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算好了。”神祓绘里长出一口气,她已为这一作品忙碌了许久,虽说自设计到如今制成不过两月之多,却是她从师三载所沉淀的一切。
古时,人称行当之中颇有建树者为“匠”,善锻铁者为铁匠,善制刀者为刀匠,同理,善织衣者为衣匠,做得个裁缝,不过是能做出些能穿的衣物,而做得个衣匠,便是不限于“实用”,绘彩衣,罗美物,可称为“艺术”。
小松银杏子,便可称为一衣匠。
如何能得名衣匠,如何能自衣匠手底出师成名?最为直接之法,便是做出代表作,小松之作,是为“月白天青袍”,也正是因此,林叶才向她求这等衣物,只可惜这小松不多时便不慎落入此乡,也便无法兑现诺言。
神祓绘里已是快到出师的时候了,她抛开一切,无论喜讯悲报,无论旧篇新章,皆为这证道之刻让路,她小心翼翼地举起自己的作品,挂上衣架,这青衣便展开双臂,好似拥怀天下。
北辰满明此刻正掀起帘子,一眼便望见这青衣,登觉惊为天人,如何名状?
初至异乡不识路,辗转故人锦绣间。
笑谈风声无悲意,眉目沉沦容海渊。
改换四季三秋色,斩灭万魔百岁行。
颈盘龙,袖纹凤,丹青无胆改君名。
金丝织虎眦血目,墨笔写衣绘雄英。
他一眼便知,论及精美,论及技艺,此衣或下于月白天青袍,但这其中灵气之充盈,转而涌现气势磅礴,所纹异兽皆如活物,所罗丝线如同天网,收天下之气于锦衣之中,比之月白天青袍,绝非是一星半点的差距。
此乃仙品。
最重要的是,这衣袍展袖,冥冥之中似有梵音阵阵,呼唤他将其拾起。
“绘里,这青衣……不,理当称之为英雄袍,可是你的作品?”
神祓绘里只是看他一眼,冷淡道:“北辰啊,有什么事吗?”
北辰满明不恼神祓绘里的这般对待,只是痴迷于这青衣之神妙,若不是仍有理性尚存,他怕是要立刻将这青衣据为己有。
御平怜与风见幽香随后便到,二人眼光比之北辰满明更为毒辣,也更为深刻。
女鬼小姐走上前,只是看着,久久不语,风见幽香也终究收敛了那轻松肆意的笑,转而是严肃的审视。
“你有看出些什么吗?”她问肩上的乌鸦,乌鸦先生抬羽扶镜,沉声道:“我好像,感受到了可怖的因果之气,而这家小店里明显没有能承载这等强大因果的人。”
“因果……”风见幽香重复着,在面见那位顶峰的少女之前,她从未相信过命运与因果,而如今,她早已不敢将这两个字所代表的伟力忽视,毕竟,她曾因此而挣扎,却只换来彻底的失败,她的话语之中少有地显露出几分悲戚,“我已经许久没有听闻了。”
“当年之事,八云紫已受到反噬,这是她自己的决定。”乌鸦宽慰道。
“我总觉得不够。”风见幽香如是道,转过目光,看向招来这因果的神祓绘里,思索片刻,还是走上前去,却见神祓绘里猛一回头,秀手一翻,腰间玉笛飘起,落入手中,满眼警惕地看着风见幽香,皱眉道:“堂堂花之暴君,怎的有意来我人里作客?”
“有趣。”风见幽香瞥了眼少女身后,正巧与一只纸鹤对上目光,她眯起眼,咧嘴笑道,“你身上有很有意思的东西。”
神祓绘里不知晓这是什么意思,只是将玉笛放在嘴边,便要动些手段,乌鸦抬手,一根箭羽刺出,将玉笛击落在地,神祓抬指,食指上已多出一细小的伤口。
“绘里!”御平怜匆忙挡在神祓绘里身前,垂眸一看,指尖一划,一道灵力便将她伤口缝合,她附耳低语道:“勿要莽撞,若是你出了什么事,我可不好向你爷爷交代。”
神祓绘里听言,终究冷静了些,弯腰将玉笛捡起,对风见幽香拱手施礼:“来者便是客,方才是我鲁莽,还望谅解。”
“怨不得你,沾染他人因果,会脱离本色是常有的事,你这些天有没有觉得自己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神祓绘里默然,回想片刻,顿觉恍然。
“你在这衣上所倾注往事,随带因果之深,不是你能把控的,要是你觉得这几天自己的变化过于危险了,不如把这件衣服送我,我倒是乐意帮你处理一下。”
因果深重,可谓可怖。要知掌控因果,便可扭转现实,操纵事物走向,抹除存在,无形之中,便能改变世界。
一切能力,皆在因果之下,时间亦然。
“我不明白你所说的是什么,我只知晓这是我倾注心血之作,不可轻易交予他人。”神祓绘里眸光晦暗难明,口气决然,然而,气质的混乱骗不过妖怪,亦骗不过曾身合天地的御平怜,女鬼小姐暗骂一声,抬手就是一记清心掌,打在少女娇嫩的面庞。
当讲不讲,物理手段比嘴遁好用许多,神祓绘里的双眼一瞬间便清澈了,用效极好,而且懵逼不伤脑。
“欸,我……?”
“你怎样了?”御平怜问道。
“方才我只觉燥热难堪,心思混沌,而现今清醒许多……”
“没事就好,有事的话我就得再给你两巴掌了。”
女鬼小姐这么说着,把一旁同样不太清醒的北辰满明也呼了两巴子,本来还称得上俊俏的公子转眼就成了猪头,看得乌鸦嘎嘎怪笑。
“你所记录的,不是什么普通的‘英雄’,你知道神明的名讳为什么不能胡乱传说吗?”
“……因为神明的伟力会随着一切息息相关的事物显露影响,包括姓名。”
“同理,如果你只是在这衣服上编织祂的故事也就算了,甚至还用上灵力滋养,给了那股力量发挥的空间,没有约束的力量只会肆意的破坏,所以,你们把持不住。”
“可我……只是想记录林叶君的事迹……”
她张了张嘴,感到无力。
林叶他,不能,至少不该被人们所忘记,或许有人能谴责林叶,但人间之里的人类们,绝对没有资格去谴责这位少年,他为人里做的,比很多人一辈子做的都要多。
御平怜拍拍她的肩,探出灵力,将那件衣服扔给风见幽香,因果入手,便是花之暴君也不敢随意对待,而是仔仔细细地用妖力隔绝,由乌鸦收起。
“幽香对别人这么有耐心的时候真是不多见。”
“不过是因为故人罢了。”
御平怜把拜访的目的告知神祓绘里,少女扫去心中苦闷不平,看向风见幽香,起了些许兴致。
这可是少见的异乡美人呐。
风见幽香望着少女略显痴态的双眸,感受到了久违的寒意。
这绝非源于实力,而是对于未来不好的预感。
“有趣,难怪能招引因果,看来这人类也并非善类。”
“我会努力让风见小姐满意的!”
“那便拜托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