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后,指挥中心的另一角亮起了灯。霍赫请洁芙缇三人在会议室里等待,他则去亲自召集士官和组长们。
他说:“事关整个聚居地,我必须让其他人知晓情况。”
他去找了留守聚居地的两位士官,以及分管聚居地食物、采伐、建筑和后勤工作的四位组长。
羊肠峡谷聚居地的人口只有一百上下,还不需要脱产的管理者。因此,组长们要么是被霍赫从夜班的岗位上亲自拽来的;要么是劳作一天之后正准备睡下,又被霍赫亲自摇醒。
他是这么说的:“别睡了,出大事了!来开会!”
在二十分钟内,霍赫就带着人们在会议室里到齐了,除了一位士官之外,那位士官说她要去检查一些设备。九个人挤在狭小的会议室里,前半部分站着洁芙缇三人和副官霍赫,余下其他人则坐在会议室后半部分的椅上,等待讲解。
士官们坐得笔挺,组长们虽然都在努力打起精神,但还是不免哈欠连天。
霍赫直接开门见山,说:“洁芙缇小队报告,16个小时后,会有混有大量高危感染者的大尸潮向聚居地袭来,数量近千。需要从各部门抽调人手紧急应对。”
这些已经工作了一整天的人顿时没了倦意。
若有所思,惊讶,不安……各式情绪他们各自脸上漂浮了一小阵,但很快都统统被疑惑取代。
他也不过多赘述,把情况介绍完之后,便转而让洁芙缇来解说情况。
洁芙缇很意外。她原本以为,只要把情况对副官讲清楚了,接下来就可以让他发布命令来解决问题,可没曾想过还要向其他人解释现状。
但也不是麻烦的事情。或许,只有自己亲自对其他人讲清楚情况,大家的准备工作才可能做到位。
于是,她捉来一支粉笔,走到会议室的黑板前,在上面干脆利落地画了个颇为简略的地形示意图。
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开了,那位士官来了,洁芙缇认出了她,那是希尔达。她皱着眉,若有所思地落了座。
洁芙缇继续讲解:“我们有一位伙伴在聚居地外独自活动,她发现,有大批感染者聚集在峡谷的西南方向,约有近千具,并混有可能近百具毒液感染者。可能将在24小时甚至16小时内发动攻击。此外,也有感染者聚集在山崖上,很可能会从上方发动攻击……并且,她目击到了一种特别的巨人感染者。”
霍赫补充道:“是比蒙。”
虽说画得抽象又潦草,但其他人还是能看明白,他们早就把聚居地附近的地形记在脑子里了:一条不深不浅的河沿着山崖从北向南一路淌去,聚居地就建立在山崖下最大的那块河滩上,从隧道里延伸出来的铁路穿过聚居地,借一道铁桥穿过河流,接上河对岸的隧道。要想从峡谷外进攻聚居地,那就只能沿着山崖下的狭窄河岸行走。至于隧道方向,有一道厚重的铁门
如果不考虑来自上方的攻击,这算是个易守难攻的地形。
这时,希尔达扬起了手掌,说:“方才我去检查了指挥中心的对地雷达,并没有发现西南方向有异常现象。如此规模的尸群,绝不会在聚集时毫无痕迹。而且,虽然感染者已经丧失了大多数智力,但它们依旧懂得趋利避害,绝不会做自杀式袭击。在扩建成聚居地以前,这处哨站已经运行了五年,从未有过相关报告,您可以去查阅日志验证这点。”
她盯着那对冰蓝色的眼睛说:“洁芙缇小姐,我认为您的朋友可能误判了局势。”
洁芙缇失神了一瞬,然后才环顾四周,发现霍赫在用手指摸索着下颌,其余组长也若有所思。
她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会议,原来,不只是个过场。她要说服的不只有副官,还有在座的其他人。也就是说,要调动聚居地的力量,至少要让这里的七个人相信她。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威胁不是已经摆在眼前了吗?难道这里的人目光短浅又顽固偏执,对即将到来的威胁毫无知觉?
洁芙缇看向了士官希尔达,黑色短发的女士官也在回望着她,视线沉着又冷静。
这个视线的主人,在酸液中消失了许多次,始终坚定如一,从未后退。还有其他人……
不对。不是这样的。或许,那个场景的确太过匪夷所思,即使穷尽聚居地的技术和能力,也完全没有可能预料到……不然,也不会像之前那样,甚至没有动员起所有居民。
此外,这里的每个人,都把聚居地的事情当做是自己的事情。正因为这是自己的事情,所以才要问清楚一切,质疑每个模糊的点。也正因为是自己的事情,他们会不畏牺牲,战斗到最后一刻。
勇敢、坚定,但又多疑。该怎样才能说服他们?
洁芙缇沉默了,她的头脑转得飞快,但一时也想不出太好的主意。
见洁芙缇沉默下来了,希尔达接着说:“您的小队实力超群,我们有目共睹,对此报以敬意,但还请您再核对情报。”
这时,45突然走到了洁芙缇的面前,为她挡住了希尔达的视线。她摘下耳机说:“那么,听听这个又如何?”
她调高了音量,让会议室里的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10月2日,10:15……目击新型感染体,目测估计约5米,位于峡谷西侧上方,有向峡谷下方的观察行为。并驱使感染者在山崖上聚集。”这个声音听上去与洁芙缇一行人的年龄相仿,但很陌生,语调也公事公办,听不出其主人原本的性格。
“收到,已记录。”这则是45的声音。聚居地里的人对这个声音还算熟悉。
“10月2日,17:33。遭遇并击杀高危变异体,喷吐酸液。爬行移动。有部分落单个体,其余混杂于尸群中,数量难以估计。在峡谷入口隐蔽处集群待机。威胁水平较高。”
“已记录。它们的位置是?”
“峡谷入口西南。”
“其他方向呢?”
“未目击高危感染者,北方入口与东南方向仅有小规模尸群游荡,无异常。”
……
这段录音,不过是复述了一遍先前洁芙缇所介绍的现状,但语调足够刻板、冷冽,因此,除了洁芙缇以外,似乎没有其他人想到这东西可能是编造的。
洁芙缇稍稍皱起眉,用手肘碰了碰45的后腰,45则回过头来,笑着向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在录音结束之后,那在左眼处留有一道伤痕的人形少女,微笑着回应了希尔达:“这里地形复杂,那些感染者利用了这点,就躲在岩壁的后方,以此避开了对地雷达,或是把自己藏在杂波当中。”
希尔达皱起眉:“它们不可能这么聪明。”
45反问:“或许它们会呢?我们真的要假定,它们永远按常理出牌吗?最好还是防患于未然,为这种事做做准备。”
负责管理采伐工作的组长摇了摇头,这个皮肤黝黑的男人抬起手掌,露出一掌的老茧。
他说:“这不成,莱娅小姐。我们有很多活要做,不能把什么都当回事。”
莱娅是45给外人留的名字,方便人们称呼。
之前来看望洁芙缇的罗莎,此时也作为后勤部门的代表帮腔说:“是呀,莱娅小姑娘,要总把人手抽走,干不了活,大家伙,可都会吃不上暖饭,觉也睡不好,迟早都病倒。之后还有好多人要来我们这地方,可不能让他们挨饿挨冻……”
分管农业的人却另有意见。那个手里抓着一对橡胶手套的男青年说:“这里的地形本来就复杂,那些东西哪怕没有脑子,也说不定会瞎猫碰上死耗子。等他们冲过来再做准备,那就一切都晚了。我不想赌,我要去让我的人出点力。”
另一位士官也搭了腔,他说:“我早就提过,这个预警系统不适合这个地方,迟早会出问题。哪怕这回只是虚惊一场,日后也会出事。不如趁机再加固加固防线吧!还有上边,要是这些没脑子的东西给什么玩意惊扰了,一群一群不管不顾地跳下来,我们不就遭殃了吗?那里有个比蒙,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其他意见出现了。意识到这点的洁芙缇稍稍松了口气,但她还是皱着眉,似乎仍旧为45的表演不安。
接下来的事情,更是让这种不安加倍了。
采伐组长拍了腿,气血涌上脑袋,说:“嗨,哪有那么多人手!你们是想万无一失,想得没完,可谁来干活啊!”
“这是生死存亡的大事!谁能懈怠,谁敢懈怠?谁想要拿所有人的命赌这个万一?”
“我看你就挺懈怠!”
人们开始争吵了,事情接下来会无休无止,用于准备的时间会在争吵中一点一点流逝。
在这时,9咬上了洁芙缇的耳朵,压低了声音认真地说:“采伐和后勤部门的工作压力很大,不太乐意计划遭别的事情干扰,所以才下意识这么说了,可不是有意要置大家于危险不顾,建设部门虽然没有说话,但他们还要建新住所,工作也不轻。至于食物部门那边,目前聚居地里的余粮很多,菌类也还没到采摘时间,正好不忙。而希尔达女士和威尔海姆先生,大概就只是个人意见吧。”
洁芙缇轻轻嗯了一声,抱着步枪靠在墙边,同时看向了副官。
他在旁观,想必正在思索,权衡……
洁芙缇想,如果她身处霍赫那个位置,对各个部门的情况有所了解,或许……会做折衷处理,从不那么忙的部门里抽出一些劳动力,为十几个小时以后可能到来的进攻做准备。毕竟,聚居地需要迅速成长。长远来看,人口愈发密集的这里肯定会吸引大批感染者来袭击,如果建设工作做得太慢,聚居地就可能挡不住最终的尸潮……他或许心怀侥幸,希望这只是个误判,的的确确想给准备工作打个折扣。
……没错,即使有信任做基础,即使有了一些证据,可他们每个人各自都有要处理的事务,不可能轻易让步。在决定性的证据出现以前,自然还是会以各自的工作为重……会按照平日的惯性往前走。
……不,这不行。那种规模的尸潮,必须要用上全部的人力,必须要在有限的时间内做足准备!
洁芙缇下定了决心,在短暂的思考之后,她的枪托用力锤了锤地,用那沉闷的声响打断了争论,把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她看向了霍赫,对他说:“请给我拍摄照片的工具,我会去验证情报,带回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