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
山腹里涌出的冷空气裹挟着枯叶和腐殖质的气息,凝成灰白色的涡流。越往深处走,雾气就越浓,连鎹鸦都辨不清风向。
小次郎展开漆黑的翅膀,艰难地扇动了两下。羽毛被湿气压得沉重,每抬高半尺都格外吃力。
“嘎……嘎……”
它发出焦躁的啼叫,盘旋着又落回鸣子的肩头,爪子紧紧扣住羽织的布料。
鸣子抬手,指腹轻轻拂过它湿漉漉的羽毛,低声道:“回去吧,小次郎。再往前,连振翅的余地都没有了。”
“可是,没有我的引路,鸣子你又该怎么办。”鎹鸦歪了歪头,黑豆似的小眼睛里满是担忧。
“别担心,我已经把一路上的路都记住了,放心吧!”鸣子安慰道,其实她心里也没底,至于到时候怎么回去,到时候再说吧。
“那好,你一定要小心谨慎。”
小次郎用喙轻轻蹭了蹭鸣子耳侧的发丝,像是要把最后的温度烙进主人的皮肤里。
“嘎!”
随着一声清脆的鸣叫,它终于振翅而起。那黑色的身影在灰雾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渐渐消失在它来时的方向。
鸣子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将呼吸压进胸腔最深处。
——这下,真的只剩自己了。
……
雾气如活物般缠绕,一缕缕攀上脚踝,顺着少女小腿往上爬,带来阵阵寒意。
空气中弥漫着腐泥与铁锈的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冰冷的指尖在喉管里抓挠。脚下的土地早已失去了泥土的本色,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分不清是碎骨还是枯枝。
黑暗浓得仿佛能掐出墨汁,两侧岩壁上渗着水珠,偶尔滴落在颈后,让人不禁打个寒战。
独自一人置身于如此阴森恐怖的环境,鸣子不禁想起了曾经看过的恐怖作品。她下意识地把刀攥得更紧,指节在鞘口处泛出苍白的月牙。
“幽灵什么的,果然最讨厌了。好在这个世界里的鬼不是那种类型。”她小声嘀咕着,声音被浓雾吞没,连自己都听不太真切。
可她的脚步没有停。
不仅没停,反而愈发稳健。
——奇怪。
明明刚才释放了那么多影分身去深度探索,按理说体力应该会消耗不少,可她此刻却感觉精力充沛,毫无疲累之感。胸腔里仿佛燃着一团温热的炭火,呼吸绵长而有力。
“原来彻底完成后的‘常中’对这副身体真的还有用啊,感觉身体又变强了不少。”
“这究竟是什么原理呢?真不知道这个世界当初第一个呼吸法是怎么创造出来的,太神奇了!”
她回想起姐妹鬼事件之后,自己让分身监督自己睡觉修行的日子。别人需要数月乃至数年才能稳固的“全集中·常中”,她却只用了短短几天。
没想到我对这个世界的呼吸法还挺有天赋的呢。
噗嗤。
刀尖挑开最后一丛荆棘,干枯的枝桠迸出一声脆裂的哀鸣。
雾墙倏然向两侧退去,像剧场拉开厚重的帷幕——
月光毫无征兆地倾洒而下,如银色的瀑布,将一切笼罩在清冷的光辉之中。
那是一片天然形成的平地,方圆不过百步,却干净得令人惊叹。
没有腐泥堆积,没有碎石散落,甚至连雾气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屏障阻挡在外,止步于这片土地的边缘。
地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银霜,踩上去会发出极轻的“嚓”声,如同岁月的低语。
在这片空旷的平地正中央,一块嶙峋的巨石突兀地矗立着。
石面被月光打磨得几乎透明,宛如一块巨大的冰晶,在夜色中闪烁着幽冷的光芒。
巨石之上,跪坐着一个白衣女子。
她的长发垂落,白得如同新雪,又似是月光凝成的丝线,轻轻拂过巨石的表面。她的皮肤苍白透澈,淡青色的血管在颈侧安静地流动,仿佛是生命最脆弱的脉络。
最令人屏息的,是她那双眼睛。没有虹膜,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空茫的瓷白,宛如深邃的寒潭,却又透着一种摄人心魄的宁静。
右眼深处,刻着细小的“下弦”;左眼深处,则刻着大大的“陆”字。
仿佛有人用最锋利的针,将她的身份与宿命一并刻进了骨血之中。
她仰着头,目光穿透月光,望向更高、更远、却又根本不存在的某个点。
神情淡得几乎要融化在夜色里。

直到鸣子迈出最后一步。
“咔嚓”一声。
枯枝在靴底断裂的声响,成了这片寂静里唯一的活物。
白衣女子缓缓垂首,瓷白的眼睛对上鸣子的视线,唇瓣微微开合:
“……不是你。”
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掌心,却带着某种古老的、宛若悲悯的倦意。
鸣子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一路劈开的黑暗、斩断的荆棘、扛过的恐惧,或许都只是为了听见这短短三个字。
——不是你。
不是你要等的人,也不是你命运里该出现的那道影子。
可鸣子还是握紧了刀柄。月光下,刀身映出她自己湛蓝的眼睛,与白衣女子不同,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我知道。”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还要稳,“但我已经来了。我是来斩杀你的,十二鬼月。”
听到鸣子要斩杀自己的宣言,白衣女子非但没有露出害怕的神情,嘴角反而微微上扬,露出一抹难得的笑容。
她那张原本淡漠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脸上,此刻竟多了几分生动。
她轻声说道:“那可不行。好不容易得了鬼王赐血,晋为下弦之陆,我可舍不得死。我要长长久久地一直活下去。”
“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吗?”
鸣子听到后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在问自己,“可你知不知道,每一个被你吃掉的人,原本也这么想。”
白衣女子微微侧头,白得几乎透明的指尖在巨石表面轻轻画圈,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知道啊。”她的语气里带着进乎天真的理所当然,“可他们终究没能做到,而我做到了——这就是区别。”
鸣子感觉一股凉意顺着脊背爬上来,她咬了咬下唇,“区别?”她反问,声音压得很低,却藏不住里面的颤抖,“区别在于你把别人的‘长长久久’撕碎,换成自己的?”
白衣女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慢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虚一握,像是在掂量某种看不见的重量。
“撕碎?”她轻声咀嚼这个词,仿佛在品尝一块陈年的糖,“也许吧,如果撕碎能让我活得更长久,那就‘撕碎’吧!”
“撕碎……就能更长久吗?”
“是啊。”她回答得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一点孩子气的轻快。
鸣子深吸一口气,那些曾经被鬼害得家破人亡的惨状突然浮现在她脑海里。
她声音干涩,像是钝刀在石面上磨过,“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被撕碎的人,他们也会疼啊?”
白衣女子眨了眨眼。瓷白的眼底泛起极细的涟漪,仿佛一粒雪落在镜面,转瞬就被寂静吞没。
“疼?”她喃喃,像第一次听见这个音节,指尖停在半空,“我……忘了。”
三个字轻飘飘落下,却砸得鸣子胸口发闷。
忘了。
原来疼痛也能被岁月磨成尘埃,轻轻一吹,就散在永夜深处。
她忽然有些恍惚,如果自己也忘了疼,会不会也能像对方一样,把夺走他人的生命看成如此简单的事情。
念头闪过,“枫切”在掌心微微一沉,仿佛在回应她的动摇。鸣子猛地攥紧五指,刀柄的冷冽触感顺着掌心直透心底。
不。
她不能忘。
只有记住疼痛,才能对生命保持最起码的敬畏,才能让鸣子铭记自己首先是个人。
白衣女子似乎察觉到她神色的变化,唇角重新扬起。
“你动摇了。”她轻声宣判,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人类总是这样,明明刀已出鞘,却要替刀尖犹豫。”
“不是犹豫。”鸣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白雾在面前凝成细小的冰晶,又瞬间碎裂,“是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我这一刀,到底要斩断的是你的‘长久’,还是我的犹豫。”
话音落下,她向前半步。
银霜在靴底发出“嚓”的一声轻响,像岁月被踩裂的缝隙。
月光忽然变得锋利,将两人的影子钉在地面,一长一短,却同样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