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柏林有着一种令人难以言喻的枯黄色美学。即便在街头已很难听见往日风琴手不合拍的节奏、斑驳墙面上贴着的“为东线募捐”广告纸已经被冬风撕得只剩边角,但这座城市并未显出任何将要崩塌的预兆。柏林总是以一种稳重而冷漠的方式承担着帝国的命运,哪怕它早已知道世界在失衡。
桐原信马端坐于挂满鸦羽色锦缎的长椅上,一手持杯,杯中是产自摩泽尔河谷的雷司令白葡萄酒,几乎清澈得像在杯中静止的河水。他的目光并不凝视着桌对面,而是在细察窗外街景——一辆蒸汽机车缓缓驶过凯撒威廉纪念堂,车上坐着脸带稚嫩的青年兵,除去没了那些欢呼着送别孩子的人,仿佛一瞬间回到了战争的最初几日,那时柏林的鸽子还未完全飞散。
“您还在等消息?今天的会议会有大的成果吗?”
长崎素世正安静地坐在另一排座位上,依旧身着那套灰绒大衣,只是肩章处多了一枚小小的徽章。她姿态平稳,手中捧着一本德文小册子翻阅。她不时以余光扫向周围,却始终面带淡然笑意,如同早春午后的湖面,风起而不皱。
“你刚才在看的是……他们的配给?”桐原侧身低语。
“是的。他们已经开始将锯末搅入马铃薯泥中,用来节省面包资源。若是以您的话为准,可以预见的,到今年年底,前线士兵们的日子都不会好过。”她语气轻柔,略带讽刺,却毫无敌意。
桐原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如果无法在今年年底之前解决掉德国的封锁问题,那么胜利女神的桂冠绝不会落在雄鹰上。然而那个机会已经肉眼可见的到来了。
他们抵达威廉大街的时候,天气比往日更为清朗。三月的阳光像是从天空的旧帷幕间渗漏出来的蜂蜜,悄然洒在柏林灰褐色的街道砖缝里。无声的喜悦自那些泥泞干裂的石板中逸出,甚至使人产生了错觉:仿佛整座城市正屏住呼吸,等待某种被长期压抑的自由从裂缝中冒头。
总参谋部的楼身依旧沉默地立于旧时普鲁士的心脏,铜制屋顶上凝结着刚融化的霜痕。那些身着灰绿色制服的军人仿佛被换了一批,脸上不再是对秩序的机械服从,而是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轻松。
长崎素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轻轻拨弄起指尖,仿佛仍未从隽永的沉思中抽身。她那双总显得温和的眼睛在阳光下像是某种深湖,倒映着远处建筑上的鹰徽与锈迹斑斑的炮塔模型。
走入门厅的那一刻,变化愈发明显。
那个总是令人生畏的接待大厅,此时正泛着一种近乎节日气氛的明亮。往常钟表嘀嗒声主导一切,此刻却被人声与低语取代。木地板上回荡着皮靴的快节奏敲击,士官抱着成摞的文件奔走不息,却不像以往那样眉头紧锁,而更像是正参与一场某种激动人心的赌博。
“看起来他们赢了什么。”桐原半开玩笑地低声道。
“或者是赌局忽然出现了新牌。”素世侧头,语气温柔,但眉尾微扬。她的声音像是在咖啡表面划过的一圈奶泡,淡,却留下余韵。
长崎素世悄悄注意到,常日里桌上那盘没人吃的饼干被拿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盒巧克力坚果点心;热水壶的盖子打开着,蒸汽腾出一股藏不住的愉悦感,宛如老士官在圣诞夜捧着朗姆酒的微笑。
“当然,今天的消息好得不能再好了。”这几日专职负责接待他们的中年军官似乎也受到气氛的感染,笑容可掬。
“西线打了胜仗?”桐原信马大抵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仍随口问了一句。
“不是,”鲁迪格尔·格拉夫·冯·德·戈尔茨仍然面带微笑,“比这事儿更好……是俄国!俄国发生革命了,沙皇很有可能已经被推翻!我想这是重大转机!”
正是二月革命。此时正是1917年3月15日,俄国二月革命(俄历二月)就开始于这个月的8日。历史如果还没有改变的话,沙皇尼古拉二世将会在今天午夜签署退位宣言,然后被克伦斯基他们控制起来。
“戈尔茨先生,元帅阁下在里面吗?”
“在,你来得正好,元帅阁下刚刚从陛下那里回来,现在正在办公室里。”
在如今的总参谋部,“元帅阁下”是兴登堡的代名词。日后的兴登堡总统现在是总参谋长,是鲁登道夫上将的顶头上司。虽然受限于皇帝对于无限制潜艇战的否定,导致其并未完全掌控海军的权力,但她也依旧是如今德国最有权势的人,而鲁登道夫则是仅次于兴登堡的德国第二号人物。
走廊尽头,一扇漆黑木门缓缓开启。桐原信马跟着凯塞林走进来这位德国一把手的豪华办公室,冲着正伏在办公桌上研究一张东线战场形势图的有着精致得不近人情的眼眸,穿着一件灰黑色老式外套的军官行了军礼。兴登堡站在一盏天鹅绒台灯下,身形笔挺如雕像。银发挽至脑后,军帽下的蓝灰眼瞳如冷湖一般清澈,却毫无波澜。
“欢迎,桐原先生。”她的德语带着普鲁士贵族特有的节奏感与压迫力,仿佛每一个词都事先在克虏伯的机床中锻打过。
桐原微微鞠躬回礼,随即落座。长崎素世静静跟在他身后,取出一页薄纸与自动笔,神情从容。
她扫了一眼桐原,目光锐利,仿佛要看透他躯壳内隐藏的灵魂一般。然后她挥了挥手,没有说一句话就让戈尔茨离开了办公室。
现在,诺大的办公室里面只剩下了三人。
兴登堡仍然不说话,而是打开戈尔茨顺带送来的文件夹仔细看了起来。也不知道看了多久,一个听上去非常威严的声音才打破了沉默。
“桐原先生,你知道俄国革命的消息了?”
果然是为了俄国。
桐原不动声色:“已经知道了。”
这不算什么军事机密,明天早上同盟国的大小报纸都会在头版上刊登这个鼓舞人心的好消息。
“你不觉得这是一个好消息?”她依旧用那副压抑的语调问。
“这是一个好消息,但是对德国来说还不够好,因为我认为革命并不会给东线带来和平。”
“而且,你们的封锁至今没有被英国人放开,公海舰队现在还在锚地里修修补补不是吗?坦白地说对战局毫无影响。倒也不能这么说,多亏了贵国的公海舰队,现在苏伊士以东没有任何一支舰队可以抗衡我等的联合舰队。”
“你是来教我海军战略的吗?”她反问,声音冷硬中带着某种普鲁士的倨傲。
“非也。只是指出您不再有足够的时间。”
兴登堡望向长崎素世。她仿佛这间昏暗的会议室中唯一的柔软存在,正低头书写会议要点,但手指却有规律地在笔杆上敲击,如同情绪的节拍器。兴登堡的目光停留片刻,仿佛在思考什么,却终未发问。
沉默落地如灰尘。过了良久,兴登堡缓缓起身。她走至窗前,望着远方工业区那始终不熄的浓烟。
“你们的下一步是干什么?”
桐原微笑,仿佛早已准备好。
“元帅阁下,您知道弗拉基米尔·伊里奇·乌里扬诺夫吗?”
长崎素世此刻轻轻将笔搁下。她的眼神闪过一丝忧虑,却仍维持着那种恰到好处的沉静。
兴登堡没有立刻答应。她转过身,那制服与军靴仿佛连同这座帝国的命运一同铆在地板上。
沉默像一场中止的枪决,在这间屋子里来回踱步。
“我们已经知道杜马成立了临时政府。”兴登堡走到一张地图前,用一根银质指挥棒轻轻敲着彼得格勒附近的铁路节点,“如果他们真的要进行所谓的民选...”
“我们可以送一场更大的火进去。”桐原轻声接上。他没有再重复那个名字,但空气已经闻到了那种熟悉的味道。像伏特加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你说得对。”兴登堡回头,“我们会需要一列火车和一个不会出现意外的计划。”
长崎素世看向桐原,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名为“胆寒”的光。但她很快收回了视线,只是将一枚小小的怀表放在桌上:“我们的时间不多。”
兴登堡点头。她像是在剧院里点头给一位出色的演员——带着赏识,也带着死亡的尊重。
“我想有一位很合适的人选。”她一边说着,走到内室的门边,“她同样对此兴致不菲。”
门被推开的刹那,脚步声仿佛带着铆钉敲击地板的节奏,一个人影立于门边。
她身着陆军制服,金发扎成干净的辫子,嘴角没有笑,但也不冷漠。她的名字,在长崎素世的记忆中浮现得异常清晰。
“沃尔夫拉姆·冯·里希特霍芬,东线第5骑兵师骑兵上尉。”她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军礼,眼中并无犹疑,仿佛战争本身从未带给她片刻迟疑。
“她将陪同你们去苏黎世。”兴登堡淡淡道,“沃尔夫拉姆上尉,我现在任命你为我的副官,直接向我负责。而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带上电台和这两位一起去瑞士,以德国社会党人的名义去和列宁建立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