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坂贡是被肚子叫起来的。
他揉着眼睛坐起身，阳光透过纸门的缝隙照进来，在榻榻米上投下细长的光斑。抓过枕边的校服套上，对着镜子扯了扯衣领，镜里的少年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眼神半睁不睁，像只刚从水里捞出来、还没缓过神的卡皮巴拉。
“……”
昨天那阵黑蒙和奇怪的“闪回”还没理明白，眼下更急的是生存问题——冰箱空得能映出人影，洗手台连管牙膏都没有。再不去买东西，今晚怕是得嚼空气。
揣好钱包和手机，他趿拉着鞋出门。街上学生不少，穿着和他同款的校服，三三两两笑着跑过，声音脆得像玻璃珠。高坂贡往路边缩了缩，尽量贴着墙根走，像株怕晒的蘑菇。
快走出巷子到超市时，他眼角瞥见个粉扑扑的小东西。巴掌大，拖着两条飘带似的尾巴，脑袋上顶个歪蝴蝶结，正一蹦一蹦追蝴蝶。画风太卡通，和周围的街景格格不入，像张被剪下来的贴纸。
他刚想移开视线，那小东西突然转头，黑豆眼直勾勾盯上他，“嗖”地冲了过来。
高坂贡下意识后退，眼前猛地一黑。
不是晕，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失重感拽着他往下掉，耳边有细碎的摩擦声，还有断断续续的音乐，像老式八音盒卡了壳，调子歪歪扭扭的。
“……搞什么。”
他想骂，没出声。黑暗里光点乱转，搅成一团模糊的漩涡。
不知过了多久，脚终于踩到了东西。
眼前的黑散开，景象看得他一愣。
天是发腻的粉紫色，飘着像饼干碎堆的云，看着假假的。脚下是红黑格子地，硬邦邦的，踩上去“咔哒”响。远处路灯歪歪扭扭，灯罩是茶杯形状，光黄黄的，照得影子都在扭。
空气里一股甜到发苦的味儿，混着点铁锈气，闻得他胃里发涨。那跑调的八音盒还在响，绕着耳朵转。
“……这哪儿啊。”
高坂贡扭头看，粉东西没影了。摸出手机，没信号，地图一片白。
“有人吗？”他喊了声，声音空落落弹回来。
没回应。
突然，八音盒调子变尖，像指甲刮玻璃。阴影里晃出几个“东西”——茶杯当脑袋，茶壶做身子，铁勺当胳膊腿，关节绕着歪弹簧，看着像拼坏的玩具。
它们没脸，却有股冷冰冰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
高坂贡后颈发麻，是真怕了。转身想跑，后面也传来“咔哒”声，又围上来几个，堵死了路。它们动得慢，却透着股不依不饶的劲儿。
就在最前面的要挥铁勺过来时，脑子里突然冒出来句话，清清楚楚的：
“别怕哦。她就喜欢‘招待’人，你在这儿待一会儿，不跑、不打架，就没事的……”
“？”
高坂贡僵住，铁勺擦着他耳朵划过去。这话哪来的？招待？
但“别怕”俩字，让他狂跳的心脏缓了点。他下意识停住，没再躲，也没试着攻击，就傻站着。
奇了，那些玩具怪也停了，就围着他，不远不近的，像看场子的。
八音盒调子也缓了，不刺耳了。
高坂贡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往四周看。视线落在不远处一扇拱门上，挂着脏蕾丝，后面透着暖光，隐约有桌椅影子，像个……茶会？
那股甜腻里裹着的、说不清的气息，就从门后飘出来，沉甸甸的，像晒过的棉被。
他犹豫了下，看了看周围没动的玩具怪，又想起那句“待一会儿”。
“……行吧。”他小声嘀咕，慢慢往拱门挪。玩具怪居然让开条路，就那么看着他走。
门后光线更亮，一张长桌铺着脏桌布，上面摆着歪歪扭扭的杯盘，里面盛着怪颜色的东西，甜味儿更冲了。
桌子那头，有个“存在”。
看不清样子，不是模糊，是没法聚焦。就感觉那儿窝着个不大不小的影子，感觉不算特别庞大，却占满了视线，像团揉皱的、发暗的金绸子。
好多条发带似的东西从那影子里飘出来，是那种温柔的浅金色，边缘绣着小小的、看不清的花纹，有的搭在桌沿，有的垂在地上，轻轻晃着，像在打招呼。
那股沉甸甸的气息就是从这儿来的，裹着甜，藏着点……怯生生的期待？
高坂贡站在门口，没那么怕了，反而有点懵。这和想象中的“大boss”一点都不一样，倒像个藏在被子里等朋友的小孩。
他正发愣，面前突然飘过来个白瓷茶杯，里面盛着温温的红茶，冒着淡淡的甜香，杯沿还沾着点没抹干净的、像糖霜的东西。
是被一条浅金发带推过来的。那发带轻轻卷着杯柄，慢悠悠地、小心翼翼地推到他面前的空位上，动作软乎乎的，像怕碰碎了似的。
“……”
高坂贡眨眨眼。
这就是……招待？
他看了看那杯红茶，又瞅瞅桌子那头的影子，发带还在轻轻晃，像在催他尝尝。
脑子里的话没说不能喝。
他犹豫着伸出手，指尖碰到杯壁，温温的，不烫。
“那我……喝了啊？”他小声说，像怕打扰到谁。
影子没动，发带却轻轻动了动，像在说“嗯”。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
是很温和的甜味，带着点淡淡的奶香，不算特别惊艳，却很舒服，像小时候喝的、加了蜂蜜的热牛奶。
他又喝了一口，抬眼看向桌子那头。
影子里的发带晃得更欢了，像在笑。
八音盒还在响，甜味儿好像没那么冲了。高坂贡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看着那些轻轻晃动的发带，突然觉得这场诡异的茶会，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就像不小心闯进了某个小朋友的秘密基地，对方有点害羞，却还是端出了自己最宝贝的红茶，小心翼翼地，等着有人愿意留下来，陪她说说话。
他没再想什么时候能出去，就那么捧着茶杯，慢慢喝着。桌子那头的影子安安静静的，发带轻轻晃着，空气里飘着红茶的甜香，还有那跑调却慢慢变得温柔的八音盒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