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的门被推开时,高坂贡先一步开灯,暖黄的光线驱散了室内的昏暗。他把购物袋放在玄关,换鞋时瞥了眼跟进来的丘比——那小东西正好奇地打量着房间,蓬松的尾巴扫过地板,留下几不可闻的轻响。
“随便坐。”高坂贡丢下一句,转身走进厨房。
他打开刚买的牛奶,倒了一小碟,又从便利店买的面包上撕下一小块,一起放在矮桌上,推到丘比面前。动作算不上热情,却带着一种基本的礼貌,像是在招待一个普通的客人。
丘比歪了歪头,红宝石般的眼睛看了看牛奶和面包,又看了看高坂贡,没动。
“不吃?”高坂贡挑眉,自己也拉了张椅子坐下,脸上挂着一抹程式化的微笑。
“放心,没下毒。毕竟毒死‘客人’这种事,传出去对我名声不好。”
他确实没打算下毒,只是想看看这奇怪的生物到底吃什么。
丘比犹豫了几秒,终于低下头,用小小的嘴巴舔了舔牛奶,又叼起那块面包,细嚼慢咽起来。它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和刚才让他汗毛直立的样子,似乎是两幅面孔。
高坂贡没打扰它,等它吃完,才收敛了笑容,开门见山:“现在可以说了吧?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魔女、魔法少女、悲叹之种……还有你,到底想干什么?”
丘比舔了舔嘴边的牛奶渍,尾巴轻轻晃了晃:“你先告诉我,你的愿望是什么?只要你许愿,很多事不用我说,你自然会明白。或者说这就是你的愿望?”
“别转移话题。愿望什么的,怎么可能会这么简单!”高坂贡脸上又浮出那种标准假笑,语气却冷了下来。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不然我就把你当成过期牛奶,丢进垃圾桶哦。”
丘比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小动作,红宝石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像是在分析“不按剧本走”的应对策略。
沉默几秒后,它终于放弃了迂回:“我是孵化者,来自宇宙的外星种族。我的目的是收集‘情感能量’,用于维持宇宙的熵增平衡。”
“情感能量?平衡?”高坂贡挑眉,假笑不变。“听着像某种新能源汽车的宣传语。所以你们是宇宙级的‘电池厂’?专门回收少女的喜怒哀乐?”
丘比没理会他的调侃,继续用平淡的语气解释:“人类的情感,尤其是少女在绝望与希望之间转化时产生的能量,效率远超其他任何形式。魔法少女的诞生与堕落为魔女的过程,是收集这种能量的最佳方式。”
高坂贡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握着刀柄的手指紧了紧。胃里有点发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多强烈的愤怒,更像是一种持续的、针扎似的不适。
所以那些少女,那些愿望,那些绝望……都只是这东西口中的“能量来源”?
“你们把人命当成什么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假笑彻底挂不住了。
“最优解?”高坂贡笑了,这次是真笑,笑声里却全是寒意。他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丘比那双毫无温度的红宝石眼睛,那股不适像潮水般漫上来,推着他做出了决定。
试试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的手臂已经动了。
握着水果刀的手猛地抬起,快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刀刃划破空气,带着风声,毫不犹豫地劈向丘比——不是刺,是干脆利落的横斩。
“噗嗤”一声。
比想象中更轻易地,刀刃切开了柔软的皮毛和躯体。
丘比的身体被整齐地划成了两半,鲜血瞬间染红了雪白的绒毛,溅在桌面上,开出诡异的花。它的身体僵住了,红宝石般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类似“惊愕”的情绪,随即彻底失去了光泽,两截身体软软地倒在桌上。
高坂贡握着刀,愣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桌上的残骸,心里闪过一丝困惑——自己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力气和速度了?刚才那一下,快得不像他能做出来的动作。
“成功了?”
但没等他细想,玄关处传来“嗖”的一声轻响。
高坂贡猛地抬头,只见又一只丘比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正用那双红宝石眼睛盯着桌上的尸体。没等他做出反应,那只新的丘比已经跳上桌子,低下头,开始啃食同类的尸体。
“!”
啃食完尸体的丘比抬起头,嘴角还沾着血迹,用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平淡语气说:“这没有任何意义。”
高坂贡的手垂了下来,水果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看着眼前这只“新生”的丘比,若有所思地眯起眼:“杀不死?还是说……你们根本是一群?”他猜测着。
“自我分裂?还是说你们是集群意识?共享记忆?挺先进啊。”
丘比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接下来的几天,高坂贡验证了自己的猜测。
他试过用菜刀砍,用水煮,甚至捏断脖子——但无论他用什么方法,杀死一只,总会有新的丘比从不知哪里冒出来,有时甚至不止一只,它们会平静地处理掉同类的尸体,然后继续用那双红宝石眼睛盯着他,重复着说过台词。
8 “行吧,你们赢了。”高坂贡摊了摊手,脸上挂着无奈的假笑。
“这是在玩‘打地鼠’吗?还是说你们的种族天赋就是‘无限复活’?挺赖皮的啊。”
“……”
他妥协了。
不是接受,而是无可奈何。
甚至有一天早上,他赖床不起时,一只丘比跳上他的枕头,用清脆的声音提醒:“再不起床,上学要迟到了。今天是你开学的日子。”
丘比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高坂贡被看得没办法,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起身穿衣服。
他默认了这种畸形的共存。
只是每次看到丘比,看到它那身雪白的皮毛和毫无温度的眼睛,胃里总会泛起那点熟悉的不适。
“对了,”丘比突然开口。
“你似乎忘了很多事?”
高坂贡心里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假笑依旧:“什么?你要吃屎?哦——你是说我最近是不是该减肥了?确实,便利店的三明治吃多了。”他打着哈哈,故意曲解。
“不过说真的,自从进了那个什么结界,好多事都记不清了。养父母是谁,以前住在哪,甚至……我自己到底多大,都有点模糊。”
他必须把“失忆”这个借口用到底,绝不能暴露穿越的秘密。
丘比盯着他看了几秒,红宝石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探究,最终还是没再追问:“结界的影响确实可能持续很久。”
“可不是嘛。”高坂贡叹了口气,假笑里多了几分敷衍。
“所以啊,我现在只想好好活着,别的事都不想管。你那些‘签约’业务,还是找别人吧。”
“走吧。”吃完早饭,高坂贡背起书包,对蹲在门口的丘比说,脸上挂着出门专用的标准假笑。
丘比立刻跟了上来,跳到了他的肩膀上。他对此有些反感,但也无所谓了。
走到街上,高坂贡看着周围穿着同款校服的学生,忍不住问:“我不是16岁吗?怎么还在读初中?难道我其实是‘天才少年’,跳级失败了?”
“根据你的身份信息,你今年15岁,是见泷原中学二年级学生。”丘比的声音从他脚边传来。“你的养父母为你登记年龄时,可能出现了误差。”
“15岁?”高坂贡皱眉,假笑淡了些。“又是养父母?他们到底是谁?不会是什么神秘组织的成员吧?比如……和你一样的‘宇宙电池厂’合作伙伴?”
“旅居海外的研究者,资料显示他们很少回国。”丘比说得简洁。
高坂贡沉默了。连年龄都是错的,这具身体的过去,简直像一团迷雾。他突然觉得很无力,在这个世界,他连自己多大年纪都搞不清。
他瞥了眼肩上的丘比,发现路过的学生和行人对这只雪白的生物视若无睹,仿佛它根本不存在。
“他们看不见你?”他挑了挑眉,假笑道。
“原来你还是‘限定款’?只有我这种‘天选之子’才能看见?”
“是的。”丘比的尾巴扫了扫他的肩膀。
“是也不是,准确来说我可以自由决谁能看见我。”
高坂贡“哦”了一声,没再问。
他走进见泷原中学的校门,看着眼前陌生的教学楼和熙熙攘攘的学生,心里五味杂陈。脸上的假笑终于卸了下来,只剩下一片疲惫。
他不知道自己将在这里遇到什么,他只知道,自己被迫卷入了一场残酷的游戏,而游戏的规则,由那些杀不死的“生畜”制定。
高坂贡攥紧了书包带,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教学楼。
无论如何,日子还得过下去。哪怕这日子里,掺杂着那点挥之不去的不适、无力,还有一只甩不掉的、需要用假笑和戏耍来应对的雪白“黄鼠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