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开动时,柏林下了一场稀薄的雨,像是某种不愿说出口的道别,也像是溃烂欧洲的皮肤分泌出来的汗液。水珠沿着车窗缓缓流淌,城市的景色被擦得模糊不清:瓦砾堆中燃着潮湿木柴的微弱火光,沿街卖烟草的老人站在空荡荡的门框下,一动不动,仿佛某种木偶。士兵、寡妇、退伍军人、神甫、妓女,他们都站在自己命运的拐角上,仿佛在等待下一声汽笛的响动。
“真不像是胜利者应有的景象。”长崎素世望向窗外,轻声说道,仿佛那雨丝和炭烟味能穿透玻璃黏在皮肤上。
“这就是胜利。”桐原信马在一旁坐得端正,姿态像是精确计算过的圆弧,他的声音平和,却不带起一丝涟漪。他的手指在膝头轻轻摇动,仿佛在演奏无人欣赏的乐章。
火车并不拥挤,大部分车厢里都只有不到一半座位上有乘客,大多是些妇女儿童或是上了年纪的男子。桐原信马一行人并没有坐在普通车厢内,而是坐进了一间宽敞的包厢。除了里希特霍芬小姐,和他在一起的还有另外几个人,其中一个是名叫瓦尔特·莫德尔的陆军少尉。有一头银白色的头发,还有对女性来说相当魁梧高大的体型,而且非常年轻,仿佛还不到20岁。
她是鲁迪格尔·格拉夫·冯·德·戈尔茨安排给赫斯曼的助手,是从大总参谋部中抽调出来的,当然,她的任务并不是保护里希特霍芬,身为优秀术者的她哪怕空手面对三五个人也能不落下风。她的任务是充当搬运工兼无线电员,这个年代的军用电台还没有后世那样的轻便易携。
除了这几个军方代表,宽敞的包厢里面还有两位威廉街的帝国外交部派出的人员。哪怕总参谋部的手已经越伸越远,但这一次同列宁的接触,名义上也是由总参谋部和外交部共同掌握的。
同一节车厢的另一头,沃尔夫拉姆·冯·里希特霍芬倚着窗,头发束得俐落,军服上粉色白纹的肩章与车内晃动的煤气灯光相映,仿佛一块被战争打磨出的矿石。她比桐原见过的许多军人更沉默,眼神却比他们更锋利——就像枪管里的膛线。
列车穿越时,窗外的风景就像一幅未经完成的战后油画。枯黄的麦田被深色铁轨劈裂,远处废弃的谷仓仿佛战后未归的兵士身躯——横陈在大地上,苍白而无声。除了荒芜的农场和看不到什么牛羊的牧场,就是大片大片茂密的森林。
“瑞士的山上空气很好。”她忽然开口,声音柔和得与那张冷峻的脸有点不搭。
桐原点点头。
总参谋部的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
“该死,我不擅长说那些东西,我直说吧。您赞成德俄和谈吗?”
“我认为这没什么不好,”桐原信马耸耸肩,然后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用词。“实际上我更认同俾斯麦阁下的主张,俄国对德意志而言尤为重要,这一次的大战之所以会旷日持久,就是因为你们同时和法、俄两国开战……如果同盟一开始就能将东线的兵力转用于西线,光荣的和平恐怕早就来到了。”
信马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盯着她的面孔。因为他知道在德国的政界和外交界,一直存在着俾斯麦路线的忠实信徒。
里希特霍芬沉默不言,只是看了看莫德尔。莫德尔轻哼一声,像是在笑,也像是在叹气。
“阁下,现在不就有一个实现俄德协调的机会吗?”
“你是说列宁?”桐原信马看了看两人,她们两人完全不避着外交部的另外几个人,完全不怕说错话。今天所有敏感的话题都是由她们挑起来的,看来是奉了兴登堡的命令在摸自己的底。
“是的,您对列宁很了解,应该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沃尔夫拉姆点了点头:“不过现在控制俄国临时政府的却不是布尔什维克,而是列宁的政敌立宪民主党、进步党和十月党。”
她一字一顿地说着话,一边说还一边留意两人的表情。
德国并不在乎旭日的西扩,广大的白色荒漠是最好的阻隔,然而德国人畏惧的是列宁这颗拉开引线的手雷炸在了自己手上,因此无论是在总参谋部还是这趟旅行中,兴登堡才希望摸清楚桐原等人的底,希望对方能接受德国的提议,不要在对列宁的处理上阻碍德国。
“如果俄国临时政府不愿意和我们和谈,那么列宁和他的布尔什维克就是帝国恢复东线和平的唯一希望,他们制造混乱的本事是不容小觑的。”莫德尔缓缓地说,“桐原阁下,虽然很不想这么说,您应该知道我们有没有能力彻底打败他们?”
“的确如此,不仅是你们,我们也没有能力彻底打败俄国,至少在战场上是做不到的。”桐原信马非常坦率地承认了这一点。
“要打败俄国,占领华沙、里加、布列斯特和维尔诺是不够的,甚至占领明斯克和基辅都不足以迫使俄国彻底失败,必须要夺取莫斯科和彼得堡乃至伏尔加格勒。但是我们肯定没有这样的力量。”
车厢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铁轨的回响规律而机械地敲打着,像是从帝国心脏传出的心律。远处一处工厂的废烟囱冒出浅灰色的气,仿佛在夜幕下努力模拟战争的废墟美学。
沃尔夫拉姆换了只手扶额,语气忽然放软:“元帅的意思很简单,她不想看到东欧再打任何一场地面战。”
长崎素世慢慢将手放在文件袋上,轻声说道:“你们不会真的相信,俄国能在短期内恢复秩序吧?”
“干这些不是我们的职责,应当是沙皇的职责,但他现在连哥萨克人都指挥不动。要说我当然不信。但我们只能相信,跟相信你们一样。”
沃尔夫拉姆将随手点燃的烟头碾灭在随身的金属烟灰盒中,声音细微得像弹壳落地。她接着说:
“你们也在赌——赌皇帝们还能撑住同盟的框架,赌我们能在西线再坚持下去,坚持到远东没有任何可以抵抗你们的力量,坚持到协约国只能选择性地无视远东的事变。”
火车继续向前,穿过德国与瑞士的边境线时,夕阳正巧落在山头。雪地反射出橘金色的光辉,仿佛一片被点燃的湖泊。
没有人再说话。他们都在准备进入下一场戏剧的舞台,而舞台上最危险的角色,还没有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