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对面那张罕见地陷入沉默的脸,我心中那名为“满足感”的小小火苗终于燃烧到了顶峰。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棋盘很精妙,但是还有缺憾,还不是最完美,自己有更好的优化方案,只需要将这份计划再修改一些,改成圣葛罗特色优雅主义道路,她就可以得到战队内部的信任。
代价是微不足道的,只需要专心去占据这份计划的所有权就好了。
来吧,让我看看你的行动,让我看看你到底接下来会怎么做——
我从未如此热切的注视一个人,或许她说的是对的,我和她是同一种人,而我刚好需要这么一个同类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
来了来了!怎么样?怎么样?想要这份不完美的计划独属于你吗?开口就好,向我讨要这份计划,又或者干脆不问自取,反正不管哪一种,你也和那个计划中被十面埋伏的桑达斯队长一样,陷入思维中的陷阱,被我的计划影响了!
接下来你就没有任何办法和时间继续骚扰我,我就可以安享我的宁静校园生活!而不是被一个喜欢自行车当战车漂移的疯子占据所有时间!我才不要放弃之前找到的好地方!
“不过有点小缺憾。”
“那是当然,世界上从来没有完美的计划。”
“所以你来当我的军师,这样就完美无缺了。”
“计划我可以给你——哈?”
不等我做出任何反应,她忽然双手撑在棋盘两侧,精致的脸庞凑近,那双碧绿的眼眸与我的脸几乎只有几公分之遥,我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自己在她瞳孔中那副震惊而呆滞的倒影。
“你的名字,介意告诉我吗?”
“……我说很介意你会怎么做?”
“哎呀,正好有本学生手册在地上的书包里呢,是谁的呢?真·让·人·好·奇~”她棒读着,慢条斯理地说出让人血压爆棚的话,“万一是同学遗失的话就太糟糕了,毕竟补办的话要花很长时间才行呢~”
“……”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不答应就要物理动手了吗?!
等等……冷静下来……刚才她说什么?要我做她的军师?开什么玩笑!我都这么拒绝了还看不出来吗!
不——或许她看出来了,只是现在在故意逗弄我呢……
嘁……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们来日方长,大不了就是【舍生而取义】!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我是认真的。”
金发少女语气一下子松了下来。她没有理会我警惕的目光,收回了撑在两侧的手,恢复了刚才的对话距离。
“我觉得你真的很有趣,比现在一潭死水的圣葛罗有趣很多,说不定是我人生里遇见过最有趣的人。”
金发少女的目光移向天空,那被橡树粗枝大叶遮盖的湛蓝颜色。细细碎碎的光点穿过树叶间的缝隙,投在树下的我们附近,包括我们自己。
风偶尔吹拂过我们,校服的衣袖伏起、伏落,发丝也随着节奏飞扬,无论我的黑发,还是她的金发,都有些微以莫名的轨迹触碰在一起。
“真的不考虑加入战车道部吗?”
“土下座求我就考虑。”
“真的?”
“假的。”
“那好吧。”她又笑了笑,“你要走了吗?”
我又不是战车道队员,可以免除体育课……
“要去点名,话说你记住,别再来纠……不,别再来找我,问我什么都不会回答你的。”
“真自恋,跟我一样,嘻嘻。”
如果不是为了不伤陌生人的心我才不会改口,你这恶魔。算了,再拖下去体育课点名就真的要迟到了。
引用一句中国的俗语大概就是这样:大人不记小人过
我收起那盘已经被我搅得乱七八糟的磁吸象棋,塞回布袋里,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面前那个金发少女盘腿坐在草地上,碧绿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嘴角的笑容让人捉摸不透,仿佛想从我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
可惜她要失望了,我这次可是真的要走了。
“拜拜,下次见~”
再也不见。
我不再看她,转身顺着来时的小径离开。
“……”
过于轻易的放弃,过于真诚的笑容,过于友好的告别。
事出反常必有妖……真的结束了吗?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我心底悄然升起。
……
接下来的两天,校园里风平浪静。
那个金发的恶魔真的再也没有出现过,没有自行车漂移,没有从树上跳下来,也没有在我的“风水宝地”堵我。她就像一颗投入湖中的石子,在激起一圈涟漪后便直直地沉了下去,再无声息。
一切都平静得让人诡异。
这很不正常。根据《孙子兵法·行军篇》,“半济而击之”,她已经掌握了我的名字和班级,相当于渡河过半,没有理由会就此收手,她越是安静,就越证明她在策划一个更大的阴谋!
我甚至在校园公告栏的角落里看到了关于两周后与桑达斯练习赛的通知。我瞥了一眼,然后将视线死死地锁定在了下面战车道部招募新成员的板块上,试图从中找出什么蛛丝马迹。
没有,什么都没有,一切都与我无关——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找不到疑点……”
今天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历史,老师正用她那咏叹诗般的腔调讲述着“百年战争”中那些法兰西骑士的荣耀时刻,但我毫无兴趣,于是便借着前排同学宽阔的后背作掩护,用铅笔在笔记本上默默推演着“赤壁之战”的水战布局图。
理论上,如果把学园舰当成连在一起的战船,用几艘装满易燃物的快艇确实可以把学园舰爆掉……
“叮咚——叮咚——”
下课铃声拯救了我脑中那几艘即将撞上圣葛罗学园舰的虚拟快艇。我迅速合上笔记本,将那些大逆不道的想法锁在纸页之间。
“朝仓同学,请留步。”
我刚把书包甩到肩上,历史老师那温和的声音便叫住了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对方的后手要来了吗?!
压下心中情绪,我面色如常地转过身:“老师,请问有什么事吗?”
历史老师是个年近四十的优雅女士,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对我露出了一个赞许的笑容:“只是想表扬你一下,朝仓同学。你上课时的眼神非常专注,看得出来你对历史抱有极大的热情,这在现在的少女里很难得,请继续保持。”
“……是,谢谢老师。”我面无表情地回应,心里却在疯狂吐槽。
专注?热情?老师,您要是知道我刚才在您的课堂上差点一把火烧了咱们学校,恐怕就不会这么想了。
不过还好,反正不关战车道的事情……
怀着这种一言难尽的心情,我走出了教学楼。夕阳将我们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三三两两穿着制服的大小姐们互相道别,准备返回各自的宿舍。
我混在人群中,耳机里放着舒缓的古典音乐,脑子里思考着今晚是继续研究《九变篇》还是预习一下《地形篇》。
就在我即将走出校门,奔向自由的时候,一个身影挡在了我的面前。
“请问,是朝仓花同学吗?”
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学姐,一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棕色及肩长发,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微笑。
奇怪?是社团来招新的吗?动作还真慢。
“是我,学姐好。”我礼貌地点头,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说辞,“不好意思,我对社团活动没什么兴……”
“恭喜你,朝仓花同学。”
她微笑着打断了我的话:“你的战车道部入部申请已经正式通过了。”
“……哈?”
我的大脑有一瞬间的宕机,连表情都险些没维持住。
“我说,你的入部申请通过了。”学姐耐心重复了一遍,“红茶之庭已经为你准备好了茶名,请明天放学后准时到战车库集合报到。”
申请?什么申请?我这辈子填过的申请除了入学申请,就只有上次参加战略挑战赛时的报名表。
“等一下!”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急切地说道:“学姐,我想这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我从来没有提交过任何入部申请!”
“是吗?”学姐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但她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优雅的姿态,“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你的推荐信写得非常出色,格雷伯爵同学在信中对你的战略才能给予了极高的评价,队长和红茶之庭的成员们都一致认为,你正是圣葛罗现在最需要的人才。”
格·雷·伯·爵……
当这四个字从学姐口中吐出时,我脑海中那张总是露着恶魔般笑容的金发面孔瞬间清晰起来。
我仿佛能看到两天前,那个家伙坐在草地上看着我离去的背影时,脸上那抹得逞的笑容。
原来如此。
不是讲道理,更不是说服,而是直接釜底抽薪,用这种最无赖、最直接、最不讲武德的方式!把我直接“绑”了过去!
“但是……没有我的亲笔签名,申请是不可能通过的。” 我揪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你们不能只凭一封推荐信就强制——”
“谁说没有?” 学姐微笑着,再次打断了我。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申请表的复印件,递到我面前,用她那戴着白手套的纤细手指,轻轻点在一个地方。
“你看,朝仓花同学,你的签名,清清楚楚地在这里。”
我的目光落了过去。
那是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签名,不论笔锋还是力道,甚至是我自己那一点小小的连笔习惯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但这根本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个签名被签在了一份试卷的残片上!那是这几天课上的测验卷子!
这张卷子被那个金毛恶魔裁剪了!用剪刀、胶水,以及一种非常完美的手法粘贴在了圣葛罗战车道部入部申请书的签名栏里!
在复印之后,那拼接的痕迹几乎消失不见,看起来就像一个完整由我亲手签下的名字!
“这……这是伪造!这是拼接!这是欺诈!” 我指着那张纸,气得浑身发抖,“你们不能……”
“总之恭喜你咯,新队员。圣葛罗的荣耀将与你同在。”
她向我微微颔首,然后缓缓转身,迈着标准的淑女步伐汇入了黄昏的人流中,留下我一个人浑身僵硬地愣在原地。
夕阳的余晖照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可我却感觉背后一阵发冷。
兵者,诡道也。
好一个诡道。
可恶!
我抬起头,看向教学楼的天台方向,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个此刻或许正躺在上面悠哉哼着歌的金发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