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空气里渗进了第一缕真正属于秋天的清冽，虽然依然带有八月的黏腻暑气，但相比起月初的时候要好些了。
朝衡推开事务所厚重的玻璃门时，清晨特有的、混合着清洁剂和纸张味道的冷冽空气扑面而来。
他习惯性地走向自己的办公室，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规律的轻响。
今天的工作安排，主要是整理几份即将到期的授权合同，然后，按约定，去初星学园。
Re;IRIS最近为了MOIW预选赛的最终冲刺，在训练上有点紧张，十王星南关注到了这一点，因此向朝衡提出了帮助。
不是去看Re;IRIS排练——她们现在的状态有十王星南盯着，他很放心——而是陪她们吃午餐，听她们说说训练之外的琐事，那些关于课程、同学、或者别的什么能够活跃气氛的闲话。
毕竟曾经作为制作人的时候，朝衡就已经答应过要关注Re;IRIS的三位小偶像，之后又反复的进行过多次确认。
虽然现在他已经不再是100pro或者初星学园的制作人，但他依然可以采取一种更柔软的注视，用以缓冲高强度训练带来的无形压力。
聊点训练之外的东西，权当是给她们紧绷的神经松松绑。
比起坐在练习室外像个监工，他更愿意在食堂那种相对轻松的环境里，捕捉她们眉宇间真实的情绪褶皱，听听她们的抱怨，或者分享点无关紧要的校园八卦——那些能证明她们还鲜活地活在偶像身份之外的东西。
走到办公室没有花太多时间，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自己办公室门把手的同时，旁边公共休息区的方向，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还有一声极力压抑、却因为刚睡醒而显得格外明显的呵欠。
朝衡的脚步顿住了。
他循声望去。
公共休息区那张宽大的、米白色L型沙发的转角阴影里，一个身影正有些笨拙地坐起来。
是井芹仁菜。
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连帽卫衣，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几缕棕色的短发不服帖地翘着，脸上带着睡眠被打断的茫然和尚未完全褪去的困倦，怀里还抱着一个皱巴巴的薄毯子——事务所备用的那种，纯蓝色，毫无装饰。
这片空间中唯二的两人的视线很快的发生了接触。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空气凝固了。
朝衡的目光和井芹仁菜刚刚聚焦、还带着惺忪睡意的视线，在半空中猝不及防地撞了个正着。
井芹仁菜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完了！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紧接着是滚烫的羞耻感如同岩浆般从脚底直冲头顶。
被看见了！
被社长看见自己这副样子，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一样蜷在事务所的沙发上过夜！
她能想象得出自己此刻的形象有多狼狈：不整洁的头发，皱巴巴的衣服，睡眼惺忪，怀里还抱着公用的毯子……
和她平时在舞台上、甚至在练习室里那个眼神锐利、带着点不服输劲头的形象天差地别。
巨大的尴尬让她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或者让身下这张沙发裂开一条缝把她吞进去。
她下意识地想把毯子往上拉，遮住自己的脸，又觉得这动作更显刻意和愚蠢。
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她能感觉到那股热意迅速蔓延到了耳朵尖。
类似于“快离开这里！”的复杂混乱的念头在她逐渐清洗的脑子里尖叫。
几乎是同一时间，朝衡的思维也经历了一次微小的短路。
井芹？昨晚又没回去？出租屋的空调还没修好？还是纯粹是练得太晚，懒得走了？
那些专注和投入他一直都是知道的。
但知道归知道，清晨六点半，在事务所的公共区域，以这种方式“撞见”，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
朝衡能清晰地捕捉到面前这位“小井芹小姐”眼中瞬间掠过的惊慌和无所适从，那是一种领地被打扰、被窥见脆弱的本能反应。
他非常理解。
没有什么太多犹豫，朝衡很自然的移开了视线，就像是刚才只是在看更远处或者更近处的，别的什么东西，总之不是在看井芹仁菜。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平静的、带着点距离感的公式化表情。
若无其事地转回身，手指稳稳地握住自己办公室的门把手，咔哒一声轻响，推门走了进去，动作流畅自然，没有拖泥带水。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将那片凝固的尴尬彻底隔绝在外。
而与此同时，在办公室门的另一侧，门关上的声音像是一个解除警报的信号，让井芹仁菜紧绷的肩膀瞬间垮塌下来，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心脏还在胸腔里怦怦乱跳，撞击着肋骨。
她懊恼地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感觉脸颊的热度还没完全退去。
真是……太丢脸了。
虽然社长什么也没说，甚至表现得好像根本没看见她，但这种刻意的无视反而让她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窘境。
井芹仁菜迅速地把毯子叠好，接着胡乱地塞回沙发角落的储物格里，动作带着点泄愤似的用力。
然后她站起身，快步走向洗手间的方向，只想尽快把自己收拾得像个人样，把刚才那几秒钟的狼狈彻底洗刷掉。
办公室内，朝衡站在门后，并没有立刻走向办公桌。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听着外面仁菜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远去，直到消失在洗手间的方向。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让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还是自己事务所的艺人，因为各种原因不得不偷偷摸摸地在公共沙发上过夜，这感觉……确实不太好。
虽然她年纪比冬马和纱要大，但看上去要小。
即使知道她是为了练习，知道她个性倔强独立，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也容易闹出不必要的尴尬。
就像刚才那样。
秋天是快来了，晚上没那么热了，她那没空调的小出租屋大概也能住人了。
但万一呢？万一空调还是没修好？或者冬天太冷？或者她又练到深夜不想动？
得有个更妥当的安排。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逐渐清晰起来。
大约半小时后，事务所的日常节奏开始启动。
七草叶月准时推门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浅橄榄绿的针织衫，衬得她绿色的长发更加沉静。
她像往常一样，先给自己冲了一杯黑咖啡，浓郁的香气开始在空气中弥漫，然后才抱着平板电脑和一叠文件走向朝衡的办公室。
“早上好，社长。”
叶月的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清朗，她推门进来，看到朝衡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早，叶月。”
朝衡抬起头，示意她坐下，没有立刻谈工作，而是稍微停顿了一小会，斟酌了一会词句，
“刚才，我进来的时候，在休息区碰到仁菜了。”
在朝衡的面前坐下，在听到对方思索了一会才告知的事情之后，叶月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了然地点点头。
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嗯，我知道井芹小姐昨晚没走，练习室的灯亮到快一点，后来监控看到她抱着毯子去了休息区。”
作为事务所的实际管家，七草叶月对这里的动静了如指掌。
“这样总归不太方便。”
朝衡直接切入主题，
“公共区域，人来人往的，休息质量也差，而且，对方被撞见了无论如何都会非常尴尬。”
他顿了顿，想起仁菜早上那惊慌的眼神。
被事务所的自己人撞见都算是好事了，要是遇见来事务所办事的外人，或者想要加入事务所的乐队或者偶像看见了，那才是真的尴尬。
叶月啜了一口咖啡，温热的液体似乎让她思考得更清晰了。
“确实。虽然井芹小姐很独立，但这种情况多了，对她心理上也是一种负担。”
她放下杯子，目光扫过办公室门外走廊的方向，似乎在评估着什么，
“社长有什么想法？”
“我记得……走廊尽头，挨着消防通道那边，是不是还有一间空着的小储藏室？”
朝衡回忆着事务所的布局图，
“之前放了些杂物，后来清出来就一直空着？”
这个提醒让叶月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明白了社长的意思。
“是的，大概七八个平方的大小，位置比较偏，很安静……虽然采光一般，但装个壁灯，放张简易的单人床或者折叠沙发床，再配个小柜子和插座，应该没问题。”
一边说着，一边她的大脑已经开始飞速运转，计算着改造的可行性和成本，
“通风也没问题，那边有独立的换气扇接口……至于安全方面，门锁可以换成电子锁，权限设置一下就行。”
“就那间吧。”
朝衡做了决定，语气果断。
“尽快找人收拾出来，布置一下。不用多豪华，干净、安静、能好好睡一觉就行。以后谁要是训练太晚，或者临时有事不方便回去，都可以去那里休息，算是事务所的一个福利。”
他特意强调了“谁都可以”，避免让这个安排看起来像是专门为仁菜设立的，减少她可能的心理压力。
叶月立刻在平板电脑上记下要点。
“明白了。我今天就联系后勤公司，测量尺寸，出个简单的方案和预算给您过目。床品和基本家具采购很快，争取一周内弄好。”
她的效率一如既往。
“费用方面，从行政备用金里走应该可以覆盖。”
“嗯，你看着办。”
朝衡对叶月的执行力很放心，他拿起桌上的笔，准备开始处理文件，这个话题似乎可以告一段落了。
仁菜的问题解决了，至少是朝着解决的方向迈了一步。
秋天确实快到了，早晚温差变大，她那间小屋只要不是西晒太厉害或者楼层太低，晚上应该不会太难过。
等休息室弄好，也算多了一个选择。
就在朝衡的思绪即将转向待签的文件时，叶月却没有立刻起身离开。
她看着朝衡低头看文件的侧脸，手握住温热的咖啡杯壁，并不急于马上去投入工作。
从九月初至今的将近一个月以来养成的习惯，每天早晨先到社长办公室后喝半个多小时的咖啡，然后再离开。
“比起井芹小姐……绯田小姐，说不定会变成常客呢。”
他抬起头，看向叶月，后者的眼神里带着事务员的善意的揶揄。
作为283事务所的主力事务员，七草叶月太了解绯田美琴了，那个对舞台有着近乎殉道者般虔诚、常常把自己逼到极限的偶像。
一旦进入创作或排练的深水区，时间对她而言就失去了意义，通宵达旦是家常便饭。
以前没有专门的休息室，她要么在练习室角落的垫子上凑合，要么就干脆趴在调音台上小憩片刻。
只有在比较合适的时间，绯田美琴才可能回去自己的住处。
而在如果现在有一个安静、私密、触手可及的休息空间……那么叶月的推理会非常合理。
想象了一会那样的场景，随后朝衡的脸上露出了无奈又带着点纵容的笑意。
事务所本身就是偶像们发挥自己，挖掘自身短期与长期潜能的平台，她们是事务所工作的主体。
放下笔，朝衡的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用一种同样带着点调侃、却又无比认真的语气补充道：.
“常住地？嗯……前提是，绯田小姐她‘知道’什么时候该休息的话。”
这句话让叶月忍不住低笑出声，但是那笑声的动作与声音很轻。
“您说得对，‘知道’和‘执行’之间，对绯田小姐来说，大概隔着一条东非大裂谷。”
她摇摇头，语气里是事务员对自家艺人又爱又“恨”的复杂情感。
至于为什么是又爱又“恨”的复杂情感。
无论是谁，要每天三更半夜被事务所的监控或者电子锁提示吵醒，都会又爱又“恨”。
两人在这之后又聊了一些别的话题，直到手中的咖啡被彻底饮尽，七草叶月站起身，拿起平板，
“那我去处理休息室和日程安排了，今天要去初星学园？”
“对，约了Re;IRIS午餐。”
朝衡也站起身，开始整理桌面，把需要带出去的文件塞进一个轻便的公文袋里，
“这边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好的，路上小心。”
叶月点点头，端着已经空了的咖啡杯，步履轻快地离开了办公室。
朝衡收拾好东西，拎起公文袋走出办公室。
经过公共休息区时，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那张米白色的沙发。
毯子已经收拾好的放回到了原处，仿佛昨夜无人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