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入里屋,沃尔夫拉姆,片山夫妇和列宁在一张并不是很大的书桌边上坐了下来,列宁的红颜知己阿尔曼德为四人端来了浓香四溢的俄式红茶——加了糖、蜂蜜甚至还有一点果酱,大都是他们刚刚拿来的材料。克鲁斯卡娅则拿着他们带来的食材在厨房里忙着准备晚饭。
沃尔夫拉姆端起一杯红茶抿了一口,这份茶对她来说有些太甜了,以致她微微皱了下眉头。列宁一直在观察沃尔夫拉姆,看见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笑道:“尤塔小姐,喝不惯俄罗斯红茶吗?”
他说起了俄语。
“是有点不习惯,里面加了什么?”她抿了抿嘴,也用俄语回答,沃尔夫拉姆在东线服役了很久,顺带着也学会了一口还算得上流利的俄语。
“不过我还是不讨厌,因为在德国,红茶和糖已经被列入配给名单了。这样的组合也很是新奇,我还是第一次见。”
这个谎话很不高明,毕竟对于总参谋部的人来说,这两种东西都称不上是奢饰品,顶多只是稀缺而已。
“德国只是缺乏物资而已,你们的同胞最起码还有香肠和蛋粉,工业品的供应也还跟得上,但是俄国呢?”
列宁显然意不在此,他长叹了一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
“在俄国,咖啡和茶早就没有了!黑面包和油都供应不上,市民们连把剪刀都不一定买得到,可是临时政府却还是想着打仗,跟沙皇没有区别。”
“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真正的敌人是谁,只有那些英国人和法国人是最该死的。”
沃尔夫拉姆用茶杯轻轻叩击了一下桌面。
“再这样打下去,对于俄国能有什么好处吗?”
“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对英国来说。”
桐原接过话头。列宁一边喝着红茶,一边看着这个对他颇为熟悉的亚裔。
“当俄国强大的时候,英国人在近东就联合法国和土耳其发动战争,在远东就和日本达成军事同盟。当德国崛起的时候,英国又拉拢法国和俄国。实际上,英国的政策就是让所有国家互相残杀,自己独占鳌头。”
“那么我想,您一定认为英国的大陆政策将要被德意志帝国粉碎了吧?”
桐原看着列宁,“您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判断?”
“形势不是很明朗吗?”列宁耸耸肩,“二月革命发生的主要原因并不是反对沙皇,而是反对战争,尤其是输了个精光的战争。如果临时政府能够顺应民意同德国议和,那么它就能稳定下来。无论是对德国还是俄国,这都是好得不能再好的事情。”
桐原摇摇头。
“我们的律师先生不会愿意和谈的,我想你应该也清楚。”
“是的,他们不愿意!”
列宁呵呵冷笑两下,他虽然流亡到了瑞士,但是这不代表他得不到来自祖国的消息。
“——他们还会打下去的。”
列宁微微偏了偏头。
“哪怕眼前的军队在迷茫中溃散,哪怕那些办公室里的印章已沦为街头小贩的烫花器,他们依然会这样做。立宪民主党、进步党、孟什维克、还有那群社会革命党人——真是奇怪的自信啊。他们似乎相信,只要换上自己坐到那个椅子上,就能驱动这台生锈的机器走向胜利。”
他顿了顿,像是在揣摩什么。
“可现实的齿轮很快会粉碎这种天真。那时,街上会再次响起另一种呼声——第二次革命。而这一次,掌权的将是那些愿意真正结束战争的人。”
他抬眼,目光仿佛投向了无限遥远的东方。
“这样一来,德国和奥匈便可将东线的兵力,转去西线了。”
“不,光这样是不够的。”
桐原信马缓缓抬眼,透过那间狭窄客厅昏黄的煤气灯,看着列宁那双带着睿智的眼睛。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能沿着骨缝渗入的锋利。
“倘若德国——”桐原信马的语气缓慢而压实,像是在手中权衡一只装满水银的细颈玻璃瓶,“——无法在一年之内打出足够压倒性的优势,那么——合众邦,可不会安于远观。”
他停了停,似乎要让这句话在空气中慢慢沉降。
列宁的眉心微微拧紧,那种褶皱并不是惊讶,而更像是在心中掂量一个并不愿承认却又无法忽视的可能。
“你指的,是怎样的变化?”
列宁尚未来得及反应,沃尔夫拉姆却猛地挺直了身子,声音高了小半个八度。
“荒谬!这不可能!”
她的否定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防御,不是因为不信,而是因为一旦承认,等于承认一整套计划可能崩塌。“没有理由”,显然不是那种外交辞令式的表面理由——表面理由永远唾手可得,真正麻烦的是深层的、动了骨髓的理由。
桐原信马只是望着列宁。列宁没有立刻表态,那双眼睛的冷光像是从厚重的眼睑缝隙中泄出,既是审视也是保留。
然而沃尔夫拉姆真正的焦虑起来了。
“合众邦没有理由参战!打败德国,他们捞不着什么。德国的殖民地少得可怜,连英法意日都不够分的。想在中欧硬抢一块飞地?那更是痴心妄想!”
接到眼色的长崎素世也接过话头。
“当然。德意志和奥匈的国内市场,合众邦是看不上的。相比之下,英法才是满溢着油脂的猎物。尤其是大英帝国——它统治海洋,攥着淌牛奶的印度,实际上还举着门户开放的大旗,南非的黄金源源不断。如果英国输掉战争,哪怕只是在欧洲大陆失了脚,霸权都会动摇。合众邦就能趁机分一杯羹,把最后一层伪饰的枷锁脱去再顺手接手部分殖民地。可如果合众邦帮他名义上的主子打败德国,那等于替英国固了根基,他当然没有好处。”
“所以——”沃尔夫拉姆听见这话,仿佛得了根救命的稻草,“合众邦当然不会参战。只要静坐下去,等我们打垮法国,他们就能与英国和我们平分世界。”
在这一刻,连对自己的祖国向来自豪的她都没再提及登陆英伦的可能。日德兰海战之后,德国的水面舰队已经成了一支只会锈在港口的幽灵,谁都清楚,这场战争的结局不会在英伦岛上书写。国内的厌战情绪一日日增长,若能再一次打败法国,让这场战争以一种尚可接受的体面收尾,恐怕所有人都会感激上帝。
在总参谋部的算盘里,最有利的格局是:削弱法俄,扶植一个亲德的俄国政权,恢复旧的英德同盟,然后与英国、美国并肩分治世界——这听上去,对美国似乎也有好处。
至于那堆借给英法的贷款?有的债欠了,可不是这么好还的。德奥的实力顶多迫使法国求和——战败的法国依然会存在,正如普法战争之后那样。英国本土无虞,大英帝国依旧悬在世界地图的正中央,只是会失去一些光泽与威势。对美国来说,钱从来不是问题,资本霸权才是。
列宁沉默良久,像是大脑在咀嚼某种苦涩的果实,终于慢慢吐出一句:“合众邦参战的可能性不大。”
他顿了顿,仿佛在为接下来的假设留出余地,“不过,如果英国愿意在战后同他们分享霸权……”
“不可能!”沃尔夫拉姆的声音几乎压过了屋外的风声。“这些莫非是你们内阁的判断?”
话一出口,她立刻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但脸色没有变,只是眉头锁得更紧。
列宁的目光在“尤塔小姐”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没有追问,像是有意让话题在此停顿——他有更重要的推算要保留。
“假如美国真的如你所说参战,并且打败了德国,那么——”列宁的语气像是在描绘一幅不该存在却又迟早会出现的画面,“德国就会爆发革命,如同俄国一般。这,将是世界革命的开端。”
那是他的老调——世界大战终将转化为阶级斗争,战壕里的士兵会调转枪口,与本国的工人阶级一起推翻反动政权,直到世界插满赤旗。
桐原只是静静看着他。要知道,在德国,是没有克伦斯基那样的引火物的,皇帝和容克们顶多是做出些账面上的妥协。
桐原信马微微偏过头,望着窗外连绵的山,雪花在风中化作细碎的涟漪。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仿佛在述说一个早已注定的节奏。
他顿了顿,像是在衡量措辞,“表面上,合众邦仍是一只被联邦议会的缰绳束缚的猎犬,伦敦方面也喜欢宣扬这一点。可你要记得,这只猎犬咬人的冲动,并不取决于主人的意志,而取决于血的味道是否足够浓烈。”
列宁的眉心微微收紧,他似乎在等待接下来的推论。
“扬基人并不爱战争——他们爱的是流动的资本。如果德国无法在陆地上打出让协约国屈膝的优势,那么生意永远不好做,无论是跟谁的。”
桐原微微抿唇,指尖在茶杯的瓷沿上轻轻划过。
“更何况,如今的合众邦只是名义上的英联邦成员,心里却早已盘算着脱离的条件。若德国不给英国一次足以迫使其屈膝的重击,美国的政客们便会利用这场持久战,把战争的天平推向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向——以参战和一些对于他们来说微不足道的物资换取在战后谈判桌上的席位,并在混乱中摆脱伦敦的枷锁。”
桐原抬眼看向列宁,目光中有一种近乎冷峻的审视。
“所以,不要把美国的犹豫当成威尔逊口中的伟大展望。它只是在等待合适的切入点——无论是哪一边陷入泥沼,这个切入点便会以‘保卫自由’的名义堂而皇之地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