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麻烦的东西缠上了。
当那道金色的身影以一种反重力的轻盈姿态,从至少三米高的树枝上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离我不到五步的草地上时,我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惊讶,而是懊恼。
左侧是陡坡,右侧是爬满藤蔓的矮墙,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死角。
假设向左,以坡度的倾斜角度而言,自己难免会受伤;右侧矮墙上太多藤蔓,看不见后面的情况,万一是堵高低差墙我就完蛋了,摔下去就要创造圣葛罗最速入院传说了。
身后是齐头高的砖墙,翻越需要时间,只会把后背这个最大的弱点暴露给对方。向前更加愚蠢,对方正堵在唯一的下坡小径上,她的爆发力和速度在之前展现的“自行车冲锋”中已经展露无遗,我这种缺乏锻炼的身体在她面前恐怕撑不过十米就得被逮捕。
可恶!我刚才光顾着分析战车库那边的“庙算”,竟然忽略了自己身边的威胁!居然被一个怪人用最基础的战术完全包抄了所有逃跑路线!
失算!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只是找了个地方安静看书而已,请不要拦着我可以吗?”
我一边面无表情地回答,一边悄悄后退了半步,背部贴上了冰凉的砖墙。
金发少女对我的话置若罔闻,她甚至没有向前逼近,只是抱着手臂,歪着头,用那双碧绿的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就像猫在审视一只被堵在墙角的老鼠。
“真的只是在看书吗?”她的笑容更加灿烂,“我可是看见了喔,你刚才盯着战车库的方向,嘴里念念有词的样子,还有那副表情……”
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角,模仿着,“……那种找到了有趣玩具,迫不及待想要拆开看看里面是什么构造的兴奋表情,可不像一个只想安静看书的人。”
“那是你的错觉。”我继续用毫无起伏的语调否认,试图用这种无聊的态度让她失去兴趣,“我对那种吵闹的铁罐头没有任何兴趣。”
“哼,你想装自己是那帮没意思的大小姐?”
“没用的。”她逼近到离我只有两步的距离,声音压低,“嘴上说着麻烦,身体却很诚实,你明明对这个烂摊子感兴趣得要死,不是吗?”
“是与不是,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嗯哼,关系很大哦,毕竟我也是准战车道的成员嘛,对于内部机密的事件当然要保密啦~”
果然,与我所料不差,对方是战车道部的成员。
最好的选择果然是不去理会,用风纪委员会吓走对方……
……吗?
“哼哼,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风纪委员会是吧?”她一语道破了我的所思所想,眯着眼睛笑着:“可以啊,那帮品味糟糕的讨厌鬼肯定能帮你离开的,这点我都可以帮你保证哦?”
这家伙……知道了也不怕,摆明了是打算一直纠缠下去!
‘去吧,尽管去吧,我看她们能保你到什么时候,有本事三年一直盯着你。’——这家伙绝对是这样想的!
嘁,既然伪装已经被撕破,那就只能选择另一种方式让她知难而退了。
“好吧,我承认。”我索性不再回避她的目光,抬起头,直视着那双碧绿的眼眸,“我对你们那个过家家酒一样的派系斗争,确实产生了一点算是学术上的兴趣,就像蹲在路边观察蚂蚁行军一样,仅此而已。”
如果是普通圣葛罗大小姐,此刻要么会愤怒地反驳,要么会因被冒犯而转身离去。任何一种,都能让我达成目的。
当然,我知道眼前的这家伙绝对不普通。
金发少女没有生气,但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消失了,之前那种猫抓老鼠般的戏谑和挑衅也荡然无存。
她收敛起所有外放的情绪,静静地站在那里,直视着我。那一刻,她身上那股狂野的气质竟然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属于圣葛罗莉安娜学生的优雅,仿佛刚才那个在树上跳跃、用言语步步紧逼的家伙只是我的幻觉。
“蚂蚁行军……”她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碧绿的眼眸里没有波澜,却像深不见底的湖水,让我看不透她在想什么,“这个比喻,很精准。”
这种突如其来的冷静远比暴怒更让我感到不安。
“那么——”她忽然微微一笑,语气却变得阴冷起来,“你这位高高在上的观察家一定看出来了吧?这窝蚂蚁马上就要被路过的野狗一脚踩烂了。”
她的目光紧紧锁定我,一字一句地问道:“如果你是那即将倒大霉的蚁后,你会怎么做?在被踩死之前让这群只会内斗的蠢货为你而战?”
这个家伙。
居然用我自己的比喻来反将我一军。
我彻底明白了,和这个家伙讲道理、玩心理战术是行不通的,她的思考回路根本不在常规的逻辑轨道上。
真够难缠的。
“你搞错了一件事。”我叹了口气,也没有继续保持那副警惕的模样。
“蚂蚁行军,唯一的价值就是观察它们如何行动,但如果你非要知道一种‘有用’的打法……”
我思考了一下。
“首先,让她们为你而战是最愚蠢的想法。”
“哦?”金发少女眉毛一挑。
“蚁后——罢了,说明白点——队长的目标不应该是‘让她们为我而战’,而是‘让她们去战斗’。”
“有什么区别吗?不都是开着战车冲敌人脸上开炮。”
“动机,你不明白吗?为你而战,意味着你要赢得她们的信任和理解,意味着你要去整合团队、调解矛盾、鼓舞士气,还有各种杂七杂八的要求。这是一个王道的领袖该做的事,但在一个已经四分五裂的团队里,这么做耗时耗力,几乎不可能成功,所以是最愚蠢的想法。”
“而让她们去战斗就不同了。”我笑着,“不需要在乎她们的忠诚,只需要通过一系列的操纵、欺骗和布局,把她们像棋子一样摆在正确的位置上,让她们在错误的时间、基于错误的信息,做出正确的行动。”
“她们可以是为了荣誉而战,可以是为了派系而战,甚至可以是在被欺骗的情况下糊里糊涂地战斗。她们的动机不重要,她们的行动结果才重要。”
“嚯哦,你这是把队员当成可消耗资源啊。”金发少女吹了声口哨,脸上那恶魔般的笑容又回来了。
“所以说,面对桑达斯,你们最大的问题不是战车,也不是派系斗争,而是自以为是的情报优势。”我说出了一个她意想不到的切入点。
“什么意思?”她眉头一凝,追问道。
“你们自以为很了解桑达斯,她们的M4集群,她们的消耗战术,甚至她们可能的进攻路线……你们的队长尼尔吉里和派系参谋们现在肯定正围着地图,为选择A路线还是B路线争吵不休。”
我都懒得用反问句,金发少女则用沉默佐证了我话语的正确性。
“这就是问题所在。当你们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如何应对‘已知’的敌人时,你们就已经输了,因为你们所谓的情报可能正是桑达斯想让你们知道的。”
我转向她,“想破这个局让桑达斯赢不了这场练习赛,方法很简单。放弃所有情报,把主动权完全交给自己。”
“应该怎么做?”
“很简单,对桑达斯,最好的战术就是‘骗’。”
我竖起一根手指。
“示敌以弱是很好的计策。尼尔吉里队长要做的不是整合团队,而是公开宣布:由于内斗无法调和,本次练习赛的指挥权将由丘吉尔会和巡航坦克会轮流担任,每10分钟交换一次指挥权。这个命令必须通过非正式渠道,故意泄露给桑达斯。”
“桑达斯的队长听到这个消息会怎么想?她会认为圣葛罗自寻死路,指挥系统一片混乱,然后会制定最大胆、最冒进的突击计划,想一举击溃你们。哪怕退一步,桑达斯队长觉得是假情报,她的思维也已经被影响,制定策略的时候一定会考虑这一点。”
少有的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让我不得不停顿一会儿,喘口气,而金发少女倒是非常体贴,不知从哪里掏出一瓶水递了上来。
“谢谢。”我拧开水瓶,“咕噜咕噜”地喝了起来,“在桑达斯以为你们内斗到自爆的时候,尼尔吉里队长,带着速度最快的几辆克伦威尔和十字军,组成一支奇袭小队,根本不进入预定战场,而是在比赛开始前就藏起来,在桑达斯准备对那些主力战车开动的时候,去绕一大圈,埋伏在桑达斯出击路线的后方。”
“然后,也是最重要的斩首。当桑达斯的主力部队信心满满地冲进主战场,发现你们的主力摆出了一个看似混乱但异常坚固的铁桶阵,她们会陷入短暂的困惑。而就在这时,你率领的奇袭小队,从她们背后直插大本营,端掉她们的旗车,完成致命的一击。”
“当然,我想旗车的人恐怕不会跟着去进攻,一定会留在安全的后方,并且会考虑到斩首的可能。那时候肯定有不少战车在保护她,但那已经是旗车最脆弱的时候。”
“速度的优势被铁桶阵削弱,情报的优势让她们盲目自信,得以让我们以强攻弱,劣势换优势。”
“听起来不错啊。”金发少女不住地点头,忽地话锋一转:“但有一个问题,练习赛的地点是随机抽选的。如果抽到的是山地隘口一类的地点,桑达斯只要把旗车往山脉下面一放,背靠地图边缘,你的奇袭小队根本没有路可以绕到她们背后,那时候你怎么办?”
“嗯哼,一个关键的问题。”我松弛感拉满,盘腿坐在草地上,从书包里掏出了一盘便携式的磁吸象棋。
金发少女没有犹豫,她在我对面跪坐下来,熟练地将那块印着小花的方布铺平。
“我刚才说的只是针对最常见平原地形的最优解,但战术的核心思想从来都不是固定的剧本。”
“如果地形无法让我们从空间上找到优势……”我打开棋盘,棋子在磁力吸附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那我们就必须从时间上创造优势。”
我将黑色的“将”和红色的“帅”分别放在棋盘两侧的底线,代表双方的旗车。
“如果地形不利于绕后,那奇袭斩首的计划就得调整。但我们的战略欺诈,也就是公开内斗的阳谋依然有效,桑达斯依然会认为我们指挥混乱,依然会选择最大胆、最冒进的打法。只不过,她们的打法会从平原突击变成隘口强攻,时间的重要性会在这个时候体现出来。”
“时间?”
“没错,时间。我们来推演一下山地隘口的战局。”我的手指在棋盘上移动,迅速摆出了一个阵型。
一排黑色的兵象征着桑达斯的M4谢尔曼集群,拥堵在代表“隘口”的棋盘中路,气势汹汹。而我方,只有几枚红色的兵和车在隘口入口处,摆出一个脆弱的防御姿态,仿佛随时会被庞大的黑棋大军撕碎。
“桑达斯听到圣葛罗指挥混乱的消息,会毫不犹豫地派遣主力M4集群,对我方在隘口入口处布阵的‘诱饵’部队发起冲锋。”我用指尖推动黑兵,它们一步步向前压迫。
“这时候怎么应对?”她身体微微前倾。
“战略收缩,制造杀局。”我一边说,一边将红色的兵和车缓缓后撤,“当桑达斯的主力部队冲入隘口一半时,我们前方的诱饵部队不是死守,而是边打边退,主动向后收缩。这会给她们一个错觉——圣葛罗的防线在溃败。”
我的手势引导着她的目光,看着黑色的棋子大军毫无阻碍地深入了棋盘的腹地。
“此时。”我的语调陡然一转,一直攥着的另一只手掌摊开,两枚红色的马被我重重地按在了棋盘两侧,“我们真正的杀招登场了——埋伏在隘口两侧山坡高地上的伏击小队。这支小队,依然由速度最快的克伦威尔和十字军组成。”
金发少女的呼吸似乎停顿了一瞬,她看着那两枚红色棋子刁钻的位置,眼神一凝。
“当桑达斯所有的主力战车都进入我们预设的‘口袋’……”我的语速开始加快,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兴奋,“你们这支伏击小队的任务只有一个——”
“啪!”
我用一枚红马棋子重重砸在黑色兵阵的最后一枚棋子之后,磁石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对准桑达斯落在队尾的战车集火,瘫痪它,堵死它后退的道路。部分丘吉尔会跟着你们,哪怕那些丘吉尔直接开下去用战车堵,所有丘吉尔都死在拦截也无所谓!只要堵住她们就可以!”
“当然记得留几辆在山谷上面,不然我们反而会被堵住。”
“一旦尾部被堵,整个桑达斯的主力集群就会被完整地困死在狭窄的隘口里,动弹不得,就像条被塞进瓶子里的蛇。她们的机动性优势将荡然无存,侧面装甲将完全暴露在你们这些高地伏兵的火力之下。”
我的手指在棋盘上空划出一个U型,将黑色的棋子大军包围其中:“届时,隘口前方的诱饵部队停止后撤,调转炮口,隘口两侧高地的伏击部队居高临下,我们将形成一个三面包夹的完美U型。桑达斯会被一辆一辆地吃掉,而等我们歼灭了她们的主力,再去解决那辆孤零零的旗车,不就易如反掌了吗?”
整个棋盘上,象征桑达斯主力的黑色棋子被彻底包围,动弹不得,陷入了死局。
“战术的核心永远是欺骗为主,其余为辅,当敌人连你的想法都摸不透,那他们不可能在战术上有击败你的可能。”
“当然了,这个计划成功的前提是尼尔吉里队长有演戏的魄力、十字军和克伦威尔有执行斩首任务的能力,以及那些被当作‘诱饵’的丘吉尔和玛蒂尔达车组,即使真的被不知情的桑达斯主力重创,也必须毫无怨言。”
我收回手,身体后仰,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将棋盘推到她面前。
我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给予了最后一击。
“你觉得那个优雅的尼尔吉里队长,她敢赌吗?赌上她一半的部队,去换一个成功率不到五成的结果?”
而且这战术只能保证桑达斯会输,并不保证圣葛罗会赢,这家伙应该看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