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西市,依旧是万国衣冠、商贾云集的沸腾海洋。
然而,在靠近北市门一处不起眼的墙根下,“黄半仙”的名号却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悄然流传开来。
黄三郎的卦摊依旧简陋,裂痕纵横的桃木卦盘摆在沙盘旁,他沉默地坐在矮几后,像一尊泥塑,映照着摊前那“铁口直断,一字千金”八个大字.
这日,卦摊前围拢的人群比往日更多了几分躁动。
一个荆钗布裙、面容憔悴的卖花女,跪在黄三郎面前,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肝肠寸断。
“半仙…求您…求您帮帮我!”
女子声音嘶哑,满是绝望,“我那没良心的夫君,三日前说去泾阳贩货,一去便杳无音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家中老母病重,幼子嗷嗷待哺…他…他莫不是被强人害了?还是…还是跟哪个狐狸精跑了?求您给指条明路,是死是活,给个准信儿啊!”
她将怀里几枚带着体温的铜钱和一小把蔫了的野花放在卦摊上,如今这位坊间传闻的黄半仙是她目前唯一能够想到的救命稻草。
围观者窃窃私语,有同情,有好奇,更多是等着看这沉默的卦师如何应对。有人嗤笑:“一个半仙,能算出什么来?”
“就是,别是装神弄鬼骗钱吧?”
黄三郎看着那女子绝望的眼神,听着周围的嘲讽,胸口一阵窒闷。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指尖微颤,最终还是缓缓抚上了那冰冷的桃木卦盘。
嗡!
卦盘在他掌心剧烈震动,一股温热的气息顺着指尖钻入体内。
黄三郎强忍着不适,手指不受控制地在卦珠上拨动,速度快得只余残影。沙盘上的细沙如同被无形的手搅动,飞快地勾勒出扭曲的线条。
突然,那桃木卦盘上最深的一道裂痕处,竟渗出一点粘稠的血珠,血珠滚落,滴在沙盘上,迅速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红晕.
围观者发出一片惊呼,纷纷后退几步,脸上露出骇然之色。连那哭泣的卖花女也吓得忘了哭,呆呆地看着那诡异的血珠。
黄三郎脸色瞬间阴晴不定,他猛地睁开眼,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他一把抓起摊上记账用的劣质毛笔,蘸着尚未干涸的血珠,在一张粗糙的黄麻纸上,默不作声的画下几幅极其简略却透着森然寒意的图案:
一匹倒毙在水中的白马,马鬃散乱,口鼻流涎。
一根系着褪色红绳的槐树枝。
一面在风中招展的酒旗,旗上模糊可见“临皋”二字。
一片奇异的紫色泥土。
画完最后一笔,黄三郎不再吱声.而众人也被这骇人神仙手段的景象震慑,鸦雀无声。
卖花女颤抖着手拿起那张染血的麻纸,看着上面鬼画符般的图案,一脸茫然。周围好事者中,一个见多识广的老行商挤上前,仔细看了看那紫色泥土的图案:“这…这像是灞桥东头‘临皋驿’马厩旁独有的波斯地衣,那土踩上去就是这种紫!”
临皋驿!白马!红绳槐枝!
卖花女如遭雷击,她夫君离家时,骑的正是一匹租来的白马,而那根槐树枝…她猛然想起,临行前她曾在村口老槐树上系了根红绳祈求平安.
“临皋驿…灞桥…水…”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中成形。她顾不得再问,攥紧那染血的纸,发疯般冲出人群,朝着东城灞桥方向狂奔而去。
两日后,一个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炸响了整个长安西市乃至周边坊里:灞桥下游的河湾浅滩处,捞起一具被水泡得肿胀发白的男尸!
死者身边,散落着断裂的褪色红绳和槐树枝,衣襟里揣着一张给平康坊某位名妓的赎身契,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死者鞋底和裤管上,赫然沾满了临皋驿特有的、图案上描绘的那种紫色波斯地衣.
一切,与那卦师黄三郎以血为墨所画的图谶,分毫不差!
“黄半仙”的名号,一夜之间,从西市角落传遍长安,带着敬畏与恐惧。人们开始相信,这个沉默得可怕的年轻人,是真的能窥见天命。
与此同时,长安城的另一角——修葺中的金光门城墙工地,也流传着一个截然不同的名号:“黑大侠”,或者更戏谑一点,“黑话痨”。
大黑因在漕渠码头的“见义勇为”(或者说,过失伤人),被武侯拿下。
幸得那泼皮命大,只是颧骨碎裂昏迷,并未毙命,加上熊黑当时喋喋不休的自辩和悔过,以及围观者中也有目睹泼皮暴行的,最终他被判了个“罚役三月,以赎其过”——发配到城墙工地,干最重的体力活。
沉重的条石压在肩头,粗糙的绳索磨破皮肤,汗水如同小溪般流淌。
大黑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扛着。身体的疲惫和疼痛尚能忍受,最让他煎熬的,是那张完全不受控制的嘴!
“哎呦喂…这石头…是拿昆仑山挖来的吧?这么沉!”
“老哥,你悠着点,腰!腰很重要!某家看你刚才那下腰扭得,啧啧,晚上怕是要睡不踏实…”
“监工大人!您这鞭子甩得…真有章法!跟唱戏似的!不过抽人身上…是不是有点废鞭子?某家认识个皮匠…”
“这太阳…毒得跟西域妖怪吐的火似的!渴死某家了!喂!送水的!这边!这边!多给点!某家这嗓子眼儿都冒烟了!哎,你说这长安城喝的水,是不是渭河打上来的?那河里有没有水鬼…”
他一边奋力劳作,一边嘴巴像装了机簧般嘚啵嘚啵说个不停。
内容天南海北,从石头重量到监工鞭法,从天气炎热到水质安全,毫无逻辑,纯粹是思想到哪里说哪里。
周围的役夫们初时觉得聒噪无比,恨不得堵上耳朵。但渐渐的,竟也适应了这厮噪音,甚至有人在他那无休止的絮叨和偶尔夹杂的、笨拙却真诚的关心中,感到一丝奇异的慰藉。
枯燥繁重的劳役,仿佛也没那么难熬了,监工起初还想呵斥,但看着大黑那恐怖的力气和永远充满“活力”的嘴,最终也选择了无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