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世火车站的月台与柏林中央车站迥然不同。它没有钢铁般斑驳的沉重,也没有工兵靴敲打地砖的紧张节奏。车站上空偶尔飘过鸽群,似乎是从1914年春天错落而来的遗民,一无所知地在此寻找旧日的和平。
他们下了车的时候,苏黎世正下着雨。
不是柏林那种像雾一样洒在每根金属骨骼上的雨,也不是东京夏季里来自海上,那些狂暴咆哮地,仿佛空气都能拧出水来的暴雨。这是瑞士的雨,温和,克制,几近矫饰地纯粹——仿佛它连破坏一朵玫瑰花的心思都没有。
桐原信马下车的动作并不急躁,长崎素世紧随其后,那个嵌有黄铜扣边,装着七十公斤电台的大行李箱,在她手里没有任何尴尬,反而显露出手持茶壶般的从容。她穿着灰蓝色的宽摆呢料外套,圆帽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点鼻尖和嘴角。
她下车后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地将雨披扯紧了一点。没有撑伞。她说瑞士的雨不脏,不必防备太多。这话或许本身也像这场雨一样,无法判断它究竟有几分真心。
桐原不作声,只是微微侧身让沃尔夫拉姆和莫德尔先行。沃尔夫拉姆今日换了便装,却仍系着一条色彩生硬的红黑领巾。她显然不习惯没有军服的自己,走路略显僵硬,却又装出一副懒散的模样,像只不甘被拴住翅膀的鹰。
“我的天哪,你们完全不像是一对新婚夫妻。”莫德尔问。她说这话时还在整理领带,神情活像个刚从老父亲遗言中脱身的路德教神学生。
“低劣的伪装。”沃尔夫拉姆冷哼了一声。她戴着那副浅银色圆框眼镜,制服上的银扣在湿气中发出很淡的光。“德国的逻辑也是一样。我们扶持列宁,又不想被别人发现;我们让他点燃俄国,却不想让他点燃整个欧洲。你们这对‘夫妻’,只要在会面时不出些岔子就好。”
列宁是一位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是不方便和德国的右翼军队分子们合作的,更是不方便从他们那里得到资助的……所以一直拿钱在资助列宁同志,并且保护列宁在瑞士安全的都是“德国和瑞士的社会党人”。虽然这样的瞎话非常低劣,但是胜在“政治正确”,只要不捅破这层窗户纸,无论是俄国的什么人也不能说列宁同志和德国总参谋部合作,最多只是一时不察,被阶级敌人给蒙骗了。
长崎素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的行李从车上取下。她身形不高,但动作却异常利落,像中世纪一个从贵族家中跑出来的修女。她背后那件藏青色斗篷在雨中显得柔软得惊人,与军靴的反光形成细小却清晰的矛盾。
“你在笑什么?”桐原回头时看到她嘴角浮现出一点很淡的弧度。
“没有。”她轻声说,“只是觉得这种剧本式的任务挺新鲜的。”
桐原点点头,没再问。她大概也不会多说。她是那种能在外交酒会上保持微笑整整三小时,但在电梯里默默咬下嘴唇的女人。那种过分懂得“氛围”的人——氛围本身,就是她认知世界的方式。
街道干净得像某种谎言。老式电车缓慢地从我们身边驶过,车窗后面坐着老人和穿皮手套的上班族,基本上看不到穿军装的。他们看起来不关心俄国,也不关心战争。甚至可能不关心时间——只关心自己的钟表准不准、奶酪是否过期、雨是否会影响明早的牛奶送货。
“汉斯,把行李都搬上马车,小心一些。”沃尔夫拉姆给自己的另一个助手大块头汉斯下了命令。
“遵命,上尉!”换上了平民衣服的汉斯下意识一个立正,习惯性的行了军礼。
“汉斯!”沃尔夫拉姆四下看看,发现没有人在注意自己这边,才松了口气:“不是上尉,是同志!”
“遵命,同志!”汉斯又敬了个礼,才去搬东西,只是这个家伙怎么看都是在军队中呆了很久的样子。
长崎素世当然有些担心,又四下张望了一番。
“亲爱的,不用担心。”桐原用手轻轻拍了她一下。“瑞士可是另外一个世界,比起德国来。和平、安宁、美好、富足,远离战争。”
“瑞士人不是不关心政治,”莫德尔一边走一边说,“他们只是太习惯和平了。和平对他们而言不是价值,而是习惯。你能想象一个很久打过仗的国家会如何思考战争吗?”
“就像一个从未爱过人的人想象爱情。”沃尔夫拉姆回答。
没人接话。她说话有时过于冷,像雪地上的刺刀。或许这跟她的家世也有关系。红男爵的表妹,军事世家,从小在军事传统浓重的旧贵族圈子里长大。
“说起来,你们打算怎么处理俄国的事?”她终于转向我。
“我们?”桐原耸耸肩,“一边看戏,一边下注。”
“下注?”她蹙起眉头,“你们东方人说话,总是喜欢模糊。”
“德国人说话,总是喜欢假装不模糊。”
“……这也许是我们能合作的理由。”她似乎接受了这个回答,转而望向班霍夫街道那头那栋带有新古典主义风格的灰白色建筑——那里正是今晚我们伪装身份的落脚处,一家名为“巴尔拉克(Baur au Lac)”的旅馆,据说以前接待过俾斯麦首相。
在前台,众人登记了假的身份:现在桐原信马叫“片山信雄”,一名来自大阪的无政府主义者;长崎素世则成了“片山夫人”,被丈夫感召的同路人;沃尔夫拉姆则成了尤塔小姐。
进了房间后,长崎素世将旅行帽轻轻挂在门后,脱下斗篷,顺手拨了拨袖口上的水滴。她像是要说什么,但终究只是倒了杯红茶,放到窗台上,一言不发地看着街景。
“你不觉得太投入了吗?”桐原问她。
“指什么?”她没有看他。
“‘片山夫人’这个身份。”
她的手指停顿了一瞬,随后继续轻轻拨弄茶杯边缘。
“只有装扮得像,才会被信任。”她低声说。
桐原没有再问。
当晚,他们聚在客厅,由德国外交部驻瑞士的瓦尔特先生主持讨论,核对明日拜访列宁的身份设定。莫德尔坐在壁炉一旁,一边喝着水果白兰地,一边读着福尔摩斯探案集的英文原版全集。里希特霍芬则用德语、法语和夹杂日语与素世练习他们的伪装身份。
“我倒是觉得,背点马尔托夫的语录装点身份已经足够。”桐原平静地回应。
“那是孟什维克主义者,你得读克鲁泡特金。”一旁的瓦尔特先生冷冷纠正。
“对不起。”桐原轻描淡写地笑了笑,声音不带歉意。
“您这位‘无政府工团主义同志’,可别在见到乌里扬诺夫时出错。”里希特霍芬打趣地说,眼中却含一丝锐意。
夜色下的苏黎世安静得令人不安。路灯下偶有脚步声,伴随着一两声报童的呼喊。房间内的众人听不清他在喊什么,但大概与列宁、战争或者某个议会的临时投票无关。
“你觉得列宁会信我们吗?”桐原忽的问。
“他当然不会。”沃尔夫拉姆叹了口气,“但他会利用我们。就像我们打算利用他一样。”
“这算不算是彼此的信任?”
“这就是政治。”莫德尔说,“元帅阁下对他的作用始终抱有怀疑,上将阁下反而对他很是看重。”
夜晚十点,众人散去。窗外雨已停,能看见林登霍夫山的剪影,山脊上中世纪塔楼与新哥特式教堂尖顶交错。云层像被人偷偷掀开一角的被褥,露出一线月光。长崎素世还站在那里,仿佛真是某个于此处蜜月旅行的女子,脸上挂着忧郁而温柔的微笑,只有桐原知道她脸上浮现出一种连她自己都难以识别的表情。像是隐忍,又像是偷偷把一滴糖放进黑咖啡里的满足。
那夜的苏黎世,比任何时候都显得像一个梦。而梦的背后,是战争,是阴谋,是那些不为人知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