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气息渗入东京的砖石墙缝,暑假结束了。
283事务所的日常节奏有所改变,开学季像一道无形的闸门,将那些年轻、喧闹的身影——Leo/need的少女们、贺阳燐羽、秦谷美铃——重新纳入校园的轨道。
事务所骤然安静下来,空气里漂浮着一种近乎慵懒的味道,只有中央空调持续的低鸣填补着空间的寂静。
整体来说,是一种闲适的、适合休憩的环境。
每天上午,朝衡的绝大部分时间都耗在了那张宽大的办公桌,闲下来之后的每一天,他几乎都是在与堆积如山的文件为伍。
至于为什么是说闲下来之后的每一天,但又要提堆积如山的工作。
那自然是因为七草叶月坐在他对面,这些堆积如山的文件主要都是她负责处理。
叶月的薄膜键盘在工作时间总是会被敲出细密而规律的声响,像某种精确的节拍器。
这种声音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种秩序,将繁杂的文书工作梳理得井井有条。
偶尔,他会抬起头,目光掠过叶月低垂的眼睫和专注的侧脸,窗外午后的光线斜斜打进来,在她绿色的长发边缘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
这种时候,朝衡会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处理这些数据、合约、报表,就像是一片坚实可靠的滩涂,虽然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东西,但平凡即是喜悦。
而且,叶月很少主动挑起话题,她的沉默是包容的,带着事务员特有的、不打扰的体贴。
只有当她需要确认某个条款,或是需要社长签字的文件递过来时,才会用平稳清晰的声线简短说明。
朝衡有时会想,叶月大概是他生活中最稳定的锚点之一,无声地维系着283事务所这艘小船不至于倾覆。
而当时间来到下午,他会暂时离开文件堆砌的岛屿,踱步去训练室。
那里现在成了“有刺无刺”乐队的专属领地,井芹仁菜几乎把事务所当成了第二个家。
出租屋坏掉的空调成了她名正言顺赖在这里的借口,朝衡心知肚明,却默许了。
他知道仁菜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狠劲,暑期补习班拼了命才把成绩拉上来,现在她需要的是能让她心无旁骛投入音乐的空间。
有时深夜,当整栋楼都陷入沉睡,只有安全通道指示灯散发着幽微的绿光时,朝衡的手机APP会弹出事务所某扇电子门锁被开启的记录。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场景:仁菜蹑手蹑脚地溜进空旷的练习室,打开一盏小灯,抱起她练习用的吉他,或是站在立麦前,一遍遍磨炼着那些歌声。
无论是作为社长也好,制作人也罢,朝衡都不会去点破。
这是属于井芹仁菜的秘密战场,而他只是那个在后台默默提供弹药的人。
这份知晓,带着一点守护的意味,也让他感到作为“制作人”的、尚未被完全剥离的责任感。
当然,除了有刺无刺之外,七草日花的身影也时常出现在事务所的训练室。
她正接受樱守歌织的系统声乐训练和体能恢复,每次训练结束,她脸上总带着一种混合着疲惫与满足的红晕,额角沁着细汗。
朝衡能看出她在努力找回状态,那种属于舞台的、燃烧般的生命力正一点点重新注入她的身体。
偶尔,她会拿着几张涂改得密密麻麻的乐谱,带着点忐忑来找他,而且问题总是很具体,带着专业上的考量。
手头的工作没有什么工作的朝衡,自然会她一起讨论,分析和弦的张力与旋律的呼吸感。
这些时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日花身上那种尖锐的刺正在软化,被一种更纯粹的、对舞台的渴求所替代。
而与七草日花相关联的,Full Moon Freaky Life的练习不算频繁,但每一次都像是日花难得的喘息。
当伊地知星歌出现的时候,事务所的空气会短暂地活跃一下。
不得不说,星歌的技艺娴熟得惊人,无论是鼓点还是吉他旋律,都如同从未中断过练习一样。
很难说,伊地知星歌这个人平时到底是怎么渡过每一天的。
至于事务所之外的世界,那一边则暂时被一层薄纱隔开。
他猜得到透会在工作以外的时候去哪,毕竟她把円香带上目的实在是太明显了。
透总是这样,行动力强得让人措手不及,大概是想提前去“打前站”,或者只是单纯想和円香一起,在那个他成长的地方先留下她们的印记……带円香留下她印记——透早就已经去过好几次了。
想到父母见到她们时的情景,朝衡的嘴角会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又带着点无奈。
下个月,他们三人会一起回去,那个时候才是正式的“见家长”。
虽然父母也不太能管他做什么决定,只是走流程——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他的独立性都太强了——但形式上好看总是有必要的。
总之,九月初的日子就是这样缓慢的流逝。
一直到九月中旬,W.I.N.G.夏季预选赛的日子,事务所的“清闲”达到了某种顶点,朝衡每天陪七草叶月闲聊的时间都快超过工作时间了。
绯田美琴作为283事务所实质上的首位偶像,也是目前最具分量的艺人,她的出场是必须关注的。
尽管预选赛对她而言几乎毫无悬念,朝衡还是决定亲自去现场。
他需要一个理由走出事务所,呼吸一下不一样的空气,也给自己一个仪式感——见证事务所迈出的又一步。
也因此,邀请叶月同行是顺理成章的事。
她是事务所运转的核心枢纽,美琴的每一步进展都凝结着她的幕后工作,而且朝衡也没有什么别的人可以邀请。
……
“叶月,下午W.I.N.G.预选,美琴出场,一起去看看?”
九月中旬的某个早晨,朝衡合上面前的一份报表,抬头向自己的绿发事务员询问。
很快,叶月从屏幕前移开视线,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好的,社长,需要准备什么资料吗?”
“不用,就当放松一下。”
朝衡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
“换身衣服就走。”
他今天刻意避开了那套仿佛焊在身上的正装。
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亚麻衬衫,下身是深色的休闲西裤,以及一双有些时日的驼色马丁靴。
这身打扮让他感觉轻松不少,仿佛暂时卸下了“社长”的铠甲,回归到一个更本真的状态——虽然这个“本真”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连他自己也有些模糊了。
叶月看着他这身与平日迥异的行头,眼中闪过讶异,但很快被作为事务员的职业素养所平静的覆盖。
她自己也换下了事务员常穿的套裙,换上了一条简洁的米白色棉质连衣裙,外搭一件浅咖色针织开衫,显得温婉而放松。
预选赛的场馆比想象中更拥挤。
虽然是地区性赛事,但W.I.N.G.的名头还是吸引了不少偶像爱好者和业内人士。
空气里混杂着汗味、廉价香水味、应援棒塑料包装的刺鼻气味,还有人群聚集特有的那种闷热感。
声浪一波接着一波,粉丝团整齐划一的口号声、此起彼伏的呼声、兴奋的议论声,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墙。
朝衡和叶月挤在靠近前排的观众席过道边缘,位置不算最佳,但视野尚可。
叶月微微蹙了下眉,她不太习惯过于喧嚣的环境,身体下意识地保持着一种克制感,避免与周围拥挤的人群有过多的肢体接触。
朝衡则显得更放松些,双手插在工装裤口袋里,目光扫视着舞台和躁动的人群,像是在评估现场氛围,又像是在放空。
绯田美琴的出场引发了不小的骚动。
当报幕声落下,追光灯骤然打亮舞台中央那个高挑的身影时,整个场馆的声浪拔高了一个层级。
表演没有采用美琴最近销量和关注度最高的那首歌,而是用了更早之前在音乐节上表演过的曲目。
舞蹈动作精准,具备力量感,又带着一种独特的流畅美感。
她的歌声透过音响系统响彻场馆,稳定而富有穿透力,技巧无可挑剔。
朝衡专注地看着,内心并无太多波澜。
结果早已预见,他更在意的是美琴在舞台上的状态。
很好,台风稳健,眼神坚定,那种曾经困扰她的、过于技术化而缺乏情感连接的距离感,在樋口円香歌词的加持和她自身的调整下,似乎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冷冽中开始透出一点可以感知的温度,如同冰川下涌动的暖流。
叶月也在认真观看,她的目光更多停留在美琴动作的衔接,以及现场灯光音响的效果上,带着一种事务员特有的、关注执行细节的审视。
她偶尔会微微点头,是对舞台呈现效果的认可。
当然,叶月也并非不欣赏音乐,只是她更习惯于去观察那些与她工作相关的内容。
歌曲将要结束,绯田美琴充满力量感的定点pose引发台下狂热欢呼,人群激动地向前涌动。
朝衡感觉后背被猛地推挤了一下,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半步。为了稳住重心,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了一下侧面涌来的人潮。
就是这一个抬臂的动作,加上衬衫敞开的领口在拥挤中被扯得微微变形,那根一直贴身藏着的项链,连同那块半个手掌大小的金属牌,猝不及防地从领口滑脱出来,垂落在衬衫外,在舞台变幻的灯光下反射出冷硬而奇异的光泽。
它暴露在空气中的时间可能只有短短几秒。
但是站在他侧后方的七草叶月,目光恰好扫过,她的视线本能地被那突兀出现的饰品吸引。
那是什么?叶月心中掠过讶异。
印象中,朝衡从不佩戴任何首饰,他的形象总是简洁到近乎刻板,就像是故意的去除掉任何多余的修饰。
这一点从他今天偏向私人与休闲的服装打扮上也看得出来。
那金属牌的样式很特别。
七草叶月的目光观察着,在朝衡察觉到以前。
正面是三个女性的形象,她们以一种奇特的姿态,仿佛从一棵枝干虬结的树中生长出来,手臂相互挽着,紧密相连。
就在她试图看得更清楚些时,朝衡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迅速而自然地抬手,手指灵巧地将那块金属牌塞回了衬衫领口内,动作流畅得仿佛只是整理了一下衣襟。
项链重新隐没,只留下领口一道细微的折痕。
叶月的目光在朝衡收回的手上停留了一小会,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重新投向舞台。
这个时候,美琴的表演已结束,舞台上只有她鞠躬后转身离开的背影。
但在七草叶月的脑海里,刚才那惊鸿一瞥的画面却清晰地定格下来。
那图案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庄严?神秘?还是某种联结?她不是好奇心旺盛的人,尤其对于社长的私人物品。
但那个图案的独特性和朝衡如此迅速遮掩的反应。
她暗自思忖,这大概是他很重要的私人物品吧?朋友送的?什么样的朋友会送这样……特别的礼物?
很快,七草叶月掐断了这些无谓的联想。
这不关她的事,她的职责是协助运营事务所,不是探究社长的私人饰物。
于是,她将注意力重新拉回舞台,将刚才的好奇抛在脑后,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美琴的表演毫无悬念地获得了最高评价,顺利晋级。
宣布结果时,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朝衡跟着鼓掌,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叶月也轻轻拍了拍手,为事务所的艺人感到由衷的高兴。
预选赛结束之后,朝衡与七草叶月离开了场馆。
当他们出来,拥挤的人流也向外疏散,喧嚣渐渐被城市的车流声取代,外面的天色已经染上了黄昏的暖橘色。
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一时无话。
刚才项链的小插曲似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朝衡双手插进裤袋,步伐悠闲。
叶月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晚风吹拂着她的发梢和裙摆。
“晚餐?”
朝衡侧头问,语气随意。
“嗯。”
叶月应道,目光扫过街边林立的餐馆招牌,
“社长想吃什么?”
“随意,你定。”
朝衡把选择权抛了回去,显得很放松。
略微的思索,随后,叶月指向不远处一家看起来很有生活气息的餐厅:
“那家如何?听说他们的菜单不错,而且客人不多。”
“行。”
朝衡没有异议。
大概几分钟后。
推开木门,混合着酱油、糖和牛肉油脂在铁锅里煎烤的浓郁香气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住两人。
店内果然如叶月所料,客人不多,只有两三桌低声交谈的食客。
他们被引到一个靠窗的卡座,窗外是行色匆匆的路人和流光溢彩的车灯。
落座后,朝衡重新解开衬衫的领口,让脖颈放松下来。
这个随意的动作让叶月多看了一眼。
不同于平日里西装革履、不苟的社长形象,此刻穿着休闲衬衫、深色休闲西裤和马丁靴的朝衡,身上有种难得的松弛感,甚至透出几分学生时代的影子。
也许这才是他更真实的一面?被那些责任和复杂的关系暂时掩埋了的底色。
在脑海里想着这个问题的同时,七草叶月拿起菜单,视线划过那些熟悉的菜名。
“绯田小姐今天的表现,真是无可挑剔。”
一边看着菜单,一边自然地开启了话题,叶月的声音很温和。
她点了经典的牛肉寿喜烧套餐,又加了一份蔬菜拼盘和两杯乌龙茶。
“台风比上次公开活动时更稳了,那种……距离感,把握得恰到好处,而且交互也强了很多。”
她斟酌着用词,指的是绯田美琴转型后,在舞台上营造的、区别于传统偶像过度亲和力的那份专业感。
它很好的发挥了绯田美琴的长处,同时规避了短处。
“嗯。”
应了一声,朝衡点了和七草叶月同样的套餐。
服务生记下后离开。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上,心思却飘回了方才的舞台。
“绯田小姐确实在进步,舞台上的‘氛围’不再是空洞的表演,开始有了内容。”
但说到这里,朝衡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和粉丝互动的环节还是有点生硬。”
语气里没有苛责,更像是一种客观的评估。
这是绯田美琴转型路上必须攻克的堡垒,急不来,现在的表现已经非常不错了。
他端起服务生刚送来的冰水喝了一口,驱散体内残留的、室外的燥热。
叶月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认同。
她看着朝衡,他谈论工作时眼神专注,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这种状态下的他,让人感到安心。
而在这之后,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事务所的日常。
“井芹小姐……她最近似乎把练习室当家了?”
叶月嘴角带着无奈又纵容的笑意。
那个倔强的、有着一头棕色短发的少女,最近的存在感强得惊人。
朝衡闻言,也露出笑意。
“都行吧,而且她住处的空调确实坏了,而且能找到了一个可以让她毫无顾忌进行练习的地方……也算是好事。”
他眼前浮现出监控记录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在空旷的练习室里,一遍遍重复着某个段落,直到汗水浸透T恤,或是情绪爆发时对着墙壁虚挥一拳的模样。
当然,朝衡不会告诉叶月他偶尔会看,尤其是在深夜收到门禁系统提示时。
那画面充满了原始的、未经雕琢的生命力。
“不过,她白天的状态倒是好了很多。补习班没白上,成绩单好看多了。”
想到井芹仁菜拿着那份终于摆脱了危险线的成绩单,虽然依旧板着脸,但眼神里藏不住的那点小得意。
“日花呢?”
叶月问道,提起自己的妹妹,她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关切,
“她最近跟着樱守小姐训练,好像训练强度很高?”
她看到过日花结束声乐课后疲惫却满足的样子,也见过她因为某个高音没达到自己要求而独自加练到很晚。
最近,七草日花为了方便工作,单独住到了东京都内,在朝衡的帮助下租了一间比较便宜的房子,环境也不错。
“只要不过头就可以吧,说明她有目标了。”
对于朝衡说。
七草日花的状态是他近期比较放心的一环,樱守小姐那种融合了一定纪律性和舞台表演艺术性的教学方式,意外地很适合日花。
“樱守前辈很严格,但也很懂得引导。日花的声音条件在恢复,更重要的是,她找到了‘表达’的欲望,而不只是‘表演’。”
他想起日花最近拿给他听的一段新旋律小样,虽然还很粗糙,但里面蕴含的某种真切感,是过去的“偶像七草日花”所没有的。
过了一会,服务生端来了滋滋作响的寿喜锅和配菜,深色的铸铁锅里,牛油融化,散发出浓郁的焦香。
叶月熟练地将几片纹理漂亮的和牛铺在锅底,看着它们在高温下迅速变色、卷曲,油脂发出悦耳的“滋啦”声,随后她夹起一片煎得恰到好处的牛肉,裹上生鸡蛋液,却没有立刻吃,而是很自然地放进了朝衡面前的碟子里。
“尝尝吗?火候刚好。”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朝衡微微一怔。
虽然和日花一起聚餐的时候很少会有这样的动作,但在平时两个人单独进餐的环境下,叶月总是这样。
道了声谢,他夹起那片温润的牛肉送入口中。
蛋液的柔滑中和了牛肉的油脂感,酱汁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铁锅特有的焦香。
饥饿感被彻底唤醒,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中午似乎只是随便塞了个饭团。
毕竟家里没人,只是单独住的话,朝衡基本没有自己做三餐的需求,要么在外面吃,要么买点简单的带到事务所。
就很随意。
“味道不错。”
他由衷地说,也动手开始往锅里下蔬菜和豆腐。
氤氲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也营造出一种温暖而私密的氛围。
“说起来,”
叶月一边将魔芋丝和金针菇拨进锅里,一边像是闲聊般提起,
“朝衡君今天这身打扮,很少见呢,很……轻松?自然?”
她找不到更贴切的词。
那件质地柔软的亚麻衬衫,深色的休闲西裤,还有那双有些时日的马丁靴,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也少了许多身为社长时那种无形的压迫感。
——需要补充的是,两人在工作以外单独相处时,很多时候都是以名字相称。
朝衡低头看了看自己,扯了下衬衫袖子。
“是吗?只是觉得看比赛穿正装太拘束了。”
他解释道,随即又有些不适应般地笑了笑,
“而且,事务所最近不是比较‘闲’么?贺阳和秦谷要上课,有刺无刺那边也……”
说到这,他脑子里简要的闪过河原木桃香那永远带着点不耐烦却异常可靠的面孔,井芹仁菜埋头苦练的侧影,安和昴优雅外表下偶尔流露的游戏宅本性,还有海老塚智那别扭又专注的样子,
“她们很自律,最近成绩也不错,正式签约也已经完成了,不需要我时刻盯着。”
与之相比,叶月的工作则不同,无论何时她都不会有什么太轻松的时间。
“……倒是你,文书工作还是那么多,辛苦了。”
作为社长,以及这段时间一直闲着坐在七草叶月身旁的“无聊同事”,朝衡知道那些看似琐碎的合同、报表、日程安排背后,需要耗费多少心力去梳理和确认。
叶月摇摇头,用公筷轻轻翻动着锅里的食材。
“分内事。而且,这种‘闲’……也挺好的。”
她指的是事务所目前相对平稳的节奏。
没有突发的危机,没有需要紧急灭火的舆情,偶像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稳步前进。
这种“日常”,对于经历过各种混乱的他们来说,本身就是一种幸福的安宁。
两人又聊了一会别的话题,叶月夹起一块吸饱了汤汁的豆腐,吹了吹气。
“透小姐和円香小姐……是去中国出差了?”
她记得午餐闲聊时朝衡提过一句,但当时话题很快被其他事情岔开了。
“嗯。”
朝衡应道,夹起一片白菜。
白菜的清甜混合着寿喜烧汁的咸鲜,口感很好。
“透公司那边临时有点事,需要她过去处理。円香……被她拉去做‘生活顾问’了。”
他想起浅仓透在电话里用慢悠悠的语调说“円香也需要放松”的样子,还有樋口円香在背景音里那一声“哈?”。
即便不在现场,朝衡也几乎能想象出円香那副“真麻烦”但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她们大概会顺便……嗯,去我父母家坐坐。”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叶月眼神中偶然闪过的复杂情绪——是期待?是忐忑?还是夹杂着点被“抢跑”了的微妙醋意?
不管是哪种,朝衡没有深究,听到他发言的七草叶月也只是理解地点点头。
“提前熟悉一下环境也好。”
她温和地说,将煮好的茼蒿夹到自己碗里,随后这个话题点到即止。
她转而聊起了更轻松的事务所趣闻,比如中岛经理又被井芹仁菜直来直去的说话方式噎得说不出话,或者小林总监试图给Leo/need讲解一个复杂的音乐理论时,望月穗波一脸茫然而星乃一歌努力想听懂的样子。
晚餐在这样平和而略带家常的氛围中进行着。
朝衡偶尔会走神,思绪飘向大洋彼岸。
父亲见到透和円香会是什么反应?他们会喜欢她们吗?尤其是円香那副冷淡的样子……他随即又在心里摇头,円香在长辈面前其实意外的有分寸感,甚至可以说得上乖巧(虽然她自己绝不会承认)。
透就更不用说了,她那天然无害的气质和偶尔蹦出的、让人摸不着头脑却很有趣的话,反而可能更容易让父母觉得新奇和放松。
他想象着母亲可能会拉着透的手问东问西,父亲则可能试图和円香聊点严肃话题却得不到太多回应……
算了,随她们去吧。
他对自己说,下个月就能一起回去了。
这种被提前“安排”带来的那点微妙的失重感,在食物的慰藉与七草叶月平和话语的陪伴下,渐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放心的托付感。
最后,话题不知何时又绕回了今天的预选赛和绯田美琴。
叶月提到观众席上某个粉丝做的巨大应援板很有创意,朝衡则评价了对手事务所一个新人的舞台表现力。
当七草叶月不经意间再次看向朝衡的领口——那里严严实实,项链的金属牌早已被妥帖地藏好——他不自觉地碰了碰胸口的位置。
坚硬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
他当然知道七草叶月看到了,只不过她没多问,因此也没必要多说什么。
但是……
——Arcanum
——Via Nexorum
这两个词再次无声地滑过他的脑海,它的变化已经发生了一段时间了。
三位一体的女性,连接的路径……这些东西究竟意味着什么?
事到如今,朝衡也已经能猜到那个金色眸子的人并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雨村惠,但对方的出现和消失显然也缺少规律。
困惑依旧存在,但奇怪的是,困惑中并没有伴随烦躁或不安。
那金属牌贴在皮肤上,传来一种奇异的、恒定的微温,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律动。
这温度并不灼热,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存在感,像一颗在黑暗中稳定跳动的星辰,又像某种古老契约的印记。
它静静地待在那里,不催促,不解释,只是昭示着自身的存在。
朝衡甚至能感觉到一种安抚的力量,仿佛在告诉他,不必急于寻找答案,时候到了,路径自会显现。
这种莫名的笃定感让他不再试图去强行拆解图案的含义,而是选择接纳这份神秘,如同接纳生活中许多暂时无法厘清的事物。
他端起杯子,喝光了最后一口微凉的乌龙茶,涩味之后,是淡淡的回甘。
此时,晚餐接近尾声。
锅里的汤汁已经收得很浓稠,只剩下少许蔬菜和汤汁在微微翻滚。
两人都吃得差不多了,于是就到了结账时间。
“我来吧。”
朝衡拿出钱包,
“算是感谢陪我来看比赛,还有……一直以来的辛苦。”
叶月没有推辞,只是微笑着道谢:
“那就多谢社长了。”
她喜欢这种不矫情的相处方式,但还是更换了称呼,确定聚餐性质。
走出餐厅,两人并肩站在路边,在等待朝衡叫的车,
空闲的时间里没有什么太多的交谈,只是琐碎的闲聊,直到一辆车停在路边。
“明天见。”
车来了,叶月拉开车门,回头说道,她的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温和宁静。
“明天见,路上小心。”
朝衡点头回应。
看着出租车汇入车流,尾灯消失在转角,朝衡才转身,慢慢朝着住处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