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典礼结束后,我婉拒了身前身后好几波礼貌的午餐邀请,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帮大小姐对优雅的午餐这么热情。
我的目标很明确:寻找一个完美的“据点”。
根据《孙子兵法·军争篇》的理论,理想的驻扎地应当“高陵勿向,背丘勿逆”。翻译一下,就是要找一个地势稍高、视野开阔、背后有掩护,且不易被人打扰的清净之地。
这个标准直接筛除了90%人来人往的区域。
主教学楼前的喷泉花园?太做作了;图书馆的天台?毫无疑问,会成为各种文艺社团戏剧性告白的背景板;食堂?我又不是傻子,在那里掏出竹书估计会被当成中国四川的熊猫一样围观。
怀揣着哥伦布般的心情,我顺着那条铺着碎石的小径向上走去。越往里面走,空气里的红茶香水味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雨后泥土和植物根茎的清新气息,令我心情微微一振——至少这学校环境还是蛮不错的。
我找到一处长椅,位置绝佳。它背靠着一面爬满了常春藤的矮墙,正对着蜿蜒的下坡路,可以将前方至少五十米内的动静尽收眼底。
完美。
我满意地坐下,从书包里取出我那卷宝贝兵书,正准备沉浸到后勤计算中去。就在这时,一阵急速迫近的声响,打破了这片宁静。
一种轮胎高速摩擦碎石路面时发出的“沙沙”声在左前方响起,目标似乎就是前方坡道!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视线精准地锁定在了坡道的上方。
一辆墨绿色的老式自行车,正以一种与圣葛罗“优雅”校风格格不入的狂野姿态,冲了下来。
她的身体压得很低,以最大限度减少风阻,金色的长发在脑后被风拉成了一道仿佛泛着光的直线。更让我惊讶的是她的表情,不但没有惊慌或恐惧,反而是一种专注与兴奋混合的神情。在经过一个略带弧度的弯道时,她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将身体向弯心一侧倾斜,做出了一个教科书般流畅的压弯动作。
自行车几乎是擦着内侧的草坪边缘,以最小的半径、最快的速度,呼啸而过。
好快!
在碎石路面玩这种极限操作,要知道轮胎抓地力是唯一的控制,但凡有一个失误就是失控,甚至直接被甩出去!
居然将一切赌在几秒的完美操控上……!
就在她即将从我面前冲过的刹那,她似乎也注意到了坐在长椅上的我。她微微侧过头,那双碧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被兴奋的火焰所取代。
她冲我咧嘴一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整个人仿佛真的如恶魔一般,驾驭着那台随时可能散架的绿色猛兽。
“真是不要命了。”我轻轻吐出了这几个字。
自行车带起的气流吹乱了我额前的头发,少女的身影迅速在坡道尽头化作一个小点,消失不见。
周围,又恢复了先前的宁静。
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竹简。
“其疾如风……说的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我叹了口气,心里却对那个不知名的少女产生了一丝——不,是相当浓厚的兴趣。
这个鸟笼里……还藏着些什么呢?
还真是把人的胃口全吊起来了啊。
一边想着,我一边沉浸在兵书的浩瀚世界中,直到夕阳西落,我踏上归途的时候,这里都没有人来。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颇为规律。上午上课,乖乖扮演一个认真听讲的普通学生,午后,便带着我的兵书,去西山坡的那张长椅上“驻扎”。
然而自从那天之后,我再也没见过那个“自行车恶魔”。
直到三天后,一件事彻底打乱了我的“隐居”计划。
那是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我不喜欢那些需要与人过多配合的球类运动,便一个人在校园里闲逛,美其名曰熟悉地形,为构建未来的防御体系做数据采集。
无意间,我循着一阵时断时续的轰鸣声,走到了一片被高大树木环绕的区域。拨开最后一道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一大片用混凝土铺就的巨型操场,以及操场尽头,那一排如同史前巨兽般静静蛰伏着的庞然大物。
是战车库。
我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躲在一棵粗壮的橡树后面。
前方不远处的战车库,其的卷帘门紧闭着。但在库房侧面一扇半开着的小门里,传来了几个压抑着情绪的女声。
“……我还是不能理解,队长!”一个听起来有些急躁的声音说道,“再过两周就是和桑达斯的练习赛了!我们为什么还在进行那些老掉牙的阵地固守训练?”
“乌瓦,这是高层的意思。”另一个声音响起,符合圣葛罗风格的沉稳,“丘吉尔会的长辈们认为,面对桑达斯强大的物资优势,战车应该以稳固防线和步步为营为主,慢慢等待机会才是取胜之道。”
这个声音听起来很耳熟,似乎是典礼上站在理事长身边的学生代表,应该是现任的战车道队长。
“取胜之道?那是必败之道!”被称作乌瓦的女生声调高了几分,“桑达斯最擅长的就是利用M4谢尔曼坦克集群的机动性打消耗战!一直龟缩在阵地里就是把主动权拱手让人!只会像上次、上上次一样被她们一辆一辆慢慢磨掉!尼尔吉里,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原来队长叫尼尔吉里。
室内沉默了片刻。
“我当然看得出来。”尼尔吉里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感,“但是,我们的克伦威尔这个月能得到的训练用油和备用履带只够进行两次高强度机动演练,这是巡洋坦克会的学姐们能争取到的极限了。”
“那又怎样?!就算只有一次机会,也比完全放弃机动战要强!”
“然后呢乌瓦?练习赛把零件耗光了,正式比赛怎么办?玛蒂尔达会的那些人巴不得我们犯这种错误,好在校友会上找到攻击我们的借口,然后把更多的资源倾斜给她们支持的玛蒂尔达车组!”
我躲在树后,将这三个关键词牢牢记在了脑子里。
“高层的意思”、“争取到的极限”、“攻击的借口”、“倾斜资源”……
刚才对话里的一个个碎片,此刻在我脑中迅速拼接。很快,所有线索串联了起来,在我眼前构成了一张错综复杂的网。
原来如此。
问题不在战场上,也不在战术上,而在战前的“庙算”。
不是她们不希望赢,而是有人不希望让“别人”赢!
圣葛罗的战车道根本不是铁板一块,它更像一个微缩版的中国春秋战国时代,三大诸侯国为了各自的利益,互相牵制,互相消耗,而那位叫“尼尔吉里”的队长,就是坐在火山口徒劳维持着平衡的周天子。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今彼既已知己,己又知彼……”我喃喃自语,心中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兴奋。
这是一个多么完美的实战啊!如果我可以加入的话——
等等!
我猛地回过神,强行掐断了自己的思绪。
我在兴奋什么?这根本不关我的事啊!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刚才那个想要干涉的念头从脑子里驱逐出去,赶紧收拾了一下周遭散落的物品。
“孙子他老人家要是知道我把兵法用在这种破事上,怕是会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吧……”
我警告自己般小声地吐槽了一句。
正当我全神贯注地分析着这盘复杂的棋局时,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冷不丁地从我头顶的树枝上传来。
“你在偷听什么呢?”
我下意识攥紧了竹简,猛地抬起头。
只见一个金直长发少女,正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坐在我藏身的这棵橡树的粗壮树杈上。她洁白修长的双腿悬空,轻轻晃荡着,脸上带着一丝狡黠的微笑。
正是前几天那个“自行车恶魔”。
她手里把玩着一颗青涩的橡子,碧绿的眼眸亮晶晶地看着我,仿佛发现了一件有趣的玩具。
“……我对她们的争吵没兴趣。”她轻声说道:“我更好奇你这个人,你好像很有想法——”
她用那颗橡子,遥遥地指了指战车库的方向,眼里的笑意顷刻间变成恶意,温柔轻盈的声线忽然一变:“——别装了一年级的,礼堂里就看出来你不爽了,你和我一路货色。”
“告诉我,如果你是那帮桑达斯的对手,你会怎么赢?不,还是这个更有趣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