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星学园食堂靠窗的长桌,空气里弥漫着炸猪排的油香、咖喱的辛香和米饭蒸腾的热气。
朝衡坐在长桌一侧,对面是月村手毬、花海咲季、藤田琴音,十王星南则坐在他斜对面的位置,姿态依然带着学生会长特有的优雅,只是用餐的动作比平时快了节奏。
乍一看会有一种三堂会审的感觉,但朝衡已经习惯了。
在他的对面,盘子里堆着小山似的炸猪排盖饭,月村手毬正用筷子精准地夹起一块裹着金黄面包糠、淋着浓郁酱汁的猪排,眼睛满足地眯起,食物带来的纯粹愉悦暂时压过了高强度训练留下的疲惫印记。
她的心里为学园的炸猪排小小地欢呼着,酱汁沾到嘴角也浑然不觉。
旁边,花海咲季正小口而迅速地解决着她的营养均衡餐——烤鱼、水煮蔬菜和一小团糙米饭,深海蓝的瞳孔里映着餐盘。
营养糊糊虽然高效,但偶尔在学园食堂吃这种“正常”餐食,改善心情,感觉对身体吸收能量的效率更高,下午的体能训练应该也能支撑两组。
藤田琴音小口啜饮着味增汤,奶油金色的发丝垂落颊边,目光偶尔扫过对面的朝衡,又快速移开,落在自己面前那份精致的亲子丼上。
制作人今天看起来……有点不一样?
不是西装革履的样子,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领口松着,比在事务所时松弛好多。
是因为和我们一起吃饭吗?还是因为……
她想起那个关于未来的约定,耳根微微发热,赶紧低头扒了一口饭。
而在一旁,十王星南解决了一口意面,淡紫色的眼眸越过餐盘,落在朝衡身上。
今天穿得真随意,是因为别的事情吗?
在心里,十王星南感觉到某个角落被某种情绪轻轻的触动了一下,随即升起些许烦躁,但又很快的被压下。
她有一种感觉,最近朝衡好像总是这样,在住所之外的地方,越来越放松,越来越与过去不同。
这种变化让她莫名地有点心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她习惯的轨道。
至于朝衡,他慢条斯理地吃着他的咖喱饭,感受着调料带来温和的辛香,并没有太注意到十王星南。
毕竟她的座位距离他有些远。
食堂的嘈杂声浪包裹着他们这一桌,形成一个小小的、相对安静的岛屿。
他偶尔会与三个小偶像进行沟通,咲季的专注、手毬的满足、琴音偶尔偷瞄过来的眼神,以及他们四人间在进餐期间关于“热量”、“体重”和“口味”等各式各样闲杂问题的交流。
这些都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生动,带着一种日常的、属于校园的气息,是舞台灯光永远无法复制的真实。
她们此刻只是三个为食物和学业烦恼的普通女子高中生,而非聚光灯下的Re;IRIS。
这份短暂的松弛感,正是他答应十王星南定期过来“陪餐”的意义之一。
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朝衡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十王星南,察觉到了对方在情绪上的变化。
是在为什么事情心烦吗?学业?事务所交接?
脑子里思考了一会,随后他收回视线,决定不去深究。
维持此刻的平静就好。
午餐接近尾声,盘子里的食物渐渐见底。
月村手毬满足地放下筷子,拍了拍平坦的小腹(尽管她总觉得自己吃多了会胖),发出小小的喟叹。
坐在朝衡正对面的花海咲季也放下了餐具,用餐巾仔细擦了擦嘴角,而在她旁边的藤田琴音小口喝着饮料,目光在朝衡和十王星南之间悄悄流转。
气氛很好,是时候提一下了。
咳嗽量身,朝衡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四个女孩耳中:
“……对了,十月中旬之后,我会离开日本回国一趟,大概……两三周吧。那段时间就没办法过来了。”
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
话音落下,餐桌上有短暂的安静。
月村手毬眨了眨绿眼睛。
哦,制作人要回国啊……也正常嘛,他本来就是外国人,一年到头总得回去看看家人吧?
她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特别,只是想到有两三周见不到制作人,心里感到有些轻微的空落,但很快就被“啊,那下周的草莓巴菲是不是要提前吃?本来想要和制作人一起的”的想法取代了。
而在花海咲季深那里,她海蓝的瞳孔里掠过了然。
回国,她记得制作人提过他在中国还有家人。
短暂的离开而已,又不是不回来,而且Re;IRIS的训练计划早就排好了,星南前辈也盯得很紧,完全没问题。
相比起自己的两个队友,藤田琴音所想到的东西显然更多,她握着饮料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回国……是和透小姐、円香小姐一起吗?
脑海里瞬间闪过这个念头,藤田琴音的内心泛起微弱的酸涩,但一想到自己与制作人的约定,她又深呼吸的稳定住了情绪。
忍耐,而且制作人回去看家人,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她垂下眼睑,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饮料瓶上印着的小小水果图案上。
面前这些少女的反应都落在朝衡眼里,都在预料之中。
她们的世界相对单纯,偶像事业和学业占据了绝大部分,对于他个人生活的复杂经纬,她们没有过度深入的必要,这会影响她们接下来在MOIW的表现。
并非隐瞒,只是没有被询问,而且并不是合适的时候,在恰当的时间他会主动公开。
现在只需要保持现状就好。
不需要解释,也不必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毕竟,他回去的核心目的,是陪透和円香完成那个更重要的、也更需要谨慎对待的“见家长”环节。
然而,这份平静的默契,在十王星南那里并不成立。
她放下筷子,餐具碰到瓷盘边缘,发出并不清脆的动静。
随后,淡紫色的眼眸抬起,直直地看向朝衡,眼神中的是一种审视的、带着明显不悦的光芒。
果然。
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朝衡知道瞒不过星南,或者说,星南根本不会像Re;IRIS的后辈一样轻易放过这个话题。
毕竟她是不同的。
而藤田琴音那边,餐具被放下的声音像个小锤子一样敲在她的耳膜上。
琴音下意识地抬眼看去,正好捕捉到星南前辈眼中那抹锐利的光。
啊,星南前辈要问了。
她心里有点紧张,又有点说不清的期待,想知道制作人会怎么回答。
月村手毬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看看星南前辈,又看看制作人,绿眼睛里满是困惑。
怎么了?
回国不是很正常吗?
花海咲季也微微蹙起了眉,深海蓝的瞳孔里带着些许警觉的思考,她感觉不对劲了。
但是,十王星南最终还是没有立刻询问或者说些什么,而是维持着正常的情绪和作为前辈与学生会长的礼仪.
直到午餐结束后,三个女孩收拾好自己的餐盘,向朝衡和十王星南道别。
藤田琴音是落在最后离开的,她对着朝衡露出了一个格外柔软的笑容,轻声说:
“一路顺风,制作人。”
然后,她像一只色彩斑斓的小鸟,汇入了食堂涌动的人流,朝着练习楼的方向飞去。
餐桌旁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朝衡和十王星南。
食堂的喧嚣似乎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形成了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带着微妙张力的气泡。
十王星南并没有立刻坐下,她站在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坐着的朝衡,淡紫色的眼眸里,先前那层温和的前辈面具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直接、甚至带着点执拗的神情。
她微微歪了下头,几缕金发滑过肩头,声音压低了,带着紧绷:
“回国?陪浅仓小姐和樋口小姐……去见父母?”
疑问的句式,但是陈述的语气。
她早就猜到了。
午餐时朝衡那刻意轻描淡写的态度,以及Re;IRIS三人组懵懂的反应,反而更让她确信了这一点。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混合了被排除在外的轻微不满和对某种“既定事实”的确认,在她胸腔里轻轻翻搅了一下。
朝衡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他并不意外,十王星南的敏锐和直接,尤其是在关于他的事情上,他早已领教多次。
如朝衡早已承认的那样,星南是他的恋人,以及接近伴侣的关系。
因此,十王星南自然是要比过去更深入的了解他的,甚至能够一定程度的主导他。
任何回避的尝试都会损害两人间的信任。
面对十王星南的询问,作为被提问者,朝衡坦然地点点头,没有多余的修饰:
“嗯,是的。”
简单的承认,清晰地打破了两人之间短暂的沉默。
这个肯定的答复,像是一簇小小的火苗,“腾”地一下点燃了十王星南眼底的情绪。
她精致漂亮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了起来,淡紫色的瞳孔里闪烁着明显的不服气和……委屈?
没错,就是委屈。
明明她已经确认了心意,明明她决定要走向他,凭什么要分开的、单独的去见家长?
这种孩子气的、近乎不讲理的占有欲,在她这位一向以优雅成熟示人的学园偶像脸上浮现,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只会在朝衡面前展现的反差萌。
星南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耳根有点发热,她当然知道浅仓小姐和樋口小姐与朝衡之间的关系容不下第四个人,但这股气让她顾不上那么多了。
“不行!”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比平时拔高了一点,带着点娇蛮的意味,
“我也要去!下次,你要单独带我去!”
这句话冲口而出后,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脸颊更红了,但那双眼睛依旧倔强地瞪着朝衡,仿佛在说“我不管,我就要”。
朝衡看着她这副难得一见的、气鼓鼓又理直气壮的模样,像只炸毛的金毛小猫,这让他非但没有觉得困扰,反而觉得有点可爱。
他忍不住眨了眨眼,随后故意用一种带着点为难、又有点调侃的语气回应道:
“单独带你去?这个……至少今年肯定没时间了。”
这个回答显然没能安抚到十王星南。
她看着朝衡那副故意装出来的无奈表情,还有眼底那抹藏不住的笑意,那股无名火更旺了。
什么嘛!明明就是在逗她!
她几乎是本能地伸出了手,目标明确地探向朝衡的脸颊——不是打,而是带着点泄愤意味地、用指尖捏住了他脸颊一侧的软肉,轻轻地、但绝对不容忽视地往外扯了扯。
“唔……”
朝衡猝不及防,被她扯得脸微微变形,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
脸颊上传来的微痛和少女手指的触感,让他瞬间僵了一下,他完全没料到十王星南会在大庭广众——虽然他们这个角落相对僻静——之下做出这么孩子气的举动。
他能感觉到自己被她捏住的那一小块皮肤迅速升温,一种混合着惊讶、好笑和极其轻微的窘迫感涌了上来。
十王星南的手指比他想象中更有力,带着一种任性。
“哼!”
十王星南扯了一下,看着朝衡难得一见的、有点懵的表情,心里的气莫名地消了大半,甚至涌上恶作剧得逞的小得意。
她松开手,指尖残留着他脸颊温热的触感,让她自己的指尖也微微发烫。
她微微扬起下巴,恢复了点平时的气势,但脸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语气带着点娇嗔的埋怨:
“今年就算你有时间,我也没时间!高三了,还有MOIW,还有毕业前的各种事务……忙死了!”
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给自己刚才的冲动找台阶下。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淡紫色的眼眸直视着朝衡,里面闪烁着一种混合着期待和郑重其事的微光。
“所以,等到明年,等到我毕业之后。”
她的声音放轻了些,却更加清晰,并且特意加重了“毕业”这个词的音节。
“我们约定一个时间,你带我回去。”
不需要解释为什么是“毕业之后”。
这个词汇对于此刻的十王星南,承载着双重的、沉甸甸的意义。
它不仅仅意味着脱下初星学园的制服,告别高中生涯;更意味着“偶像十王星南”这个闪耀身份的谢幕,是她主动选择走下舞台,将光芒留给后辈,转身投向另一个需要她全情投入的角色——朝衡身边的恋人,以及未来的制作人。
说出这个词的瞬间,她感到心脏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填满,既有对即将到来的、可以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的未来的憧憬,也有对舞台生涯终将落幕的、难以言喻的淡淡酸涩。
朝衡脸上的笑意在她吐出“毕业”二字时,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也缓缓沉淀下去。
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认真和决心。
高兴吗?当然。
想到未来可以不必再小心翼翼地掩饰两人的关系,可以更自由地相处,甚至带她回去见父母,一种踏实而温暖的喜悦感如同温泉般从心底汩汩涌出,瞬间浸润了四肢百骸。
他终于可以回应她这份毫无保留的心意,给她一个明确的、不再需要躲藏的未来了。
然而,这份喜悦的暖流之下,清晰的、无法忽视的遗憾也悄然探出头来,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喜悦的泡沫上。
偶像十王星南……那个曾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Prima Stella,如同太阳般引领着初星学园,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领袖气场和魅力的存在,即将成为过去式。
他见证过她作为偶像的巅峰时刻,深知那份光芒的耀眼和珍贵。
想到这样的光芒将从舞台上永久隐退,一种属于欣赏者、属于曾经参与过她偶像生涯的制作人的惋惜和不舍,不可避免地弥漫开来。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喜悦与遗憾交织。
而在面前,十王星南一直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她熟悉朝衡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熟悉他沉默时眼底流淌的情绪。
因此,方才他眼中那瞬间掠过的、混合着欣慰与失落的复杂光芒,自然也没有逃过她的注视与观察。
他是在遗憾……遗憾“偶像十王星南”的离开。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微微一颤,随即涌上的并非不快,而是一种奇异的、被深刻理解的熨帖感。
“制作人”当然是明白的,明白十王星南对舞台的热爱,也懂这份告别背后的重量。
这份了解,甚至比她预想的要深,就如同她对朝衡了解比朝衡预想的要更多一样。
她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他眼底那丝怅然,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点孩子气的“委屈”和“要求”,在这个瞬间都变得有些“微薄”。
随后,一种更强烈、更温柔的情绪取代了之前的娇蛮。
她向前微微倾身,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淡紫色的眼眸像盛满了星光的湖泊,清晰地映出朝衡此刻有些怔忡的面容。
或许是以“偶像十王星南”的身份,或许是以“恋人十王星南”的身份,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如同在陈述一个必将实现的承诺:
“别露出那种表情,‘我的制作人’……在毕业之前,我会好好准备一场演出,一场配得上‘偶像十王星南’这个名字的,最后的舞台。”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好让每个字都承载足够的份量,但目光已然变得坚定,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灯火辉煌的夜晚,
“把它当作送给所有支持我的粉丝,还有那些看着我背影的后辈们的……一份正式的告别礼物。”
当十王星南的视线重新聚焦于朝衡面孔,她的表情带上了狡黠和温柔的鼓励,
“所以,如果有什么遗憾的话……到时候,就在我的舞台上,和我一起,尽情地发泄出来吧,‘我的制作人’。”
邀请他,不是作为观众,而是作为她人生中重要的参与者,一起完成这场盛大的谢幕。
听到这里,朝衡的内心像是被某种柔软却又足够坚实的情感触碰了一下。
她看出来了。
不仅看出来了,还用这种方式来回应他,安慰他,甚至邀请他。
那句“尽情地发泄出来吧”,带着她特有的、混合着傲娇和直率的温柔,像雨后忽然吹过的北风,吹散了那些“闷烦”与“无奈”所组成的阴霾,只留下令人舒快的“轻盈感”。
一种极其轻微的、几乎“羞赫”的感受,悄悄爬上他的思绪。
他向来习惯收敛情绪,此刻却被她如此轻易地看穿,甚至被这样温柔地“安排”了。
这种感觉并不让他反感,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亲密感。
看着星南近在咫尺的、因为认真而显得格外生动的脸庞,看着她淡紫色眼眸中倒映的自己,那份一直被他小心收敛的、属于“朝衡”而非“社长”或“制作人”的、被隐藏得最深的情绪,在这一刻挣脱了束缚。
微微低下头,朝衡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露出一个温和笑容的表情,那是一个带着点无奈、又充满了坦率承认的、近乎温柔的笑。
接着,他的回答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走廊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近乎叹息般的真诚:
“这样啊……说不定我早被十王小姐俘虏了。”
这句话,一句迟来的回应,一个坦白的确认,轻轻飘荡在两人之间。
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力量。
它承认了她的“俘虏”,也宣告了自己的“沦陷”。
十王星南的瞳孔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随即漾开一片璀璨夺目的光晕,脸颊上刚刚褪去的红霞再次汹涌地漫延开来,一直烧到了耳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