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不二痴痴地看着灶台。
看着铁锅里滚油煎着雪白的鱼片,边缘迅速卷起金黄;看着蒸笼里溢出氤氲的白气,带着荷叶的清香;
看着大厨手腕翻飞,将各种调料精准地撒入锅中;看着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在炙热的铁板上滋滋作响,晶莹的油脂如同泪珠般滴落,在下方跳跃的青蓝色火焰上“嗤啦”一声,爆开一朵小小的、带着致命诱惑香气的油花。
八角、茱萸、姜片、葱段…各种香料的香气在锅气的催化下,仿佛不再是单纯的气味,而是化作了无数根金色的丝线,在他眼前交织、缠绕,构成了一张巨大而繁复的、散发着温暖光芒的蛛网。
这蛛网似乎连接着某个遥远而模糊的世界,他看到了雨后的山林,湿漉漉的泥土气息,还有…还有几朵顶着鲜艳红伞、在腐木上亭亭玉立的菌菇?那鲜艳的红,刺得他眼睛发酸。
“咕噜…”
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时过晌午,后厨今天不管饭,强烈的饥饿感压倒了一切。他攥紧了手里的碎银,跌跌撞撞地跑出了醉仙楼闷热的后厨。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坊间街道上,各种食物的香气更加肆无忌惮。他循着最浓郁、最诱人的香气,在一个街角找到了一个卖荷叶鸡的小摊。
摊主是个憨厚的老汉,用巨大的芭蕉叶扇着炉火,炉上吊着几只油光发亮、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肥鸡。
“呦~~这位小郎君,刚出炉的荷香鸡,来一只?今早刚从西市商铺买的上好走地鸡,辅之咱老头子的秘制佐料,包您满意.”
金不二毫不犹豫地递出了一块碎银子,指了指其中一只最大的鸡。
“好嘞,这就给小郎君您包好找钱..”
老汉麻利地取下,用油纸包好,然后再找出几枚通宝,一起递给他.
“趁热乎的吃哈~~下次再来啊,小郎君!”
滚烫的荷叶鸡捧在手里,沉甸甸的,香气直冲脑门,金不二迫不及待地撕下一只硕大的鸡腿,也顾不得烫,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
“咔嚓!”
焦脆酥香的鸡皮在齿间碎裂!滚烫、丰腴、滑嫩、饱含汁水的鸡肉瞬间充满了口腔!
盐的咸鲜、油脂的醇厚、荷叶的清香、还有某种秘制酱料的复合辛香…无数种极致的味道如同火山般在他口中猛烈爆发.
“唔——!”
金不二的双眼猛地瞪圆了,凸出的眼球几乎要夺眶而出.这味道…这味道不仅仅是满足口腹之欲那么简单,它像一把烧红的钥匙,带着无与伦比的冲击力,狠狠捅进了他记忆深处那把锈迹斑斑的巨锁.
那雨后的山林景象瞬间变得清晰无比,湿冷的空气,松针的清香,腐殖土的气息…还有那几朵红得耀眼的伞菌.
他甚至“看”到一只长着和他类似面孔的…蛤莫精?小心翼翼地采摘着那红伞菌,然后咋咋呼呼的捧给一个…一个笼罩在柔和光芒中的、看不清面目的身影?那身影似乎很温和地笑了,接过菌菇…
这画面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
但那红伞菌的鲜艳色彩,那身影带来的温暖感觉,还有…还有口中这滚烫鸡肉的味道,却如同烙印般刻在了他的灵魂里。
金不二捧着啃了一半的鸡腿,呆呆地站在长安喧闹的街角,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混合着嘴边的油渍,滚落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流泪,只知道这眼泪,是为那片模糊的山林,为那个温暖的身影,也为这人间烟火中,第一次让他灵魂震颤的——味道。
相比于西市的喧嚣、漕渠的粗犷、醉仙楼后厨的灼热,位于东市边缘的“聚宝斋”当铺,显得要安静、阴暗得多。高高的柜台如同城墙,将典当者卑微的身影压得低低的。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物品的霉味、廉价熏香的呛人气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贪婪、窘迫和算计的压抑氛围。
朱四就是在这片压抑的昏暗中,被一阵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惊醒的。
自己蜷缩在高大柜台下方,像个被遗忘的破麻袋,怀里抱着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一把小巧的黄铜算盘,刚才惊醒他的声音,正是他无意识拨动算盘珠子发出的。
他小心翼翼地从柜台缝隙望出去。高高的柜台外面,站着一个穿着绫罗绸缎、满头珠翠、却掩不住眉宇间焦躁之色的中年贵妇。
她正小心翼翼地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递向柜台后面那个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得像老鼠的干瘦掌柜。
“掌柜的,您给掌掌眼,这可是上好的翡翠,水头足着呢!要不是家里急用钱周转…”贵妇的声音带着刻意的矜持和不易察觉的讨好。
掌柜接过镯子,慢条斯理地对着光线仔细端详起来,他捻着山羊胡,脸上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
朱四的目光也落在那只镯子上。镯子通体翠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显得颇为莹润。
然而,就在他凝神细看的刹那,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那翠绿的颜色,在他眼中仿佛活了过来,流动着,然后…他看到了一层薄薄的、如同廉价染料般的浮光!
这浮光覆盖在镯子表面,掩盖了其下本质的呆滞和浑浊!他甚至能“看”到这层浮光是如何被人工附着上去的细节!
几乎是未经大脑思考,一个带着浓浓鄙夷和笃定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冲口而出:
“嘁!染色的岫玉!假得不能再假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当铺里却如同惊雷.
柜台内外瞬间死寂!
贵妇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随即涌上羞愤交加的潮红,掌柜捻胡子的手猛地僵住,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被暴怒取代!他那双鼠眼瞬间锁定声音来源——柜台下方.
“谁?!哪个混账东西敢在这里胡言乱语?!给老子滚出来!”掌柜的咆哮声震得柜台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他猛地站起身,绕过柜台,带着一股阴风扑向朱四藏身之处,抬脚就狠狠踹向柜门!
“砰!”一声巨响!沉重的柜门被踹得剧烈晃动!
朱四在声音出口的瞬间就后悔了,在掌柜的脚踹到柜门的前一秒,他那矮胖的身体已经爆发出惊人的敏捷,像一颗圆滚滚的球,猛地向后一缩,贴着墙壁,手脚并用地滚到了柜台最里面的角落,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滚出来!朱四!原来是你个小兔崽子!看老子不撕烂你的嘴!”掌柜的怒吼声在柜台外响起,伴随着又一声更重的踹门声。整个柜台都在颤抖。
朱四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大气不敢出。他怎么会突然说出那句话?他怎么会一眼就看出那镯子是假的?
混乱和恐惧中,怀里一个硬硬的东西硌了他一下。是之前啃剩下的半块粟米饼。他下意识地摸出来,饼已经又冷又硬。他掰下一小块,想塞进嘴里压压惊,手却抖得厉害,饼屑掉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柜台下方的阴影里,一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狗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它似乎饿极了,小心翼翼地凑近地上的饼屑,飞快地舔食干净。
然后,它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向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朱四,眼神里似乎没有恶意,反而有一丝…同病相怜?
朱四看着这只同样在当铺阴影里求生的流浪狗,恐惧感莫名地消退了一丝。他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粟米饼,轻轻地、全部放在了地上,推给那只狗。
流浪狗警惕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饼,最终饥饿战胜了恐惧,它小心翼翼地叼起饼,却没有立刻吃掉,而是转身跑开了。
朱四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对自身处境的绝望,他抱着膝盖,缩在冰冷的角落,听着柜台外掌柜气急败坏的骂声和贵妇带着哭腔的辩解、争吵声,感觉自己像掉进了冰窟窿。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昏昏沉沉要睡过去的时候,一个湿漉漉、带着点温热的东西碰了碰他的手背。
朱四猛地一惊,睁开眼。
是那只流浪狗!它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正蹲在他面前,嘴里叼着一枚圆圆的、黄澄澄的东西——一枚开元通宝铜钱。
狗把铜钱轻轻放在朱大耳的手心里,然后伸出舌头,讨好地舔了舔他的手指,尾巴小幅度地摇了摇,转身再次消失在阴影里。
朱四呆呆地看着掌心里的铜钱。铜钱冰凉,带着狗的唾液和泥土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