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务所的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外面街道上裹挟着汽车尾气和午后热浪的空气,短暂地搅动了中央空调所营造的清凉薄幕。
进入室内朝衡感觉自己活过来了,从停车场到这里只是短短一段路,但是天气热的可怕。
走在前面,贺阳燐羽和秦谷美铃跟在朝衡身后半步的距离。
燐羽脸上那层在餐厅被那声自己喊出的“大叔”称呼激起的薄红已经褪去虽然努力维持着那副厌世脸,但眼神比出门前松动了不少,只是紫色双马尾随着步伐的轻微晃动,似乎还残留着情绪波动后的余韵。
相比起自己的友人,秦谷美铃则显得松弛许多,目光带着点好奇扫过事务所熟悉的陈设,仿佛在确认这个工作空间是否在她离开的几小时内发生了什么变化。
然后,三人的脚步几乎同时顿住了。
会客区那张线条简洁的灰色沙发上,一个身影正蜷在那里。
黑色的短发柔顺地贴着颊边,绿宝石般的眼睛专注地盯着摊开在膝盖上的一本厚厚乐谱,手指指着其上的某个段落划着。
是月村手毬。
她穿着初星学园的夏季制服,短裙下并未穿着裤袜、丝袜或过膝袜的清凉腿部交叠着,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乐福鞋。
显然,手毬没料到这个时间点会有人回来,听到门口的动静才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被抓包般的惊讶,随即迅速被一种混合着安心和“果然在这里”的熟稔感取代。
手毬怎么来了?
贺阳燐羽的眉心蹙了一下。
这并不是厌恶,更像是一种计划被打断的轻微意外。
在事务所这一长段时间与社长和七草小姐的相处之后,燐羽习惯将事务所视为一个可以暂时卸下“偶像贺阳燐羽”面具、专注于调整和恢复的私人领域,月村手毬的出现,尤其是这种毫无预兆的、带着点“闯入”意味的出现,让她下意识地想竖起无形的屏障。
她不喜欢这种计划外的情况,尤其当这这种情况是月村手毬导致的——这个总能轻易搅动她情绪的家伙。
秦谷美铃的眼睛则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亮的火星。
啊,是手毬!
一种纯粹的、见到亲密友人的喜悦从内心涌出,它瞬间冲散了刚才在餐厅旁观燐羽和制作人“交锋”时残留的那点小心翼翼。
她几乎想要像过去在SyngUp时那样,用那种带着慵懒宠溺的语调喊一声“手毬酱~”,但目光瞥见身旁燐羽那略显紧绷的表情,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她太了解燐羽了,此刻的燐羽需要的不是热闹,而是安静。
于是她只是弯起眼睛,朝沙发上的手毬露出了一个无声的、大大的笑容,带着“见到你真高兴”——这样的暖意。
而在另一边,朝衡的目光在手毬身上停留了一会,将她那瞬间的惊讶和随后的放松尽收眼底。
看来是得等等了。
他注意到她膝盖上那本乐谱,很厚,大概率是Re;IRIS最近在排练的几个新曲目。
这让他心里大致有了谱,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意外,只是像往常一样,用平稳的声线打破了短暂的静默:
“手毬?有事?”
“啊,嗯!”
月村手毬连忙合上乐谱,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带着点匆忙,黑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想…想找叶月姐确认一下美铃的排期,最近的活动好像有点冲突……”
她的声音起初有点快,随即意识到自己的解释听起来像是借口,耳尖微微泛红,声音也低了下去,
“……顺便,嗯,看看制作人你在不在。”
后面这句补充得很轻,带着点依赖感。
她确实是想确认排期,但更主要的是,Re;IRIS最近的状态让她感到一种蓬勃的、想要分享的冲动,而能理解这种冲动的人,除了队友,大概就只有眼前这位制作人了。
283事务所对她而言,有种奇异的归属感,虽然她是100Pro的偶像。
朝衡点了点头,没去戳穿她那点小心思。
“叶月出去办事了,晚点回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扫过身后的燐羽和美铃,
“二位,自由活动,训练室空着,或者休息区待会儿都行……音乐方面如果需要调整,就去和中岛桑或者小林桑谈谈。”
这句话被说出来的时候,朝衡的语气是公事化的,带着明确的指令意味,清晰地划开了空间——接下来的时间,是他和月村手毬的。
贺阳燐羽几乎是立刻就接收到了这个信号。
正好。
她在心里松了口气,她需要空间,需要远离刚才餐厅里那些让她情绪起伏的对话,也需要避开此刻月村手毬身上那种过于鲜活的气息。
那样的气息会让贺阳燐羽不由自主地想起过去,想起那些她试图尘封的SyngUp时光,以及……那些她不愿承认的、因手毬而产生的复杂感受。
虽然不久前在京都的时候,她们已经完全和解了,但是现在她的心情有些乱。
因此,她没看手毬,只是朝朝衡的方向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然后便径直转身,朝着通往内部训练室的走廊走去,脚步干脆利落,紫色双马尾在脑后划出冷淡的弧线。
秦谷美铃看着燐羽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又看看沙发上站着的、眼神里带着点期待又有点无措的手毬,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燐羽还是这样……
她理解燐羽的别扭,但也心疼她的那点小心翼翼。
因此,美铃也做出了自己的决定,她朝手毬又笑了笑,用口型无声地说——“加油哦,手毬。”
然后才迈开步子,跟着燐羽的方向走去。
她决定先去休息区喝点东西,给燐羽一点独处的时间,也避免自己夹在剩下的那两人之间。
会客区很快只剩下朝衡和月村手毬。
朝衡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两杯水,将其中一杯递给手毬。
“坐吧。”
在手毬接过水杯之后,他自己也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身体微微后靠,姿态放松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专注力,目光落在手毬身上,是那种属于制作人的、评估与倾听的姿态。
“Re;IRIS那边,最近怎么样?训练强度能跟上吗?”
他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手毬耳中。
月村手毬捧着微凉的水杯,手指感受着杯壁的沁意,刚才那点小小的慌乱渐渐平复下来。
一提到Re;IRIS,她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绿宝石,之前那点因为燐羽冷淡离去而产生的小小失落瞬间被抛到脑后。
她挺直了背脊,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带着一种急于分享成果的雀跃:
“完全没问题!咲季酱的气场现在控制得超级好,琴音酱的状态也越来越稳了,上次合练的时候,监督老师说我们的同步率比之前又提升了!特别是副歌部分的走位变换,我们练了好久……”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属于舞台表演者的兴奋和自信。
至于MOIW的预选?手毬用力点头,黑发随之跳跃,
“准备得很充分!咲季、琴音,还有我,我们的目标都是区域优胜!我们Re;IRIS,绝对不会输的!”
她的声音清脆有力,带着决心。
这份自信并非盲目,而是源于无数次汗水浸透练习服后的扎实底气。
舞台上的月村手毬,与此刻坐在沙发上、因为兴奋而脸颊微红的少女,仿佛是两个不同的人,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朝衡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手毬话语里那份燃烧的热情和坚定的信念。
这份信念感,是支撑一个偶像在残酷竞争中走下去的核心动力。
看着手毬的眼眸,那里面没有阴霾,只有对舞台的纯粹渴望和对胜利的志在必得。
这很好。
他等手毬那股兴奋的劲头稍稍平复,才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嗯,状态不错。”
先给予了肯定,朝衡持续的看着手毬,
“目标明确是好事。”
接着,他话锋一转,像是随口提起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对了,燐羽和美铃,她们也会参加这次的MOIW预选。”
“诶?”
燐羽和美铃也要参加?
她的第一反应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喜悦,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几乎要绽开。
能和燐羽、美铃一起站在同一个舞台上,哪怕是以对手的身份,这种感觉……太好了!
就像回到了很久以前,SyngUp还在的时候,三个人为了同一个目标拼尽全力的日子。
那种并肩作战的热血感,即使隔着时光,依然让她心潮澎湃。
然而,就在笑容即将完全绽放的瞬间,一种微妙的、属于月村手毬式的别扭情绪悄然滋生。
我表现得这么高兴是不是有点奇怪?好像我很期待跟她们竞争似的……虽然确实有点……
她不想让制作人觉得自己太孩子气,或者太在意过去。
于是,那扬起的嘴角被强行压下去一点,努力想摆出一点“酷”的表情,但眼底闪烁的光芒却出卖了她。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用一种听起来满不在乎、甚至带着点“这还用说吗”的傲娇语调回应道:
“燐羽和美铃的话,会参加是肯定的吧?”
她微微偏过头,视线飘向训练室的方向,仿佛在强调自己早就预料到了,
“毕竟她们现在是283的人了嘛。”
那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试图掩盖心底那份翻涌的期待和怀念。
虽然话并不完全对,秦谷美铃理论上依然是100pro事务所的偶像,和月村手毬一样的,只是使用权在283事务所。
朝衡看着手毬那个欲盖弥彰的小表情,眼底掠过了然的笑意。
对于月村手毬这名偶像,以及少女,他实在是熟悉得有些过头了。
表面逞强、偶尔会带着刺,实际上内心柔软得像棉花糖,相处好的情况下,很容易对他人形成依赖和深度的信赖。
他没有点破,只是顺着她的话,用一种闲聊般的、带着点引导性的口吻往下说:
“说起来,你们三个认识很久了吧?从初星学园初中部开始?”
他的语气很自然,仿佛只是对这段偶像友谊的起源感到好奇,目光平和地落在手毬脸上,带着倾听的耐心。
这个话题像瞬间打开了月村手毬记忆的闸门,她想起了许多过去的事情。
那些被时光镀上温暖色彩的片段争先恐后地涌上心头。
她完全没有察觉到朝衡话语中那点不着痕迹的引导意图,整个人完全沉浸在了回忆的河流里。
刚才那点刻意装出来的“酷”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带着暖意的怀念神情。
“嗯……是很久了。”
在开始这个话题之后,手毬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带着追忆往事的轻柔,
“其实是在更早的时候,小学的暑假。”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那个炎热的夏日。
“我和美铃从京都来东京玩,然后我们去参观初星学园……那时候的学园,感觉好大好漂亮,到处都是闪闪发光的前辈……”
她的描述带着孩子气的憧憬,
“然后,就在中庭那边,我们第一次见到了燐羽!”
记忆的画面在她脑海中清晰起来:阳光下,那个有着耀眼紫色双马尾、神情带着超越年龄的自信和与现在不同的女孩。那时的贺阳燐羽,在小小的月村手毬眼中,简直像从偶像杂志里走出来的人物,浑身散发着令人向往的光芒。
“她正好路过,看到我们好像迷路了的样子……”
手毬的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
“那个时候的燐羽还很热情。”
她斟酌着用词,想起燐羽当时那副“你们需要帮助吗?”的亲近热情的表情,再想想燐羽的姐姐从偶像退役之后,月村手毬没有谈论友人的转变,
“她停下来,问我们要去哪里。知道我们是来参观的,就说‘跟我来吧’。”
燐羽那简洁利落、带着热情又莫名可靠的样子,至今想起来都让手毬觉得温暖和可靠。
“她就那样带着我们,把学园里几个重要的地方都走了一遍。练习楼、小剧场、还有那个种满了玫瑰的花园……”
手毬的声音充满了怀念,
“那个时候,燐羽介绍得很清楚,像个真正的向导。我跟在她后面,感觉……感觉她懂的好多,走路的样子也特别帅气!”
就像真正的偶像一样!
这个念头在当时小小的手毬心中无比清晰,她完全被燐羽吸引了,目光几乎黏在那个紫色的背影上。
而秦谷美铃呢?
月村手毬的回忆里,那个夏天的美铃,一直像个安静的影子跟在她们后面几步远的地方。
美铃那时候好像有点……闷闷不乐?
手毬努力回想着。
是的,美铃不像她那样对初星学园的一切都充满新奇和兴奋,似乎对参观本身兴趣缺缺。
更多的时候,秦谷美铃是看着她和燐羽互动,漂亮的紫色眼睛里带着一种月村手毬当时无法理解的、复杂的情绪,像是……失落?又像是被冷落的小委屈?
她记得自己偶尔回头想跟美铃分享兴奋时,会撞上那样的目光,让她心里小小地咯噔一下,但很快又被燐羽的讲解拉走了注意力。
那次参观,像一颗种子,悄悄埋进了月村手毬的内心。
初星学园的光彩,前辈们的风采,尤其是贺阳燐羽的姐姐那如同启明星般的存在,让她第一次无比清晰地萌生了一个念头——
我也想站在那样的舞台上!我也想成为像那样闪闪发光的偶像!
当参观结束,走出学园大门,夏日的热风扑面而来,手毬的心却像被点燃了一样滚烫。
她迫不及待地转过身,想要把这个刚刚诞生的、炽热的梦想分享给身边最好的友人。
“美铃,我……”
然而,在手毬刚开口,声音正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的时候。
秦谷美铃却先一步抬起了头,那双总是带着点慵懒和温柔的紫色眼眸,此刻却异常明亮和坚定,直直地看着月村手毬,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坚定。
美铃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街道的嘈杂,一字一句地传入手毬的耳朵里:
“我‘也’要,成为偶像。”
那个“也”字,像一个小小的重音,敲在了月村手毬的心上。
当时的手毬愣住了,看着美铃眼中那份认真,随即,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像夏季花火一样在她心中升起、骤亮。
美铃也要!美铃也要和我一起!
她甚至忘了自己刚才想说什么,只知道开心地扑过去抱住了美铃,在初星学园门口的人行道上又笑又跳,引得路人侧目。
朝衡的嘴角也向上牵动了一下。这确实很符合秦谷美铃的性格,那种看似随和慵懒,实则一旦认定了什么就会异常执着,并且带着点微妙保护欲的特质。
“后来,我和美铃就一起考进了初星学园的初中部”
月村手毬的声音沉浸在美好的回忆里,她的语气轻快起来,眼睛再次亮起那种发现宝藏般的光芒,
“开学第一天,我们抱着新课本在教学楼里找教室,结果在走廊拐角又遇到燐羽了!她抱着厚厚一摞乐谱,差点跟我们撞上!”
重逢的场景带着点戏剧性。
升入初中的燐羽似乎更高挑了些,紫色的双马尾依旧醒目,脸上的神情却比小学时少了几分生人勿近的冷硬,多了些许的沉稳。
然而,就在月村手毬准备详细描述这次重逢如何促成了SyngUp的诞生,如何开启了她们三人共同的偶像篇章时,一股极其鲜明、极具诱惑力的气味毫无预兆地闯入了她的记忆,瞬间篡夺了她思绪的主导权。
那是食物的香气。
在重逢之后,她们在中午一起去了食堂。
浓郁、温暖、带着昆布和柴鱼的鲜美底蕴,混杂着各种食材在汤汁中翻滚炖煮后释放出的、令人垂涎的复合香味。
这香气仿佛拥有实体,穿越了时间的屏障,无比精准地击中了此刻坐在事务所沙发上的月村手毬的嗅觉与味觉神经。
因此,就在朝衡以为她会继续讲述SyngUp如何组建、如何训练、如何登台这些“梦想的开始”时,月村手毬的话题却像脱缰的野马,朝着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向狂奔而去。
“啊!对了对了!”
手毬的眼睛猛地一亮,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身体又往前凑了凑,脸上焕发出一种比刚才谈论偶像梦想时更加生动、更加……馋涎欲滴的光彩?
“就是那个时候!食堂!”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仿佛要抓住那股飘渺的香气。
“刚办完入学手续,肚子饿得咕咕叫,就跟着燐羽去了食堂……一进门,就闻到一股……一股……”
她努力寻找着词汇来形容那刻骨铭心的味道,
“超级、超级香的味道!像……像把所有好吃的东西都煮在一起的香气!暖暖的,鲜鲜的,让人走不动路的那种!”
“嗯?”
她的思维已经完全被那顿记忆中的午餐占据了。
当时的她像只循着气味的小狗,拉着美铃在食堂窗口前探头探脑,最终锁定了那个冒着腾腾热气、汤汁翻滚的大锅——关东煮。
食材浸泡在琥珀色的汤底里,散发出致命的诱惑。
“我顺着味道找过去,就看到一个大大的锅子,里面煮着好多圆圆胖胖、看起来软乎乎的东西,在深色的汤里咕嘟咕嘟地翻滚,冒着热气……”
在讨论这个话题的是时候月村手毬说的非常有沉浸感,手指不自觉地比划着,
“燐羽告诉我,那个叫‘竹轮麸’!我从来没吃过!她就帮我点了一份。”
她的重点来了,语气带着发现珍宝般的郑重,
“那个圆圆胖胖、外面是浅黄色、咬下去软软、绵绵的、有点弹性的口感!一口下去,汤汁在嘴里爆开,那种鲜甜感……”
她完全沉浸在对味蕾享受的回味中,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属于美食带来的幸福感。
会客厅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好一会都只是朝衡面前这位少女的独角戏。
最后——
“所以,”
月村手毬总结陈词般,对着朝衡,用一种宣布重大事件的口吻,无比自然地说道,
“这就是月村手毬与竹轮麸相遇的故事!”
朝衡:“……”
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看着眼前这个前一秒还在深情回忆偶像梦想的起点、下一秒就为了一块竹轮麸而兴奋得手舞足蹈的黑发少女,一时竟有些语塞。
他沉默了两秒,终于忍不住,用一种混合着无奈和极度荒谬感的语气,精准吐槽道:
“怎么就从‘SyngUp的相遇’、‘梦想的开始’变成关东煮了?”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完全沉浸在“竹轮麸传奇”中的月村手毬。
啊!
她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红晕迅速从耳根蔓延到脖子。
羞愤和巨大的尴尬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我在说什么啊!明明在讲那么重要的事情,怎么就跑到吃的上面去了!还被制作人当场抓包了!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月村手毬是谁?是能在舞台上冷静自持的苍系偶像,也是私下里被戳穿就会下意识嘴硬的别扭鬼。
于是,在强烈的羞耻感驱使下,她非但没有认怂,反而梗着脖子,强装镇定地抬起头,用那双还带着水汽(纯粹是羞的)的绿眼睛瞪向朝衡,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尽管尾音带着颤抖:
“有…有什么问题吗?!”
那样子,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却还要炸毛虚张声势的猫,试图维持最后的倔强,声音却因为心虚而微微发颤,脸颊红得像熟透的番茄,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向面前的制作人,
“竹轮麸……竹轮麸它确实很重要啊!那是命运的邂逅!”
她试图强调,但底气明显不足。
朝衡看着她这副又羞又急、还要强词夺理、色厉内荏的样子,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跟这个脑子里装着奇妙回路的贪吃鬼较真,只会把自己绕进去。
他果断决定放弃这个已经歪到美食频道的话题。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朝衡清楚这种时候不能跟她较真,否则她能嘴硬到天荒地老。
因此,明智地选择战术性撤退才是更好的策略,不应该再继续纠缠“竹轮麸”这个危险的话题。
他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自然地切换了话题,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平稳:
“竹轮麸确实很好吃。不过,说到舞台形象,”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审视,重新聚焦在手毬身上,
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实则带着专业制作人的探究。
他想知道,这个私下里贪吃到能为一块关东煮跑题的少女,是如何在舞台上完美化身成那个冷静自持的“苍之手毬”的。
之前一直没问过,毕竟手毬一直在舞台上都表现得很好,虽然和极月学园爆发冲突的那一次有影响,但最终也被运营团队转化成了“讲义气”和“保护者”之类能够填充苍系风格的要素。
果然,一提到舞台,月村手毬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
刚才的羞愤和尴尬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谈及自己专业领域的认真和……坦率?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怀念和自豪的、非常干净的笑容,那双绿眼睛清澈地看向朝衡,用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这还用问吗”的天真语气,清晰地说道:
“燐羽,燐羽是我模仿的对象!”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朝衡交叠的手指顿住了。
他看着月村手毬那张写满真诚和“难道不是显而易见吗”的小脸,一时竟无言以对。
模仿……贺阳燐羽?)
他下意识地在脑海中将舞台上那个台风稳定、气质清冷疏离的月村手毬,和私下里这个会因为竹轮麸兴奋、会嘴硬、会像小孩子一样依赖人的月村手毬做了个对比。
然后又叠加上贺阳燐羽的形象——那个无论台上台下都带着强烈个人风格、傲娇毒舌、内心其实敏感得要命、被直球击中会先害羞再炸毛的“虚假太阳”。
台上模仿燐羽的‘酷’?
朝衡的思维难得地卡壳了。
舞台上的手毬确实有那种冷冽的、掌控全场的气质,这点和燐羽鼎盛时期那种强大的气场有某种神似。
但……内核呢?手毬的“冷”更像是一种精心打磨的表演面具,是角色需要;而燐羽的“冷”,哪怕是在扮演“太阳”的时候,也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防御和距离感,那是她性格的一部分。
至于台下……朝衡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贺阳燐羽如果听到手毬这句话的反应。
首先,大概是极度的错愕和难以置信。
模仿我?那个贪吃鬼?那个在我面前动不动就撒娇耍赖的手毬?她模仿我什么?模仿我怎么板着脸吗?
不必多言的,贺阳燐羽的内心肯定会掀起惊涛骇浪。
然后,紧随其后的,绝对是铺天盖地的羞耻。
那羞耻会迅速烧红她的脸颊和耳朵,让她恨不得立刻消失。
最后,当情绪积累到顶点,无处宣泄时,就会瞬间转化成恼羞成怒的防御机制。
她会像只被踩了痛脚的猫,竖起全身的毛,用最凶的语气来掩饰内心的慌乱和不知所措,大概率会羞恼的冲着月村手毬进行反击:
“手毬!你这家伙!!!”
这句想象中的羞恼话语,应当或者说大概率会带着贺阳燐羽特有的、色厉内荏的羞恼感。
即便这样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但声音却已经无比清晰地回荡在朝衡的脑海里了。
他甚至能“看”到燐羽涨红着脸、紫色双马尾都气得要翘起来的模样。
等等,至少色厉内荏这块手毬确实是学到了。
而此刻,坐在他对面的月村手毬,还在一脸坦然和高兴地看着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投下了一颗怎样的“炸弹”,也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口中“模仿的对象”,此刻正在不远处的训练室里,可能正因为各式各样的原因带着烦躁的在思考提升与训练,更不会预见到自己这句真心实意的坦白,可能会引发对方怎样一场从害羞到炸毛的剧烈反应。
朝衡再次沉默了。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水杯,凑到唇边,却没有喝。
只是借着这个动作,掩饰了一下自己脸上那混合着极度无语、深深无奈以及某种兴奋愉悦的复杂表情。
如果之后在贺阳燐羽那里透露一点会怎么样?
思考了一会。
当朝衡重新看向月村手毬那双清澈见底、写满“我说得不对吗”的绿眼睛,最终,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个话题也不能继续了。
换一个。