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银,阿尔卑斯山麓的夜风带着寒意,从山谷间穿过。
“桐原,你今日在列宁面前所言……”沃尔夫拉姆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藏不住责备,“那真是你们的内阁的判断吗?”
桐原缓缓摇头,神情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
“不,遗憾的是,那并非他们的结论。”
“那么我是否可以说,这完全是你自己做出的决定?倘若让你们陆军省和外务部的人或是总参谋部的间谍听见这些,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桐原信马挑了挑眉,语气却并不慌乱。
“素世小姐,可不会向自己的老师递交一份小报告。亲爱的长崎小姐,你不会这么做对吧?”
“长崎小姐——”沃尔夫拉姆转头,皱眉盯着她的脸,“你真的知道他跟列宁说了什么吗?要是这种事被传开来,没有人还能打仗了!”
“这不像是推测。”素世轻声一笑,仿佛风吹动了雪松的枝叶,“我想这是某种预言,我还是认为桐原先生不会做出危言耸听的猜想。”
“荒谬!绝不可能!”
沃尔夫拉姆斩钉截铁。
他们三人刚从秋吉维泽归来,晚餐前桐原与列宁的交谈犹在耳畔。沿着月光下的山道回海因斯贝格的别墅,最初只是沃尔夫拉姆单方面的抱怨,还假模假样地威胁要把这件事告诉总参谋部,很快便化作激烈的交锋。沃尔夫拉姆的语气如刀锋,桐原却神情镇定,仿佛确信历史终会为他作证。长崎素世夹在两人之间时不时插话,试图化解气氛,却更像是在不动声色地替桐原挡刀。
到最后,吵得最凶的反倒是她们两个,桐原反而成了一个安静的旁听者——或者说,暗自观赏者,毕竟女士间的争论并不让人觉得乏味。
夜色渐深,别墅的轮廓在山坡尽头显现。桐原低头看了看表——将近二十三时——他却没有一丝睡意。今夜与列宁共席,像是在心中点亮了某个隐秘的灯塔。他隐约找到了那条可以重塑精神的道路。
他知道,历史上最危险的,并非刀锋相向的敌人,而是四顾无人、独自伫立在废墟之上的胜利者。胜利带来的,不是永恒的昂扬,而是缓慢的腐烂——一种看不见的病,先是让语言变得空洞,仪式变得滑稽,最后连民族的骨骼也在无声中塌陷。
他曾见过这种景象:敌国一个接一个倒下,赤色的旗帜在辽阔的土地上猎猎作响,而那些高举旗帜的人,眼中的光却日渐浑浊。
那时,精神的沙化是必然的,理想的崩坏也是必然的。
因此,他并不渴望一个唯有一超的世界。
相反,他希望看到的是多强并立的格局,如同几根不安分的支柱,相互推挤、彼此警惕,迫使每一方都不得松懈。
然而,他也清楚,这算盘敲得再响,想实现也绝非易事。彼得堡那群怀抱解放全人类梦想的革命者,不会为巨人的缓慢前进而让步;柏林这边,更有不计其数的人,将对俄国与布尔什维克的仇恨刻在骨血之中。
桐原信马轻轻揉了揉脖颈,未与她们道晚安,便径直回了房。他在书桌前坐下,拿出纸张,提笔写下那些他心中早已酝酿的句子,这将会是明天向内阁电送的报告,也是后世被称为“第一次世界大战转折点”的《致总理大臣的关于德意志帝国与布尔什维克和列宁的报告》。
清晨的阳光尚未完全越过山巅,厅中却已传来杯盘轻响。桐原信马抱着一个文件夹,顶着一夜未眠的倦容下楼。长崎素世穿着蓝色毛衣与灰色长裙,正摆放着简单的早餐。见他,眼神中透出惊讶。
“桐原先生,您是一夜没睡吗?”
“是的。”他微微点头,“我在准备给寺内先生的报告,已经过半。”
“是写列宁的?”
“是写如何让帝国牟利的。”
长崎素世笑了笑,拉出一张椅子。“坐下,先吃点东西,再睡几个钟头吧。我们很可能要在这里在拉扯几天,德国人的动作没这么快,你有的是时间。”
桐原却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笃定:“不会太久。四月,或许更早,我们可能还得跟着列宁去一趟俄国。”
这句话,正好被走进厅来的沃尔夫拉姆听见。
“四月去俄国?你知道其中的复杂程度吗?列宁不仅没有做出任何承诺,还狮子大开口要一大笔的金马克。”
“那是你的想法。”
桐原边喝着咖啡边抬眼。
“而元帅小姐与两位皇帝,恐怕已无那份耐心。虽然鲁登道夫将军重启无限制潜艇战的提议没能通过,不过这份提议能被摆到皇帝面前,本身就说明了他们对接着消耗下去的恐惧与厌倦。俄国的革命,是送到手边的契机。”
“桐原先生说的没有什么错误。”
这时,莫德尔穿戴整齐地从楼上下来,手里也捧着一个文件袋。
“上尉,这是我昨天跟桐原先生讨论出的报告。你看看。”
沃尔夫拉姆翻开,低声念出其中一行:“全力支持列宁及布尔什维克,使其尽快建立稳定统治……这是获取俄国资源的前提。”
“这个全力的意思是?”
“一切必要的手段。”桐原的声音高了一些。
“武器、顾问,甚至直接派军队——只要能在冬小麦播种前稳定局势。一七年接下来的日子里,西线是打不出什么大仗的。待到一八年的春天,等到我们的联合舰队做好准备,你们获得足够的粮食,在这样的情况下,你们在西线打一场和协约国的静坐战,他们会迫切地想要打开个口子,而你们要做的就是等,等到他们一头撞死在防线上,然而把他们推回去。”
沃尔夫拉姆哼了一声。
“不需要等到那个时候,我们的军队可以在今年的秋天或者冬天粉碎法国人的防线。”
“不可能。”桐原的回答像冷铁,“只要协约国能看到一丝胜利的希望,支撑他们的复仇主义和爱国热情便会依旧燃烧,民众再苦也会撑下去。此时唯有依托持久防守,才有望换取破局的机会。如果没有伺机而动的外人,再打一次索姆河对你们来说也未尝不可。”
莫德尔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桐原阁下这番话……未免太保守了。”
“这么想可就错了,我预计今年十月,或十一月——在俄军的大反攻战败之后,列宁便会在彼得堡大放异彩。”
“东线的胜利形势如此明朗?竟让你如此笃定。”
桐原的嘴角微微一勾。
“我当然有信心——列宁和他们的布尔什维克会替你们摧毁沙皇留下的军队,用面包和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