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带着昨夜雨后的微凉和万物苏醒的喧嚣,刺破了长安城西市角落的昏暗。
黄三郎猛地睁开眼,仿佛从万丈深渊被强行拽回人间.
“哈切~~又是那个奇怪的梦...妖怪去取经...我真是出现心魔了不成?”
粗砺的麻布带着尘土和劣质墨汁的味道,沉沉地覆盖在他脸上,上面歪歪扭扭绣着八个大字——左边“铁口直断”,右边“一字千金”.
他本能地一把扯开这碍眼的布幌,刺目的天光让他眯起了眼,随即被喉咙深处涌上的强烈干呕感淹没。
自己蜷缩在长安西市一处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卦摊后面,一张瘸腿的矮几,铺着洗得发白、边角磨损的粗布。
几上除了一个盛着细沙的木盘,别无他物.
而怀里,却紧紧抱着一样东西——一块触手温润却又带着奇异冰冷感的桃木卦盘。盘身不大,却布满了蛛网般的深刻裂痕,仿佛随时会碎裂开来,指尖抚过那些裂痕,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与剧痛交织着袭来,让他眼前发黑。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它,自它从修炼成精以来,“浪浪山”这三个字,像水底沉浮的气泡,固执地冒上来,却又无法带来任何相关的记忆,一直让他头痛欲裂。
西市的喧嚣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驼铃声声,伴随着异域口音的吆喝。
一队队满载着香料、宝石、琉璃器皿、毛毯的骆驼商队,正缓缓穿过高大的坊门。
浓烈的麝香、没药、胡椒气味混合着皮革和牲畜的气息,霸道地钻入鼻腔。穿着翻领窄袖胡服、深目高鼻的粟特商人,头戴尖顶帽的波斯商人,裹着彩色头巾的天竺僧侣,操着各种语言,在鳞次栉比的店铺前讨价还价。
丝绸庄的锦缎在阳光下流淌着七彩的光泽,金银铺的匠人叮叮当当地敲打着精美的首饰,酒肆里飘出西域葡萄酒的醇香和烤肉的焦香,更有胡姬当垆卖酒,眼波流转,舞姿曼妙,引得行人驻足流连。
黄三郎置身于这片极致的繁华与喧嚣之中,却感到一种彻骨的孤独和格格不入。他像一滴油落入了沸腾的水,无法融入,只能茫然四顾。
就在这时,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穿透了鼎沸人声,直刺他的耳膜。
一个衣衫褴褛、满面尘灰的老翁,背着一小捆尚未卖出的木炭,踉踉跄跄地扑到他的卦摊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死死抓住矮几的边缘,浑浊的老泪纵横。
“黄半仙!活神仙!求您给指条明路吧!”
老翁的声音嘶哑绝望,如同濒死的野兽,“我那苦命的孙女,才十三岁啊!昨个儿去曲江池边给大户人家送炭,就…就再也没回来!坊正不管,武侯也推说找不到!老汉我…我只有这一条命根子了!求您算算,她…她是生是死?人在何处啊?求您了!”
老翁泣不成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黄三郎浑身一震,他看着眼前悲痛欲绝的老人,一股强烈的、无法言喻的冲动从心底涌起。他想扶起他,想安慰他,想告诉他别急…但他的舌头僵在口中,一个字也吐不出。
就在这时,他怀中的桃木卦盘猛地变得滚烫,一股无形的力量攫住了他的右手,完全不受他控制地,手指痉挛般拨动了卦盘上几颗深色的卦珠。
唰!唰!唰!
手指在沙盘上飞快地划动,留下清晰而深刻的痕迹——癸水·巽位。
“老翁...这里.”黄三郎吐出四个字,它给人算卦向来如此,天机不可泄露,能不说多,就不多说一个字.
这四个字,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宿命的指引,老翁浑浊的眼睛在看到沙盘字迹的瞬间,爆发出强烈的希望之光.
“癸水?曲江池水!巽位…东南!”
老翁猛地站起身,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多谢半仙!多谢活神仙指点!”
他胡乱地摸索着身上,掏出一个破旧的、装着几枚铜钱的小布包,颤抖着放在卦摊上,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曲江池的方向,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汹涌的人潮里。
黄三郎怔怔地看着老人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向沙盘上那四个字。
西市的繁华依旧,驼铃悠扬,胡乐喧天,商贾云集,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悲喜交集从未发生过。
另一边.
浑浊的漕河水带着长安城百万人口的生活气息和远道而来的泥沙,在巨大的木制水门处汹涌而入,拍打着坚固的石砌码头。
空气里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货物散发的霉味、汗水的酸臭以及各种香料、粮食、腌货混合在一起的复杂味道。
巨大的漕船如同疲惫的巨兽,一艘接一艘地停靠在码头,粗壮的缆绳被岸上的绞盘死死拽住,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大黑是被一桶冰冷的、带着鱼腥味的河水兜头浇醒的。
“妈的!哪个不长眼的蠢货把货箱堆这儿挡道了?快给老子挪开!”一个粗鲁暴躁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和货箱被踢踹的闷响。
大黑猛地睁开铜铃般的眼睛,他发现自己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被卡在两堆巨大的、散发着咸腥味的货箱缝隙里。
强壮得惊人的身躯此刻却僵硬酸痛,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肌肉的酸痛让他闷哼出声。
“哟呵!醒了?醒了就赶紧给老子滚蛋!占着茅坑不拉屎!”一张胡子拉碴、满脸横肉、汗津津的脸凑到他面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这是个穿着短褂、露出粗壮胳膊的脚夫头子,眼神凶狠。
大黑下意识地想道歉,但他被卡住了,抬不起头.只能笨拙地、沉默地试图从货箱缝隙中把自己庞大的身躯拔出来,动作显得格外迟钝和笨重,引来周围一群搬运工肆无忌惮的嘲笑。
“哈哈,看这傻大个,空长一身肉!”
“怕不是个傻子吧?话都不会说?”
“喂,大个子,来帮爷爷扛包,管你顿饭!”
污言秽语如同鞭子抽打在熊黑的心上。他感到屈辱、愤怒,但那股灵魂深处的畏缩感却死死压制着他,让他只能低着头,默默承受。他只想快点离开这里,找个没人的角落躲起来。
就在他好不容易挣脱束缚,准备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时,一声尖锐的鞭哨和凄厉的少年哭喊刺破了码头的嘈杂!
“小杂种!敢偷懒!看爷不抽死你!”一个满脸横肉的地痞,正挥舞着浸过油的牛皮鞭,狠狠抽打着一个瘦骨嶙峋、穿着破旧单衣的少年搬运工。
少年背上已经皮开肉绽,鲜血染红了破衣,他抱着头蜷缩在地上,发出绝望的呜咽。周围的人噤若寒蝉,无人敢上前阻拦。
那鞭子抽打在皮肉上的声音,那少年无助的哭喊,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大黑的心上!
一股灼热的气息从丹田直冲头顶,他感觉自己的胸腔像被点燃的火药桶,无法抑制的怒吼如同惊雷般炸响.
“竖子敢尔——!!!”
吼声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整个码头似乎都晃了一晃!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吼震得耳朵嗡嗡作响,动作僵在原地。
大黑自己也被这声怒吼吓了一跳,但他身体的动作比思想更快!
只见他那庞大如铁塔般的身影如同出闸的猛虎,几个大步就跨越了数丈的距离,钵盂大的拳头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毫无花哨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那挥鞭地痞的侧脸上.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那地痞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像个破麻袋一样横飞出去,撞在堆积如山的米袋上,软软地滑落下来,半边脸瞬间塌陷,口鼻喷血,眼看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死寂!
整个漕渠码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河水拍打堤岸的声音和那少年压抑的抽泣。
大黑愣愣地看着自己那只刚刚击飞了一个成年男子的拳头。拳峰上沾着血,微微发红,传来一阵阵酥麻的震感。
这力量…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 它仿佛沉睡在血脉深处,此刻被彻底唤醒。然而,伴随着力量一同苏醒的,还有他无法控制的嘴巴.
“某家…某家不是故意的!”大黑看着自己沾血的拳头,又看看地上生死不知的地痞,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他,他那洪亮的嗓门完全不受控制地开始絮叨,语速快得惊人:
“小郎君!你…你伤着没?快让某家看看!”
“这…这杀才!定是痔疮发作心里不痛快,才拿你这小娃撒气!该打!该打!”
“哎呦喂!这下手…是不是重了点?某家真不是有意的!这可如何是好?”
“喂!你们几个!愣着干什么?快看看他还有气没?救人要紧啊!”
“某家这手…这手怎么就不听使唤呢?这…这…”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嚷嚷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想去看地上少年的伤势,又想去看那地痞的死活,庞大的身躯在原地转着圈,显得既滑稽又狼狈。
巨大的恐慌和强烈的倾诉欲混杂在一起,让他那张大嘴一刻也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