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脚夫和工人们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杀…杀人了!大黑子打死人了!”
“快报官啊!”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混乱瞬间爆发。
有人跑去查看泼皮,有人惊恐地后退,也有人想上前擒拿大黑。
那被打的少年,在大黑混乱的絮叨和众人的惊呼声中,惊恐地看了大黑一眼,趁着混乱,像只受惊的兔子般,一骨碌爬起来,飞快地钻入旁边堆叠的货箱缝隙,转眼消失不见。
大黑眼睁睁看着少年消失,更加焦急:“哎!小郎君!你别跑啊!你伤还没看呢!某家…某家不是坏人啊!喂!回来!”他下意识就想追过去解释。
“站住!凶徒休走!”
“拿下他!”
尖锐的呼哨声响起,一队身穿皮甲、手持铁尺锁链的巡街武侯闻讯赶到,迅速将还在原地试图解释(或者说,还在喋喋不休地自言自语)的大黑团团围住。
“就是他!一拳就把王泼皮打飞了!”
“官爷!快抓住这凶徒!”
“他还想跑!”
铁尺冰冷地顶在了大黑的腰眼,锁链哗啦作响,套向他的脖颈。
大黑本能地想要反抗,那股恐怖的力量在体内咆哮,但他看着眼前冰冷的兵刃和武侯们警惕凶狠的眼神,灵魂深处那刚刚被压下去的畏缩感再次涌起。更重要的是,他那张该死的嘴还在不停歇地控诉着:
“官爷!某家冤枉!某家是路见不平!那泼皮打孩子!往死里打啊!某家一时情急…”
“某家真没想打死他!是他太不经打了!”
“你们抓错人了!某家是好人啊!喂!你们轻点!这链子勒脖子了!”
“天杀的!某家这嘴…这嘴怎么就这么碎呢!大黑啊大黑,你活该!让你多管闲事!让你管不住这拳头和破嘴!这下好了吧?惹祸上身了吧?”
他一边被武侯们粗暴地推搡着、锁链加身,一边还在痛心疾首地数落着自己。
巨大的身躯在锁链的束缚下显得格外笨拙,那喋喋不休的抱怨和自嘲,与眼前凶悍的外表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让押送他的武侯都忍不住侧目,心想这怕不是个脑子有问题的力士?
大黑就在这自我唾弃的絮叨声和路人复杂的目光中,被押离了漕渠码头,走向未知的牢狱之灾。
阳光照在他宽阔却显得佝偻的背上,锁链拖曳在石板路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相比漕运的市侩,长安城永兴坊,“醉仙楼”的后厨,是另一个喧嚣而滚烫的世界。
这里没有西市的胡商驼铃,没有漕渠的汗臭河腥,只有灶火熊熊燃烧的呼呼声、铁锅与铁勺猛烈碰撞的铿锵声、热油煎炸食材的滋滋声、案板上密集如鼓点的切剁声,以及各种香料、食材在高温下爆裂出的、浓郁到化不开的复合香气。
水汽蒸腾,白茫茫一片,人影在其中穿梭,如同雾中忙碌的鬼魅。
金不二在这样一片灼热、潮湿、充满浓烈味道的混沌中,睁开了他那双略显凸出的复眼。
“懒蛤蟆!发什么呆!还不快把那些蒜剥了!等着老子请你吃席吗?!”
一声炸雷般的咆哮几乎在他耳边响起,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紧接着,一只油腻腻、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揪住了他的耳朵,粗暴地将他从角落的柴堆旁拖了起来。
剧痛让金不二瞬间清醒。他看到一个满脸油光、身材肥胖、围着沾满油污围裙的大厨,正对着他怒目而视。周围是几个同样忙碌的帮厨,投来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金不二的脑子一片混乱,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
“看什么看!剥蒜!再磨蹭老子把你当田鸡炖了!”胖厨子见他还在发愣,更加恼怒,一把将他搡到角落一堆小山似的蒜头前。
金不二笨拙地蹲下身,拿起一颗蒜头,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他学着旁边人的样子,试图剥开那层坚韧的外皮,动作却显得无比生疏和笨拙。胖厨子骂骂咧咧地走开了,去监督一口正在熬煮高汤的大锅。
金不二一边机械地剥着蒜,一边忍不住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中浓郁的味道。
八角、桂皮、豆蔻、花椒…各种香料在滚烫的油脂中释放出霸道辛香;新鲜鱼虾的鲜甜在蒸腾的水汽中若隐若现;烤炉里滴落的油脂在炭火上爆裂,散发出令人垂涎的焦香.
还有糖醋的酸甜、酱卤的醇厚、清蒸的雅致…无数种味道如同活物般钻入他的鼻腔,在他的味蕾上跳舞。
这感觉…既陌生,又带着熟悉。仿佛他天生就该属于这里,属于这味道的海洋。
灶台旁,那位负责看管火候的帮厨似乎有些走神。
旁边一个正在处理食材的小学徒,手肘不小心碰到了一个绿莹莹的东西——那是一块系着青色丝绦的玉佩,正放在灶台边缘。玉佩被这么一碰,打着旋儿滑落,直直地朝着旁边那口翻滚着奶白色浓汤的大锅里坠去.
眼看那玉佩就要落入滚汤,化为乌有!
金不二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的本能反应快过了意识!一条长长的、布满粘液、柔韧得不可思议的舌头,如同闪电般从他口中弹出.
“咻——啪嗒!”
精准无比!在那玉佩即将接触到汤面的千钧一发之际,舌头一卷,稳稳地将玉佩卷住,迅速缩了回来!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只有金不二自己,能感受到舌尖传来的玉佩温润微凉的触感,以及那滚烫汤锅边缘散发出的惊人热浪。
“混账东西!”
一声怒吼再次响起。胖厨子发现了这边的动静,几步冲过来,看到金不二手里的玉佩,又惊又怒,“你这赖蛤蟆!不好好剥蒜,搞什么鬼?!差点坏了老子的汤!”
他再次揪住金不二的耳朵,力道之大,让金不二痛得差点跳起来,手一松,玉佩掉落在沾满蒜皮的地上。
“师傅!是…是这位…这位小哥救了我的玉佩!”一个带着惊魂未定和感激的声音响起。
只见一个穿着绿色官袍、面容清癯的中年官员急匆匆从外面走进热气腾腾的后厨,显然是循着玉佩的线索找来的,他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玉佩,也看到了被胖厨子揪着耳朵、一脸痛苦的金不二。
绿袍官员快步上前,捡起玉佩,仔细擦拭干净,确认完好无损,这才长长舒了口气。他看向金不二,眼神中充满了感激:“小兄弟,多谢你!此乃家传之物,若是落入汤中损毁,在下实在愧对先祖!你叫什么名字?”
“问你呢!赖蛤蟆!”
“小人...小人名唤金不二...”
“哦?的确是个有意思的名字”绿袍官员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他从袖中摸出几枚碎银,塞到金不二手里,“一点心意,聊表谢意。多谢了!”
胖厨子见官员态度和善,也不好再发作,悻悻地松开了揪着耳朵的手,嘟囔着:“算你小子走运!”便转身去忙别的了。
银两入手微沉,带着金属的凉意。但金不二的心思完全不在钱上。他的目光,在绿袍官员离开后,再次被那灶台牢牢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