你了,我的……”
□□。
她睁开眼,话语的终点是一场雨,雨滴滑落屋檐,打在叶上,噼噼啪啪,略寒的气息从翻起一点的窗口涌入,她打了个喷嚏,小声嘀咕道:
“真是奇怪的梦。”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