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清晨的空气微凉不刺骨,瑞斯塔河略微泛着雾气,水面上的波纹像被压住的言语,只有教堂塔楼的钟声回荡。桐原一行人在巴尔拉克酒店稍作梳洗,窗外连绵的阿尔卑斯雪峰在晨光中泛出玉白光芒,当他们在房间里整理行装时,窗外的瑞士报童已开始呼喊:“新鲜牛奶,今日特价!”那声音清晰可闻,仿佛一支乡镇教堂钟声,更像在德国已经消失了很久的,属于生活本身的滋味。
里希特霍芬依旧穿着那对她来说仿若跟囚服无异的灰布大衣,眉眼如常冷峻。莫德尔则斜倚墙角,黑色的礼帽下眼神稳健,将她那股军人的气质掩藏得十分克制。
当他们下到大堂中时,带队接待他们的那位社会党人弗里茨·普拉滕准时出现,他身穿素色风衣,正在往一只烟斗里面填装烟丝。瓦尔特亲切地抱了抱他,松开后,这个慈眉善目却透着些许狡黠的男人哈哈笑了起来,引他们向酒店外提前订好的马车走去。
“上车吧,我亲爱的同志们,我们还有很多路要赶呢,要悄悄地去找列宁同志可要费一番功夫啊。不过我们可以沿途欣赏苏黎世的风光,瑞士是一个美丽的国家,苏黎世也是一座美丽的城市,肯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一行人分成两部分,莫德尔和手下汉斯坐在后面一辆装行李的敞篷马车上。“尤塔小姐”和“片山夫妇”则坐上前面一辆有车厢的马车里面。路过苏黎世的食品市场时,“片山小姐”和弗里茨先生还特意去买了些慰问品,毕竟疗养院只提供以奶制品为主的简单饮食,能吃到热腾腾的香肠和腌牛肉可是难得的美事。
瑞士的食品摊位与柏林的风格截然不同:柔软蓬松的奶酪散发着清香,种类从艾曼塔尔到格吕耶尔不等;新鲜杏仁、碾碎的栗子泥与蜂蜜相混;还有用瑞士黑麦面包包裹的烟熏鲑鱼片,这一切对德国现在的平民来说仿佛一场幻想,德国的供给线里只剩下了锯末面包、马铃薯和萝卜与储藏肉罐头。
“片山”小姐买了整整两大包的巧克力、瑞士卷、奶酪、黑面包和烤香肠。她将两大包食材丢到了莫德尔的马车上,而在踏进桐原所在的车厢时,她将几片杏仁巧克力递了过去,塞到了桐原的手心。
马车轮子滚动起来,沿着苏黎士漂亮而精致的街道缓缓前行,穿过鹅卵石街道和花窗玻璃建成的教堂影子,车轮声在石板路上清晰响起。北方的柏林那种铁锈的腐败气息在这里未曾出现,反而是淡雅的坡道咖啡馆和圣经式木屋如同画板上复古而平和的点缀。
“巧克力很好吃,瑞士是个很不错的国家,桐原阁下。”桐原听到脑中传来了淡淡的回音,他低头看了看脚下,果不其然,片山夫妇的影子都已经好得如胶似漆了。
由长崎小姐的姓氏“长崎”二字便可得出,她们家属于那种维新之后才混出一番小境地的家庭,她的父亲本来是个想混出点名堂的小军官,于是在日俄战争爆发后申请调职,结果在远东不知道哪个小战场上“报国”了。她的母亲依丈夫的光荣之死,得了些许红利,加之长崎小姐本身也是一个难得的优势术者,才混出些名堂。如果世界的形势真能在终战之战后一路和平,想必未来不是没有可能在瑞士生活,然而命运真是如此的多舛啊。
桐原忽然仿佛又感受到了一种来自某种超越者的使命感,他忽的觉得萨文科夫,那位白马的作者,正是受到了来自上天的如此的感召了。
秋吉维泽在苏黎士南面的大山里面,地势非常高,几乎接近白雪皑皑的山顶,是所价格比较低廉的疗养院。长崎小姐把电台托付给了莫德尔和汉斯,他们会去提前安排好的住所把电台架设好。然后桐原轻轻搭上了长崎小姐的腰肢,一起漫步往山上走去。他忽的发现,身旁的女性是多么的深藏不露,她的腰很纤细,上半身十分丰盈,不过平日里都被那身灰色大衣给掩盖下去了。
不过桐原对于长崎不感什么兴趣。在前世飘扬于远东的赤旗之下,他无数次想象过与列宁并肩,有一段时间他在桐原心目中的地位还是相当崇高的。而他马上要见到的可是一个鲜活的列宁同志啊。
“这就是列宁!”
这个名字在桐原的心中打了个转儿,猛地睁大了眼睛,注视着那个引人注目的额头。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一个活生生的、在历史课本之外的列宁。列宁略微弯腰,面容有些消瘦,戴着旧式圆框眼镜,胡须凌乱,暗红软呢帽下眼眸深沉而锐利,手里还捏着一支钢笔,正在低头写着什么。他正想结束一天的写作,去餐厅和妻子克鲁普斯卡娅和红颜知己阿尔曼德一起吃晚饭时,就听见有人推开了门在大喊着自己的别名。他抬起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只见自己的老朋友弗里茨·普拉滕,还有三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一块快步走来。
“列宁同志,您好!”信马跟着弗里茨快步上前,兴奋但不外露地冲着列宁伸出了右手。
列宁愣了下,这个一眼来自远东的年轻人显然认识自己,可是自己却不记得曾经见过他。出于礼貌,他还是站了起来,伸手和对方握了一下。
“这位先生,您认识我?我们曾经见过吗?”
“那是很久之前了,我曾在红场见过您一次。”
只不过那时他见的只是个神像的列宁,而不是现在这个在他眼前的能够呼吸的,立体的人。
“哦,原来如此。”列宁心想,自己已经有十多年没有回到故乡了,如果眼前这个青年曾经在莫斯科见过自己,那时他应该只是个孩子吧?
“那您是……”列宁对眼前的青年有了些兴趣,微笑着提问。
“我是片山信雄,日本木曜会的成员。”桐原一本正经地撒了个谎。
“哦。”列宁扫了他身后快步走来的“尤塔小姐”一眼,心中升起疑惑。
他清楚自己的好朋友弗里茨·普拉滕在跟谁谈事情,依言谈间的气质来看,那位尤塔小姐大抵就是德国总参谋部此行派来的代表,这对日本夫妇却又是怎么回事?远东的局势难道不是协约国们铁板一块吗?
然而现在俄国国内的局势瞬息万变,而自己和布尔什维克的同志们却大多数流亡在外国。如果没有德国人的协助,那么一切的讨论都无疑是纸上谈兵。
因此虽然列宁早就识破了尤塔小姐和片山夫妇的伪装,但还是装成一无所知的样子。和自己的好朋友弗里茨·普拉滕拥抱了一下并同两位女士握了握手,列宁领着几人朝屋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